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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縣城還早,高舉怕花錢,領司機到徐婉青家。徐婉青忙張羅炒菜做飯,一邊打電話邀肖宗泉和穆子錄作陪。
穆子錄對高舉不感冒不想去,但礙著徐婉青的面子還不好不去,找到肖宗泉,商量去不去。肖宗泉想捉弄高舉,笑說:“走!不去駁的是老徐的面子。咱們好好灌他一頓。”穆子錄已經猜出他的心思,說:“那就走。不過你也有點分寸著,不要過頭。”肖宗泉道:“你放心,咱們把他耍了,還要叫他高高興興感謝咱們。”
徐婉青愛人不喜歡高舉,兩口子關系也不甚好,帶了孩子走了。徐婉青要下廚,席上便只有高舉、司機、肖、穆四個人。司機不喝酒,跑了一天路也累了,略吃了一點菜就回去休息了,屋里便只剩了他們三個。肖宗泉和穆子錄輪番敬酒,高舉連喝了七八杯,不喝了,說:“不行。你們光叫我喝,你們不喝,這不公平。我不喝了。”
于是,肖宗泉邀高舉劃拳,說:“高主任,我不會劃,你得讓著我一點,允許我用梅花拳。”高舉已有了幾分酒,說:“啥叫梅花拳?”穆子錄說:“劃,劃,一劃就知道了。說半天也說不清。”
于是兩人開劃,肖宗泉盯著高舉的手指,把“梅——花——”兩字拖得長長地喊,等看清高舉的手指了,才喊數字,高舉自然只有輸的份兒。穆子錄給倒酒,盯著讓高舉喝。連輸了六七次,高舉模糊地感到有問題,卻想不透肖宗泉怎么贏的,只說:“不行,你搗鬼著呢!不許你劃梅花拳。”于是,肖宗泉又改為“方塊”。又改“黑桃”,改“紅桃”。高舉已是喝得口齒不清了,但仍有一點意識,便不再跟他劃。肖宗泉讓穆子錄劃,穆子錄讓他帶拳,高舉又喝了五六杯。堅決地搖頭,不再劃。
兩人又敬酒。肖宗泉端著一杯,說:“高主任,我這一杯,一定要喝。你是咱們縣上第一個調到地區去當官的,第一個!你說該不該敬一杯?要是我,敬十杯我都喝了。”
高舉看看他,說:“好,我喝。”端起喝了,說:“要說第一,你們還不知道,這次我創造了兩項第一:水泉縣第一個坐小臥車;水泉縣第一個全家穿黑皮鞋!你們承認不承認?”肖宗泉一笑,左右手各端一杯酒,送到高舉面前,說:“對對對,太對了!兩項第一,得喝個雙杯。”高舉高興,說:“好,這個雙杯我喝了!”雙杯喝完,肖宗泉又倒了兩杯,高舉不喝了,說:“已經喝了,怎么還喝?”肖宗泉說:“剛才喝的是坐小臥車的雙杯,還有全家穿黑皮鞋的雙杯呢!”高舉猶豫一下,只得喝了。
肖宗泉笑起來,說:“好。高主任,你不只是兩個第一,你有‘四個第一’!”“四個第一”是他們背后損高舉的話,穆子錄怕肖宗泉說出事來,忙在桌下踢他一腳。高舉問:“你說哪四個第一?”肖宗泉剛要說,穆子錄搶著道:“最擁護共產黨。高主任,在水泉縣,你是最擁護共產黨的,你承認不承認?”高舉忙點頭,說:“承認。承認。這還能不承認!”肖宗泉道:“承認就得喝一杯。不,雙杯。擁護共產黨,這么大的事,不喝雙杯還行!”高舉只得喝了。穆子錄又說:“第二,最反對國民黨。”高舉又點頭,喝了兩杯。肖宗泉說還有“最憎恨日本人”“最討厭美國人”。高舉又連喝了兩個雙杯。
吃幾嘴菜,肖宗泉又笑起來,說:“高主任,你還有個第一:你是咱們縣上第一包!”高舉問:“啥第一包?”穆子錄知道他說的是“第一個大草包”,忙解釋說:“包公。高主任是清官,臉又黑一點,大家都說你是咱們縣上的包公。黑臉老包嘛!第一包!”高舉“哦”了一聲,肖宗泉忙又笑著送上兩杯酒。高舉說:“這也要喝雙杯?”肖宗泉說:“當然!黑老包,千古第一包,喝四杯都應該!”高舉只得喝了。
