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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等車的人們懶洋洋地坐在簡易座椅上,身旁放著大大小小的包,占滿了整個大廳的空間。我小心地繞過一個又一個包,在靠近洗手間的地方找到了一個沒有人坐著的椅子,椅子上面放著行李,旁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胳臂搭在行李上,半閉著眼,一副懨懨欲睡的樣子。我看一眼他,很客氣地對他說:“這是你的行李嗎?能不能給人讓一下呀?”
那男子睜開了眼,慢騰騰地向四周掃了一圈,看看周圍還有沒有空著的椅子。當他確知周圍確實沒有空著的座位,才極不情愿地把一個摞著一個的行李從座位上拿下來,從嗓子眼里冒出一聲混濁的“嗯”。我說了一聲謝謝,便坐在那冰涼的、生硬的椅子上。看著這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突然聯想到南來北往的候鳥。
首先想到的是人人熟悉的家燕,它們隨著春天的腳步,飛入我國境內的尋常百姓人家,壘窩筑巢,繁衍后代。到了秋天,它們又拖兒帶女,結群南飛至印度、南洋群島和澳大利亞等地越冬。來年春天再北返。行程數萬公里。
天鵝也是中國人熟悉且喜愛的候鳥,冬天來臨之際,它們換好新裝,攜老帶幼,結成小隊,從新疆某地展翅起飛,南下長江下游及地中海和印度西北一帶越冬。第二年春天,返回新疆。
有些候鳥的行程更加遙遠,比如北極燕鷗,它們每年在北極和南極之間往返一次,在兩極分別度過南北兩半球的夏天,它們飛過的路程,幾乎等于繞地球飛了一圈。
候鳥的一生就是在這無休無止的遠征中渡過的,到溫暖的春天,它們飛回它們的出生地,在這里談情說愛,生兒育女。快到天寒地凍的時候,它們帶著它們的孩子飛到溫暖的南方,等它們養肥了自己,儲備了足夠的能量,在下一個春季到來的時候,它們又要開始偉大的遠征。亙古以來就是如此。這是生存的需要,是大自然造就的,是不以鳥們的意志為轉移的。
我看著候車大廳里或坐著的、或站著的、或東張西望的、或躊躇滿志的、或神情緊張的、或悠閑自在的人們,他們不也從世界各地云集到這里,又從這里奔向世界各地嗎?候鳥的奔波是為了繁衍生息,那么這些奔波的人呢,他們又是為了什么?
你可以說,他們也是為了生存。他們可能去談一筆生意,也可能是外出打工,也可能是受上司的指派完成某一項工作任務,總之是為了獲取自己足夠的生活資料,來養活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那么我艾夢瑤呢?既不是談一筆生意,也不是去打工,更不是受上司的指派,就這樣無目的地出來,加入到這些候鳥般奔涌的人群中,到底是為了什么?
原來,除了那些為生計奔波的人們,還有像我這樣為了奔波而奔波的人,只不過,有的人自己掏腰包奔來奔去,就像我;有的人掏人民的腰包在全世界跑來跑去,他們就像天生的旅行家,每到一處都有當地的官員陪著,吃著免費的飯菜,住著高檔的賓館,出入燈紅酒綠之所,留戀忘返于名山大川之間,好不自在。
候鳥的故事以及由此引起的聯想,幫我打發著飛快流失的時間,我身旁的那位先生不知什么時候消失在人流中,代之而坐在那兒的,是一位洋女士,她高個兒,清瘦的臉龐上,有一對碧藍的大眼睛,細高的鼻子高得有點怕人。她穿著一身旅行者的服裝,裝扮得十分樸素。她彎腰解開旅行包的拉鏈,從中取出一個塑料袋,把它放在自己的腿上,再慢慢地拉上旅行包的拉鏈,然后打開那個塑料袋,取出一塊面包和另一個小塑料袋。看來她要在這里吃晚飯了。
那是一塊黑色的面包,她用她那纖細的手指,小心地掰開面包,放在裝了它的那個塑料袋上,又去打開另一個小塑料袋,從中夾出一片薄薄的黃油片,拿起面包,夾在面包中,慢慢地吃起來。吃完后,把空塑料袋很認真地折疊起來,鄭重其事地放進旅行包,從衣兜里摸出一小袋餐巾紙,擦擦手,也將它放進旅行包。看上去是那么井井有條,一絲不茍。
那洋女士抬起頭,看一眼大屏幕上滾動的列車車次和時刻表,從衣兜里掏出一個本本和一支筆,彎著頭,不停地寫著什么。我偏過頭看一眼,她用的是英文,書寫速度非常快,不一會兒功夫就寫滿了一張,她翻到下一張,用一根皮筋套住寫過的頁碼,接著往下寫。我真想跟她搭個腔,但看她那神情專注的樣子,我的這個想法也就打消了。
我要乘的車終于要發車了,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那位洋女士也收拾行李準備離開,我想,看來我們是一路了。不知為什么,我暗自有點高興。
我隨擁擠的人流艱難地向前移動,并不時地向后看看,那位洋女士緊跟在我的后面,上車后我才發現,她和我同在一個車箱里,更巧得是,我倆的鋪位都是下鋪,正好面對著面。
行李架上放滿了行李,那位洋女士觀察了一下行李架和周圍的旅客,伸手將行李架整理出一塊地兒,她剛想把自己的旅行包放上去,見我提著包也在尋找放行李的地方,就稍稍遲疑了一下,便用生硬的漢語對我說:“你來,你來。”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她說:“還是你放吧,因為你是客人。”
那位洋女士說:“不用客氣,你來,你來。我的行李重,放在下邊就可以了。”她一邊說,一邊彎腰打量著臥鋪下面,接著就放下旅行包,把它輕輕地推到臥鋪下面,叫我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我恭敬不如從命,用英語說了聲謝謝,放好了行李,想就此為契機,和她說說話。
我用有限的英語和她交流。她的漢語說得不是很好,但她掌握的漢語詞匯和語法知識并不比一般的中國人少,她完全理解我要表達的意思,用漢語回答我的問題。這樣,我就完全用不著有限的英語,可以用漢語和她輕松聊天了。問起她的名字,她說了一長串,我只記住了一個單詞,就稱她為珍妮。聊天中得知,她來自加拿大,十分喜愛中國文化,幾年前應我國西北一所高校的邀請來該校任教。此次是專程到西南少數民族地區進行人類學和民俗文化考察活動的。于是我也決定,和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