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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喬叔從原部隊回到地方,在一家國營農機廠當了維修工。前年這家農機廠實行改制,被一個個體老板買斷,他便下了崗。后來恰逢市里大搞招商引資,一個意大利人投資在玉佛山腳下建設一座大型制藥企業,招聘精通機械維護的員工。喬叔因其高超而熟練的維修技術被錄用,并被委派為車間負責設備檢修的副主任。當時企業正在籌建中,喬叔對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倍加珍惜,整天沒日沒夜地在工地上滾,還為投產后的設備運轉與維護保養提出許多建議。后來上頭說,這家定名為“歐亞藥業”的工廠是中外合資,遼安市為了控股,必須達到投資總額的百分之五十一以上,而政府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錢,需要政府與員工同舟共濟風險共擔。
喬叔和那些應聘而來的工人二話沒說,傾其所有購買了這家藥企的股份。不料今年年初,即將建成的企業發生變故,不知什么原因,意大利人撕毀了合約,歐亞藥業變成了國有獨資企業。資金鏈的斷裂令計劃中的投產被無限期地推遲,籌建期間的工資沒能按時領到不說,后來新上任的廠長居然說,員工的股份已經變為風險投資,不能投產則無法產生效益,因而既沒有分紅和利息,也不能如數返還。數百名藥企股東稀里糊涂地被“套”牢了,一時群情大嘩,由一開始的找廠方交涉到后來逐級上訪,事情越鬧越大。今天喬叔夤夜來訪,就是因為他不知從哪里聽說,已經調到省里的原市委書記古明帆是我的老師,他們打算到省里討個說法,想借我的門路找古明帆疏通一下關系,希望能得到省里有關領導接待。
喬叔說得很懇切,還一再說,是俺那老娘讓他來找我的。
我當然不能輕易答應他去找老師幫忙,盡管他打著老娘的旗號。老娘那個人,就看不得平民百姓受委屈,可是她不知道,現在這一類的冤枉官司多著呢,他兒子哪有那份本事去當包青天呢?
說到包青天,我想起半年前送老師到省里上任時的情景。
新年伊始,古明帆奉調進省,擔任省委常委、組織部長。這是一步重要的提升,在省內地市級干部中極為少見。而之所以能走到這一步,當然是與他在市委書記任上的政績分不開的。在遼安市這五六年,他在城市兩個文明建設方面殫精竭慮,勇于開拓,業績突出,受到上級的充分肯定和市民的普遍贊譽,留下了良好的口碑。頭天晚上,他打電話告訴我要離開了,第二天一早我便趕去市委大廈為他送行。在他的辦公室里,市委兩個副書記仉笑非和林之俠正與他親切話別。一行人下樓來準備乘車到市委禮堂,那里還有一個簡單的歡送會。不料沒出大院,便見幾百人聚集在門前,打著橫幅在上訪,而一條橫幅上的字便稱古書記為“古青天”,要求他為百姓做主,討回血汗錢。那伙人便是歐亞藥業的職工,他們都把希望寄托在這位“青天大老爺”身上。
記得古明帆嘆口氣,回頭對身邊兩個副手說:
“還有這么多事情沒辦完,古某心里有愧啊!”
林之俠與仉笑非的表情很不一樣,當時我就注意到這一點。林之俠說,這類上訪,哪個地方也免不了,古書記不必為此而內疚,主要是我們當部下的工作沒做好,善后工作我們會抓緊去做。
古明帆點頭,吩咐林之俠找機會與這些上訪者面對面地接觸接觸,把底情了解清楚,盡快加以解決。
仉笑非笑著接上話頭,說:“古書記放心吧,歐亞藥業當時是我負責的招商項目,出了問題,責任當然得由我來承擔,就別給之俠同志添麻煩了。一會兒散會,我親自與他們對對話,問題不大,群眾還是通情達理的,我有這個把握。”
“這就好,這就好。”古明帆頻頻點頭。
然而“青天大老爺”走了半年了,兩位副書記所說的“善后”也沒有著落。我問喬叔仉書記找他們對話沒有?喬叔是上訪事件的發起者之一,他憤憤地罵道:“對什么話?見面沒說上兩句,那個大書記便一板臉,教訓我們一通,好像我們這些人都是些不務正業胡攪蠻纏的地痞流氓似的。還有那個公安局的狗屁張局長,一臉階級斗爭表情,恨不得一下子把咱們都抓進局子里。這伙當官的,根本不拿咱老百姓當人看哪!”
我搖頭,如果說仉笑非其他方面的不是,我不敢辯解,但他是個很隨和的領導干部,我不止一次看他到基層訪貧問苦,那份平易近人和藹可親的樣子,令我這樣輕易不喜歡作秀的人都為之感動,他絕不是那種高高在上、動輒訓人的官僚。
“本來是我們掏自己的腰包幫政府建廠,講好了利益共享,可現在政府翻臉不認賬,不但一點利益沒有,連咱的老本都搭進去了,哪有這個道理?”喬叔說著,聲音又高了,“都是些平頭百姓,攢這么點棺材本容易嗎?仉書記說什么利益均沾,風險也要共擔,投資失敗,建廠受挫,政府和百姓要在一條船上,一同分擔損失!咱小小老百姓,哪來這么高的覺悟,拿自己的錢替政府決策失誤埋單?再說了,有好處時,當官的撈得連褲襠里都是票子,現在虧本了,卻讓老百姓扛著,婊子他們玩了,頂缸的卻是和尚,誰能接受得了啊?!”
我被他的粗話逗笑了。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仉大書記這番說教顯然難以服眾,如果是我,可能也會反感。看看時間不早了,我答應替他們這些投資人在仉笑非面前說說話,但力勸他不要上省里去,因為這些事即使找到省里,最后也還得地方解決,何況古書記雖然到省里做官了,管的卻不是這一類經濟糾紛問題。喬叔聽得半信半疑,但想想我的話似乎也在理兒,最后還是千恩萬謝地告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