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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萬和是縣體委主任,笑嘻嘻的,挺隨和,平常不容易發火。搞體育而一副政治家的口吻,說話總離不開“綱”和“線”。張科亮見陳萬和追來了,心里不想說,嘴上卻忍不住,一五一十,把知道的都倒給了陳萬和。陳萬和聽了,半晌沒言語,呆一陣,自言自語似的道:“他媽的,這號禍害還都能提拔!”
張科亮本期待著陳萬和的大罵,不料只這么輕輕一句,似乎不過癮,便反話正說,激他道:“祝賀你老兄,有了好幫手,好人才,以后你的日子就好過了!”
陳萬和當然能聽出他的話味來,點頭道:“你不要幸災樂禍,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你以為你把禍害踢出去了?我告訴你,只要這一步踏上來,下一步,還不知道怎么樣呢?你等著,有騎到你頭上拉屎的那一天呢,你小子得罪過他,我可沒有!”
這一指點到了張科亮的痛穴,他不連嘲帶諷地說話了,正色道:“閑話不說了,你有沒有辦法制止?”陳萬和看他一眼,說:“我們體委不需要副主任。總共只有三個人,老馬一調走,就剩我和小王兩個,我總共帶著一個兵,那些籃球、排球隊員都是臨時的,集訓一結束就散了,還要副主任干什么?兩個頭兒領導一個兵?開什么玩笑?”張科亮道:“你這都是屁話。現在不是該不該的問題!你不吭氣,人家就給你派來了,人家管你需要不需要!”
陳萬和想了想,問道:“考查了沒有?按常規,他還有個組織考查的程序,要考查,他非得到你這里來不可。只要到這里來,他總得找你吧?你把真實情況一反映,看他們怎么說?”張科亮道:“咳,現在還管什么程序,都什么年月了,還說的那些過時的話。這里一把手是姚玉虎,你不知道?我說話頂個屁!”
陳萬和道:“咋不頂?你小子怕是想腳底下抹油——想溜?你要溜,人家可就上了!”張科亮道:“咳,考查還不是走個過場。提拔了那么多干部,哪個沒考查?結果咋樣?人家想提拔的,把誰擋住了?再說,就這么拳頭子大的縣,誰怎么樣誰不知道,還用得著考查?想遮人耳目才考查呢!”
陳萬和不說話了,取支煙,自己往煙嘴上裝。張科亮一把奪過去,作勢說:“你拿球來吧。這么自私,抽煙不讓人!”陳萬和笑著,又取一支,裝煙嘴上。張科亮打著火,給他點上,也給自己點了,兩個人坐下對著噴煙吐霧。
坐一陣,張科亮說:“我說,現在咱們也不說那么多閑話了,說得再多都是閑的。我看得趕緊想辦法,你看你是找書記呢,還是找常委,乘著現在還沒上常委會,趕緊找去,再晚,■事都不頂了!”
陳萬和點點頭,說:“這個,反映了領導素質問題。體委,雖不是中心部門,沒有工業、農業重要,但也是一個部門啊。你說對不對?體委的領導,不論叫‘主任’也好,叫‘組長’也好,都要對這個部門負責的!你不要把體委看成僅僅是撂一撂籃球,打一打排球的事,共產黨不是為了鬧著玩兒才設立這個部門的!也是黨的一項事業!你要從這個高度去看問題!對不對?”
“你快算球了吧!”張科亮不耐煩了,“你唱球那些高調調給誰聽?你找著書記、常委,給他們唱,看有沒有作用,你在我這里唱球那些著能干啥?我要有權,他姓高的一邊兒站著去!還用得著你唱高調?”陳萬和把煙頭一甩站起來,說:“不說球了,我跟你干拌嘴著呢!我找郭光榮去。”張科亮站起送客,說:“找書記,冷■。找郭光榮不起作用。”
陳萬和道:“哼,就看想不想起作用,想起,誰都能起;不想起,誰他媽都不起。”張科亮道:“嘿,說對球的!——不過,我把話說到前頭,你找誰我不管,你別說是我告訴你的。”陳萬和一撇嘴道:“哎,你小膽子,小心樹葉子掉下來把頭打了。”張科亮邊撤邊激,說:“你膽大,我看你把高舉擋住!”
陳萬和與郭光榮推太極
陳萬和不說話,把煙嘴裝兜里,推上自行車慢慢走,思考這事該怎么辦。出供銷社大門,見一個人影一閃進了商店,很像是高舉,便站住看,等半晌不見人出來,不好長站著,疑疑惑惑仍走。看見縣革委會大門了,才稍稍快了點。本想去找書記,可腳下卻順順溜溜到了組織部。進門,見只有郭光榮一個人,心里一喜,想著來巧了,怕人打擾,回身鎖了門,開門見山,把高舉的事兒提了出來:“我聽說你們準備提拔高舉?”郭光榮問:“你聽誰說?”陳萬和道:“誰說的你別管,是不是有這回事?”
