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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把張科亮臉上的正義問沒了，他慌忙一搖手，說：“哎，哎，哎——，別，別，別——”

他的臉開始變，顏色在變，形狀在變，表情也在變。變，變，變，終于變出了一個尷尬得像哭一樣的笑臉，說：“唉，記，可不能這么記。”郭光榮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真正的組織干部的鐵面：“那——，你說怎么記？”

張科亮臉上嚴肅了，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但他跑得太快太遠，回轉(zhuǎn)不來，好半晌竟無一句話。小項不安地看一看郭光榮。郭光榮仍板著臉，半晌，說：“我們總得記些東西才能回去呀？”

“唉——，”張科亮搖搖頭，長嘆了一聲，“說是說，氣話咱們只能關(guān)起門來說，說完也就完了！有啥辦法，我們就這么個社會，我們還得活人啊！”

又不吭氣兒了。

郭光榮忍不住問：“我們就寫：供銷社張主任說：‘現(xiàn)在就這么個社會，我們還得活人啊’？”

“咳！”張科亮尷尬地一笑，“我主要是覺得，賴常委是個好人！高舉，我沒有好印象，但是，賴常委，我們不能對不起賴常委，對不對？小郭，你說，是不是？”

他終于找到了轉(zhuǎn)折的著力點，艱難地完成了由痛罵到稱贊的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

郭光榮看看手表，問：“那怎么辦？時間不早了，我們還要跑好幾個單位呢。總得記點東西吧？”張科亮輕松起來，說：“好，我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你們是忙人。你們看著寫吧，反正已經(jīng)這樣了，我們也不能壞人家的好事。再說，賴常委對供銷社也是非常關(guān)心的，你們回去給賴常委說，高舉在我們這兒表現(xiàn)不錯，應(yīng)該提拔，我們沒意見。”

王八蛋成了單位的“光榮”

一句話未完，門板像要被打破似的“咚！咚！咚！咚！”響起來。幾個人都往門口看，心想這是誰，這么無禮。

打開門，卻是姚玉虎。原來他在文化館和人下棋，叫高舉找來了。他先打量一下屋里，見郭光榮二人，大大咧咧地握手，大聲說：“哦，郭大部長！我聽說你們來了。我剛出去了。你們是來考查的？——哦，小項吧？革委會調(diào)的人多，我還認不很準。”又把鏡片兒對準張科亮，“你剛才說什么？我在門外就聽見了，你說誰表現(xiàn)很好？這次提拔誰？”

他一進來，張科亮臉上就冷了，但面子上，還是很友好的樣，搬把椅子讓他坐了，說：“組織部的郭部長、小項，來考查高舉同志，我剛給說了幾句，高舉同志在我們這里表現(xiàn)是很不錯的，組織上要提拔，也是我們供銷社的光榮。說明我們供銷社還有人才，是不是？我剛才已經(jīng)談了，我們姚主任對高舉同志也很了解，讓姚主任也談?wù)劙桑俊?

“沒意見，好得很！”姚玉虎把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擦著，“高舉表現(xiàn)很不錯的！早就該提拔了！我們的戰(zhàn)友，我最了解了。他的黨還是我給介紹入的，沒一點兒問題！入黨、提拔都應(yīng)該，我舉雙手贊成！”一頓大話后，沒詞兒了。郭光榮等半晌，不見下文，問：“完了？”

“完了！——我就這么個直人，有啥說啥，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說完了就完了！”姚玉虎說，又問張科亮，“看你還有沒有啥說的，我說的都說完了。”

郭光榮也問張科亮有無補充，張科亮說沒了。郭光榮和小項小聲商量幾句，這才說：“那，我們就不能多待了。兩位主任剛才談的，還得搞個材料，叫小項按你們剛才說的寫出來，你們看一看，要有出入，咱們當場修改，要沒出入，兩位還得簽上名。這是個手續(xù)問題，請你們諒解。”姚玉虎大聲說：“沒問題！該簽就簽！”張科亮也說行，他本來想說得聲大點，但嗓子直發(fā)啞。

于是，小項取出紙筆，不一會兒寫好，分送兩人過目。姚玉虎匆匆掃視一過，簽了名。見張科亮還在看，他也湊上去看，還說：“你都說了些啥？咋看不完了？”

張科亮知他是怕他說了什么不利于高舉的話，這監(jiān)督法太不含蓄，心里不高興，也有點慶幸，幸虧前面的話這位太歲沒聽見。為明心，他簽完字干脆把材料給他看。姚玉虎也不客氣，拿起匆匆掃了一眼，見都是套話，沒什么要緊的，也就放了心，轉(zhuǎn)身交給郭光榮，問道：“你們的任務(wù)完成了？還有什么事嗎？”郭光榮說沒有了。小項收好材料，兩人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