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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大樓頂層有個中型會議室,能容納四五十人,通常情況下各部門召開需要部內全體人員參加的會議時,都使用這個會議室。周一剛上班,小范就到各處室通知大家8點半在頂樓開會,不許請假。他沒透露會議內容,但人人都知道,新部長要上任了。
大約8點一刻,關本為領著張嘉緱出現在會議室門口。曲路平急忙迎上來,熱情地與兩人握手。會議室是長方形的房間,屋子正中擺著一張深栗色橢圓會議桌,部里各處室頭頭都圍坐在桌前,其他人則隨便散坐在四周。宣傳部攏共只有三十多人,今天到得很齊。關本為不客氣地在居中位置坐下,張嘉緱則親熱地與相識的人握手,彼此問候,即使不認識的也點點頭,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曲路平示意小范把桌上的茶杯斟滿水,再過十分鐘司徒向彬過來,會議就可以開始了。
張嘉緱今天顯得神采奕奕,心情好極了。從得知自己被確定為新一任市委宣傳部長到今天整整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他始終是在亢奮與擔憂互相交織的心情中度過的。亢奮的是,多年的努力沒有白費,這幾個月的心血付出終于得到了回報;擔憂的是,市委全委會是否能夠順利過關。他本人也是市委委員,與其他委員大多都認識,只是交情不一。這兩周里,他差不多與每個委員都通了電話,除了套套近乎,更是或明示或暗示地希望對方在全委會上投自己一票。他也知道這種舉動近于賄選,一旦有人抓住把柄便不容易說清楚,所以每個電話他都很含蓄,意思到了,卻不是直言,他相信對方都明白自己的心思,因為每個人的承諾都是毫不含糊的。后來他也想,其實犯不上冒這個險,自己這些年在A市苦苦經營,非常低調,算得上是“夾著尾巴做人”了,估計不會有什么大不了的對立面。不過現在的風氣就是這樣,雖然人家不見得會在你的名下劃“×”,你把電話打上門去,至少讓對方知道你心里有人家,人家投你的票才更情愿一些。這也是一個人情問題。
雖然這些年來一直頂著個宣傳部副部長的虛名,張嘉緱卻很少介入部內的業務,所以對部里的人事并不熟悉。他的眼光掃到對面幾個處長主任的臉上,每個人都回報給他半是矜持半是討好的笑容。坐在身邊的曲路平則不時地與他附耳。這個代部長是這幾天與他通電話最多的一個人,雖然他還沒正式上任,但曲路平幾乎大事小情都要向他報告,并謙恭地請他“指示”,讓他愈加真切地體會到了“官大一品壓死人”的道理,對權力的威力也有了更深刻的認識。要知道,就在半個月前,曲路平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拖著長聲不時給報社做“指示”呢!
不知為什么,張嘉緱突然覺得這十分鐘實在太長了。司徒向彬怎么還不露面?難不成他還在為梁吾周抱不平?
想到梁吾周,張嘉緱臉上不由得浮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家伙也不簡單,竟然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打電話向自己表示祝賀。若是放在自己身上,還真不一定能做得到。據說國外的政治家都有這種風度,競選時是你死我活的對手,一旦大局明朗,失敗的一方都要向勝利者道賀,其實也是在間接地表示自己愿意臣服于對方,雖然這種臣服是不得已的,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戈爾在得知小布什勝出后曾打電話認輸,但當得知計票出現差錯時,又打電話收回了自己的祝賀。這種事對中國人來說近乎小孩子擺家家,在國內政壇上根本不可能出現。梁吾周能放下身段主動來電話示好,起碼表明這家伙還是有點政治家風度的。張嘉緱甚至想,以后自己就是他的上級了,沖他這種態度,必要時真可以找機會給他點關照。
8點半了,連關本為也有些著急,正在看表,市委辦公廳主任敬暉匆匆走進來,俯身對他說了句什么。關本為拉著他出去,不一會兒又回來,站在桌前宣布說,今天的會議先不開了,大家回去照常工作。然后叫上張嘉緱一起往樓下走去。
會議室里剎時一片寂靜,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然后不約而同地把目光停留在曲路平臉上。曲路平也是一臉懵懂,睖睜片刻,沒好氣地說:
“看著我干什么?關部長不是說了嗎,都回去,照常工作!”
關本為和張嘉緱隨著敬暉來到三樓。——書記、副書記都在這一層辦公。敬暉把張嘉緱領到自己房間,關本為則直接走進了走廊頂頭魏東的辦公室。
魏東正坐在外屋那圈沙發的正中位置,司徒向彬和成躍齡以及市委政法委書記都在場,另兩個人是市新聞出版局局長和市文化局局長,氣氛有些緊張。關本為不明就里,在司徒向彬身邊坐了下來。
“本為,看看這個吧!”魏東把手里兩張紙遞給他,聲音有些喑啞。
這是一份傳真件,上面赫然蓋著國家新聞出版總署的大印,天頭上還有一行龍飛鳳舞的批示,是省委書記王景林的親筆字。
粗略瀏覽一遍,關本為清楚是怎么回事了。A市報社印刷廠違反印刷品管理規定,超范圍經營文學書籍印刷生產,更為嚴重的是,私自印制帶有嚴重政治問題的文學作品,公然為二十年前北京那場政治****張目。這本名叫《綠色雨》的長篇小說流散出去后,有人直接寄給了北京中宣部和國家新聞出版總署予以舉報。新聞出版總署認為案情重大,轉給了A市所在的L省,省委書記指示要徹底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并嚴肅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
“根據書后條碼查證,這本書的書號是盜用的,但確是出自報社印刷廠。”市新聞出版局局長把省里轉來的書籍樣本遞給關本為。
“剛才我給報社去電話,總編不在,印刷廠那個廠長姓禹,他承認這本書是他們印的。”
新聞出版局局長補充道。
“亂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