郭光榮一笑,也跟他繞彎兒,說:“你都不跟我說實話,我能跟你說實話嘛!”他沒否認,那就是有。陳萬和一笑,說:“我提個要求好不好?提拔高舉我沒意見,但不要往我那里放,體委廟小,養不起大神。”郭光榮道:“那是常委們的事,我能做得了主?”陳萬和道:“你可以建議嘛!”郭光榮道:“好,你先建個議,你說放哪兒?”陳萬和道:“他是供銷社的人,要提拔,也應該在供銷社系統里提拔,憑什么放到體委來?他又沒什么特長,憑什么?要提,我們小王還是體院畢業的大學生,總比他強吧?”
郭光榮道:“供銷社有兩個主任,不可能安排第三個。”陳萬和說:“反正,我不希望放到我那兒。”郭光榮說:“那你說放哪兒?”陳萬和道:“放哪兒我不管,反正不要放我那里就行了。”郭光榮道:“你不管,我也不管。常委們要放哪兒就放哪兒,我管得著嗎?”陳萬和一笑,他知道找組織部的人多,怕再來人打攪,說:“小郭,咱們不抬杠了,就算我求你,放到別的地方去吧,真的不要放我那里。”
他不叫“郭部長”了,卻叫“小郭”。他覺著這么叫親切,“郭部長”雖能把人抬高,卻也同時把人推遠了,而“小郭”則是提醒對方,我們是親近而又親近的朋友。郭光榮領情,沉思半晌,說:“你怕什么?”
輪流打“正義”牌
郭光榮一句話,把陳萬和問火了,他本來就有氣,但一直忍著,這下忍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在地上走了一圈,一臉的正義,轉回來盯著郭光榮說:“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涂?掄鋼鞭的事,全縣人都知道,你不知道?那不是個人,那是喝狼奶長大的!馬書記把他從曹家凹鬧上來,當了國家干部,他怎么樣?不但不報答,還把馬書記掄了一頓鋼鞭!你說那是人干的事嗎?他喘一聲,“還有,在供銷社貪污的事!我這個體委主任都知道,你管人事的組織部部長不知道?體委雖不重要,也是一個部門,也是黨的事業,你還問我怕什么?我怕把黨的事業葬送在他手里,我怕什么!”
郭光榮心里也不順,哪里能再受他埋怨,也快爆發了,但忍著,只臉上涼涼地說:“我這個組織部長是失職了,沒有盡到責任。你說的這些事,我今天是第一次聽到。”他拿過一沓專用信箋,順著放到陳萬和面前,“陳主任,你把你剛才說的寫在這里好不好?簽上你的名,我保證在常委會上提出來!”陳萬和一聽話頭兒不對,心里一緊,臉上不大自然了,笑笑說:“好,好。到底是組織部長,這一招兒高!真高!”
郭光榮不吭氣,盯著他看,正義便由陳萬和臉上慢慢轉移到了郭部長臉上。兩人的形象也易了位,陳萬和來時的盛氣沒了,而郭部長則變得仿佛高大起來。好半晌,郭部長才說:“你們光都知道抱怨組織部,嫌組織部的人滑,那么誰不滑?你義憤填膺地來聲討我,對!你聲討得對!我這個組織部長是不合格,那么你是不是不要滑一回?就一回,行不行?我不要求你像組織部的人一樣一輩子不滑,就要求這一回不要滑,把你剛才說的那些都寫下來,我要不如實向上反映,就是婊子養的!”他火了,站起來,“全縣二十萬人,有這么一個人站出來,我也就不說那話了!有沒有?誰站出來了?你的話我今天聽到了,你敢不敢寫到這張紙上?敢不敢?就這一回,敢不敢?”
陳萬和完全僵了,想掏煙,手卻只在口袋蓋兒上摸。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他們本來很熟,他只想來這里發發牢騷,能起作用就起,起不了作用也就那樣了,沒想到郭光榮會發火。他腦子里一片空白,辦公室里突然變得窒息了。
陳萬和逃了
電話鈴響起來,郭光榮不理,還盯著陳萬和看。陳萬和受不了那目光,拿起聽筒,臉上掙出一絲笑,把聽筒往郭光榮手里塞,說:“電話,你的電話。”
郭光榮臉上還是那么鐵,盯著陳萬和看一眼,才慢慢拿過聽筒去。陳萬和松一口氣,在地上走幾步,見窗口人影一閃,忙跑去打開門,他非常希望這陣兒有人來打斷他們,迎著那人問:“你找郭部長嗎?在里面,在。”那人茫然,瞪眼看了陳萬和一陣,說:“我不找郭部長。”陳萬和不死心,問:“哪你找誰?小項?”那人說:“我誰也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