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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巡酒罷,席上的氣氛不像剛開始時那樣沉悶,司小吟好像也慢慢放松了一些。半杯紅酒下去,她的話稍稍多了一些,竟然提出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問題:
“三叔,您的這個酒店為什么起名叫匯賢樓呀?”
何冬圃停箸而笑,反問道:“你是怎樣理解的?”
司小吟環顧桌上,淺淺一笑,露出細貝一樣的玉齒:“阿爸和六位阿叔一共是七人,酒店名字叫匯賢樓,是不是借用了‘竹林七賢’的典故呢?”
這妹妹果然冰雪聰明!我不由得暗自贊嘆。同桌的其他人也都在驚訝之余會心地笑了。當初我們哥兒七個商議在一起搞這么個活動場所時,正是想到了西晉初年的“竹林七賢”,才把酒店定名為“匯賢樓”。那時我們都很狂,自認為夠得上“賢人”的名號。
已經有些喝高了的仉笑非放聲笑起來,拍拍司小吟的柳肩,豎起大姆指,夸道:“丫頭,看來這幾年大學沒白上,好,給阿爸壯臉了!”話題一轉,又說:“可是不能驕傲喲,你這幾位叔叔,在這遼安市可都是風云人物,以后要向他們好好學習哦!”
他指著身邊的張也說:“比如你二叔,雖說是公安,可還是個燈謎專家,不但擅長猜謎,更能制謎。你們女孩子都喜歡猜謎兒,以后可以請教二叔,叫他給你設計幾個拿手又奇巧的謎語,和你的伙伴們玩?!?
仉笑非并沒夸大。有時我也奇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張也竟會對燈謎這種頗費心機考驗心智的游戲如此癡迷,不僅對古代十大謎格做過深入探究,并且寫過研究文章發表在相關刊物上,制謎猜謎更是拿手好戲。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創作的一則驪珠格謎語“思想工作不粗暴”,曾被《中國燈謎》雜志評選為年度十大佳謎之一,那則謎語謎目要求是猜“教育詞”,謎底為“語文”,別解為“思想教育工作,言詞用語要文明”。也正是因為這一炮走紅,他才被選為市燈謎協會的副會長。
司小吟懂事地沖張也笑了笑,說:“小時候在家鄉時,我就喜歡猜謎兒玩,以后一定要向二叔多請教?!?
“四叔和我在一起工作,是處長,但也是大書法家。”仉笑非又指指權哲洙。
說權哲洙是書法家而且“大”,也不算溢美。他現在掛著市書法協會副主席的虛銜,平心而論,這老兄的書法造詣頗可稱道,行草隸篆都很拿手,在省內外小有名氣,同時也是中國書法家協會的理事,到大街上走一走,幾乎隨處可見他的題字,不少機關或商家都以能求得權大處長的一幅字而榮耀。我這人總是有些小人之心,私下里揣測,這家伙不知撈了多少潤筆費呢!
幾個人都連連自謙,同時一再向仉笑非敬酒。仉笑非不喝,卻吩咐司小吟單獨給何冬圃把杯斟滿,然后說:“老三,這孩子今天我就交給你了,匯賢樓也要注意培養后備力量,同時要重視對女干部和少數民族干部的使用呵!”
司小吟適時舉杯,向何冬圃敬酒。這是今晚飯局她敬的唯一一個人。本來我蠢蠢欲動地想和她單獨喝一杯,可她卻沒給我機會?!獎e人都表現得很矜持,我這個做七叔的也沒好意思過于殷勤。不過這天我的舉止一定有些失常,事后何冬圃拿我開心,說我盯著那姑娘連眼珠兒都凝住了,以至于專門為我做的一只生日蛋糕上了桌,我竟然把奶油吃到鼻子上了,惹得那妞兒一個勁地暗笑。
我被他的粗話逗笑了。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仉大書記這番說教顯然難以服眾,如果是我,可能也會反感??纯磿r間不早了,我答應替他們這些投資人在仉笑非面前說說話,但力勸他不要上省里去,因為這些事即使找到省里,最后也還得地方解決,何況古書記雖然到省里做官了,管的卻不是這一類經濟糾紛問題。
回到我居住的小區,已是三更時分。似乎酒精還在大腦中發酵,心中的興奮莫名地激蕩著我的情緒,我開心地哼著京昆小調,鎖好自己那臺“薩拉?畢加索”,準備上樓?;璋档慕譄粝?,樓門前的臺階旁蜷縮著一個人,冷不丁站起來時,嚇了我一跳。
“秋作家……”
他囁嚅道。
我定睛一看,是一個年過半百的漢子,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短袖衫,手里攥著一大摞雜志樣的東西。原來是老爹老娘家的對門鄰居,一個下崗老工人,我叫他喬叔的。
“喬叔,你怎么來了?”我驚訝地問,忙打開樓宇門把他讓進屋里。
喬叔其實年紀并不算大,據他自己說,上世紀70年代末,他參加過那場著名的南疆自衛反擊戰,那時他是個班長,曾經一個人在山洞里俘獲了十二名敵方女兵。按他這段經歷推測,如今他絕對不會超過五十歲。不過燈光下的喬叔卻滿頭花白,一臉刀痕一樣的皺紋,神情也是頹喪得很,絲毫不像早些年給我們這些小孩子講述自己在戰場上的威武表現時那般颯爽英姿。顯然他在為半夜里打攪我而難為情,一口沒喝我給他倒的水,搓著手一個勁地道歉。
我問他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卻要守在這樓門前。
“你家老太太給了我你的電話,我往屋里掛,沒有人接,一想你肯定是在外面有應酬。你是大作家,干的都是正經事兒,我這點小事兒,哪好耽擱你,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就在這兒等上了。我琢磨著,你也該回來了。”
喬叔歉意地說。我差一點脫口而出,哪有什么正經事,我是泡妹妹去了。
我熱情地問他有什么事,喬叔吞吞吐吐地說了登門找我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