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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老城在喧囂了一天之后漸漸歸于沉寂,昏黃的路燈也淹沒在閃爍的霓虹燈里,顯得有些迷離。
在老城一處破舊的宿舍樓里,一位頭發斑白的老人正倚窗佇立,他就是葉志。此刻,望著滿城星星點點的燈火,他浮想聯翩,許多的經歷就像電影一樣一幕幕地在腦海中閃現…
“葉叔叔,我來看您了。”秦威的話仿佛還在耳邊,他到向陽任代縣長的第一天晚上就獨自上門拜訪,叔侄倆就是站在這個位置看著滿城的夜色聊了很久。
那時候的葉志是快樂的。秦威這個他看著長大、也是寄予他很大期望的孩子當上縣長了,這個充滿抱負的青年一定會使這片古老的土地煥發出青春與活力。葉志記得自己當時激情澎湃,曾賦詩一首:“老城三月風光好,綠樹紅花眼迷離;少年得意馬蹄疾,老驥猶待意驅馳。”
秦威在最初當縣長的兩年,確實做了幾件大事,比如國企改制、建筑市場整頓、合村并鎮和建開發區工業園等,在向陽引起了很大震動,群眾認為他是個務實親民的好縣長。開發區建立后,秦威兼任開發區管委會的主任,他力排眾議讓葉志擔任常務副主任,那一段時間是兩人關系的“蜜月期”,他們又成為工作上的好同事、好搭檔。葉志也時時自比古代的賢臣比干,盡心竭力地輔佐秦威抓好管委會的工作。
隨著入園企業的逐漸增多,兩人在工作上有了分歧。那時東部地區產業轉移,一些化工企業和高污染企業前來尋求在向陽發展。秦威主張要想發展經濟,犧牲一點環境是值得的。而葉志則極力反對,他認為不能拿向陽的青山綠水來換取經濟的快速發展,一旦環境被破壞,到時候治理的費用將遠遠大于現今的收益。現今官場上有一句流行的話:“屁股決定腦袋”,兩人站的角度不同,觀點自然各異。秦威把在向陽任職只是作為一種過渡,就像一只落在小樹上的鳥兒,有一天必然要向南山市乃至星江省的大樹上飛去。于他而言,“政績”就得用GDP說話,因為上級領導考核的時候是看數字的,數字越大就意味著越有能力,寓示著得到提拔和重用。葉志的話也不無道理,可現在的官員哪個不急功近利,誰愿意窩在一地考慮長遠發展呢。
東風電鍍廠在開發區的落戶導致兩人工作關系產生裂痕。在管委會辦公會上,秦威針對葉志的反對,以嘲諷的口吻說:“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在這里,我是主任,你的意見可以保留。”
在三鑫開發集團這件事上兩人的分歧加深。香港茂林集團來向陽投資,當時秦威急于把國有企業三鑫藥業公司盤活,就讓兩家合資經營,注冊成立三鑫開發集團,生產醫療器械,主要用于出口。我方提供土地及設備,占49%股份;港方注入資金一千萬美金,占51%的股份,董事長由港方派駐,名叫楊賢培,向陽這邊委任了總經理,由葉志擔任。合同文本分中英文對照,厚達三百多頁,秦威也沒有耐心仔細看,大致看了一些主要條款,就代表開發區管委會在上面簽了字。合同簽訂后,港方注入了資金,卻不組織生產,稱原來的設備老化,生產的產品不符合國際標準,不能出口。外商的目的一看就清楚,就是耗時間,一旦虧損達到20%時,雙方都要追加資金投資,那時中方企業是拿不出現金來的,只有被收購一條路了。葉志當時就主張解除合同,大不了認一點違約金,算是合作不慎交點學費。秦威認為所謂國企體制改革(改制),說白了,就是資產重組,更通俗地說,就是賣掉,這些老掉牙的企業別看現在還沒破產,那也只是個把年的事,不如趁現在外商還要的時候賣掉,既可以換一大筆錢,也可以把企業職工等一些包袱甩給外商。
葉志認為如果這樣低價賣給外商,就是國有資產流失,說秦威擔不起這個責任,是要背向陽人民千秋萬代罵名的。秦威也很生氣,說:“你說不賣,國有資產就不流失了嗎?由你們這些沒有能力的敗家子管著能管好嗎?總有如南斯拉夫的社會主義,最后還是一大群無知的所有者,只能信托給少數的經營者,又回到了請狗看管著肉,卻沒有能力管住狗的情況。”葉志還強調要賣也得賣給中資企業,不能便宜了外國人。其實之前楊賢培已經和秦威接上頭了,他是個手眼通天、能呼風喚雨的人物,他在星江的省級官員中甚至在北京,都有密切可靠的關系網。