徐婉青端來一條魚。肖宗泉把兩杯酒遞過去,說:“徐大姐還沒敬高主任呢,你太失禮了。應該敬三杯。”徐婉青還沒說話,高舉已經站起來,說:“徐大姐的酒要喝呢!徐大姐的酒不能不喝。”說著,也不等敬,從徐婉青手里抓過去喝了三杯。肖宗泉又讓他們碰了三杯才放她去。徐婉青囑肖、穆二人照顧好高主任,兩人連說:“沒問題!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徐婉青剛一走,肖宗泉把魚頭擰向高舉,指著說:“高主任,你看魚,頭三尾四,這是酒場上規矩,這不喝不行。”高舉眼已經有點暈了,看看,魚頭真的沖著他,說:“哪魚尾呢?”穆子錄道:“你先把魚頭酒喝了再說魚尾的話。”高舉筷子也拿不穩了,只得又喝了三杯,說:“現在你們倆該喝魚尾酒了。”肖宗泉指著魚尾處的空座位說:“這是你的司機的座,司機走了,你得代喝。”高舉不喝,肖宗泉哪里肯依,抱著頭強灌了四杯。
外面廣播響起來,徐婉青端上最后一道菜,拉開燈,也坐了,問吃得咋樣。肖宗泉說:“我們都喝得差不多了。高主任還沒喝好。主人不在,高主任不好好喝,現在要你好好勸勸酒了。”徐婉青說:“我最不會勸酒,才叫你兩個來,我要會勸酒,還叫你們干什么。”
穆子錄便給介紹高舉自已說的“兩個第一”,肖宗泉說的“四個第一”,說:“你現在想一想,高主任還有哪些第一,能想出一個來,高主任就喝兩杯。”徐婉青真就按他們說的思路,說:“要這么說,高主任是咱們廣播站出去的最大的官。這算不算一個‘第一’?”肖、穆二人都說:“算算算,咋能不算!”不由分說,給高舉灌了兩杯。
接著,又數是廣播站最熱愛共產黨的;是廣播站最反對國民黨的;是廣播站最憎恨日本人的;是廣播站最討厭美國人的。數完了,接著數是曹家凹最什么什么的,又數是高姓最什么什么的,又數是高舉他們家最什么什么的。數一個,喝兩杯,數一個,喝兩杯。高舉先還推辭,到后來,連推辭也不打了,叫喝就喝。徐婉青先還勸,后來見情形不對,想制止,哪里制止得住。肖宗泉嘻嘻哈哈,編造各種理由讓他喝,眼看著高舉不行了,舌頭大得連話都說不清,扶著桌子站起來,說:“行了,再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剛邁了一步,咣當一聲,把地上的空酒瓶子踢倒了,想扶,腰卻彎不下去。
肖宗泉見他要走,伸手扶住,說:“高主任,不能就這么走了。徐大姐請你不容易,你得再喝一杯謝席酒,給徐大姐唱一段京劇表示感謝。”高舉只得站住,接住肖宗泉遞來的杯子,說:“唱——什么?”肖宗泉笑道:“臨行喝媽一碗酒。喝了,喝了再唱。”高舉只得喝了,唱道:“臨行喝媽一碗酒……”剛唱一句,叫肖宗泉止住,說:“不行不行,沒念道白。”高舉卻想不起,問:“道白是什么?”肖宗泉提示道:“謝謝……誰!”高舉只得又唱:“謝謝媽!”肖宗泉又擋住,說:“不行不行,沒有動作。你得照著人謝呀!”一指徐婉青,“雙手端著酒杯,照你媽作一個揖,然后再唱!”
徐婉青瞪肖宗泉,但她知道高舉已不辨東西南北,只努著嘴看他們擺布。高舉這陣兒讓干什么,就干什么,端著酒杯,朝徐婉青作了一揖,口齒不清地唱道:“謝謝媽!臨行喝媽一碗酒……”肖宗泉早笑倒了,邊笑邊鼓掌,說:“好!好!唱得好!高主任的陰道好啊!”高舉停了,問:“你說什么?”穆子錄忙說:“音道!就是音樂出來的道路。是說你嗓子好!”高舉還沒很辨清,一只手握一下褲襠,說:“我要尿尿,我要上廁所。”說著,趔趔趄趄向外走。徐婉青忙拉開院里的燈,說:“小肖你扶一下高主任,我找手電。廁所里燈壞了。”
等她找到手電出來,只見肖宗泉在門口拍著手笑,她到門口一看,高舉正往院里的電線桿上撒尿,只得回來,抱怨肖宗泉,又抱怨穆子錄。好一會兒,不見高舉回來,又到門口去看,只見高舉已經睡倒在電線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