秦威記得楊賢培對自己說過:“中國的問題在于,一切不合理和暗箱操作、一切舞弊和貪婪、一切內部和對外的不公平,都是借助不規范來展開的。或者確切說,是借助著規范和不規范并存的局面來展開的。不規范給了這些弊病以機會,而規范則給了它們堂皇的遮掩和庇護。我們就是鉆這些不規范的空子發財的,當然如果沒有可靠的政治保證,我們也不敢這么做的。現在全國各地都流行資產重組,其實就是賣企業,如果賣給中央企業或者本地企業,那還是自家人,而如果賣給外國人,算是外資,地方政府樂見,名頭上好聽,政績上也好看。”那晚,楊賢培還當著秦威的面撥通了星江省委副書記金世明的電話,邀請他到向陽來參觀三鑫開發集團。
果然沒幾天,金世明就到向陽來了,這讓秦威見識了楊賢培的能力。金世明對秦威說:“國企改革膽子要大一些,步子要快一些。我們現在有些干部,思想不解放,看見別人發財了就犯紅眼病。這種思想要不得。你不讓人家發財人家愿意來嗎?他們可沒有共產主義覺悟。現在全國各地都在招商引資,有的地方土地不要錢,稅收三年減免,給外商開辟綠色通道,就是要把外商的錢引到本地來,一旦他們進駐,工廠和設備又搬不走,還能擴大就業,小平同志的‘貓論’我認為十分精辟,發展經濟不打破條條框框束縛不行,思路不開闊也不行。”楊賢培也在旁邊吹風:“金書記,只要秦縣長多給點優惠政策,我準備再追加一個億投資。”金世明笑了,對秦威說:“你看,我這一來你可有大收獲,今后你們倆要好好合作。”他像是有意無意地加重了“合作”的語氣。秦威認真地聽著金世明的每一句指示,頭點得像雞啄米似的。
待金世明走后,秦威對楊賢培說:“楊總,毛書記不在家,這么大的事我拍不了板,要拿到黨政聯席會上才能定,我怕毛書記那兒不一定能通過。”楊賢培笑了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挑毛致用不在家的日子讓金書記來嗎?就是讓你在他面前露臉,表現一下。你年輕有為,金書記很看好你,至于毛致用那個老家伙,只要金書記一發話隨時可以讓他滾蛋!”秦威不得不佩服楊賢培的精明,他是把自己往金書記那個“圈子”里拉,這是多少像他這樣的官員求之不得的啊。楊賢培見秦威動心了,又拋出甜餌:“秦縣長,我準備馬上成立三鑫房地產開發公司,請你弟弟過來任總經理,你也可以入點干股,那時我們大家就都是自己人了。”秦威思想很亂,拿不定主意,便說:“謝謝楊總提攜,容我考慮一下。”楊賢培笑了,說:“也好,你回去仔細考慮一下,我不會勉強你,也不會逼你,中國有一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杰’,希望我們的合作愉快!”
秦威和楊賢培分手后,當晚就開車來到藍湖村老家,和父親秦保國商量此事。以前秦威有些事情還和葉志商量一下,可葉志現在與自己意見相悖,何況這種事情也不適宜和外人說。秦保國聽了兒子的話,思索良久說:“人性之私,到處都在顯現。毛主席他老人家說,這是階級社會的遺毒,還在棺材里面腐爛,散發著臭氣,總是在熏倒一些人。所以他老人家主張來一次蕩滌所有人靈魂的大革命,把這個私字轟轟烈烈地蕩滌掉。實踐證明,老人家是唐吉訶德。多少人頭落地,多少家破人亡,多少田園荒蕪,多少血雨腥風,毛主席晚年,看到這個私字仍然無處不在,一定痛感撼山易,撼私字一念難吧。文化大革命,沒有給一大二公的天國構想成功開辟一寸道路,就成歷史塵埃了;留下的,反而是更加沒有信用和信任的、自私自利到極端的一個社會。可以說,沒有消滅私欲的社會,或者說無能為力消滅它的社會,就只能和它共存,在它面前低頭。國有制度的建立,卻是為著一個和這個現實完全格格不入的目標,所以必定要在私欲面前瓦解掉。”秦威聽了父親帶有哲學意味的一番高論,感覺父親真是個“草根經濟學家”,要是父親多讀點書,或許中國的經濟學家中除了吳敬璉、厲以寧外,還會有秦保國這個名字。
這以后,秦威召集管委會班子成員開會時,故意讓人不通知葉志參會。秦威征用開發區蓮花村一千多畝土地,由楊賢培的三鑫開發集團建造縣四大班子辦公樓,就是前文提到的“白宮”建筑群。辦公樓建成后,因為過于豪華氣派,招致輿論一片嘩然,葉志就是最堅決的反對者之一。星江省宣傳部門由金書記打了招呼,自然對此諱莫如深。秦威派朱海寶赴北京活動關系,爭取中央媒體不要采訪報道此事,但他們忽略了《中國農村》這個不起眼的雜志,該雜志的記者來向陽采訪并拍了照片,在刊物上一發,算是捅了個大婁子。雜志上還詳細刊登了知情人關于“白宮”建筑群有關情況的介紹,不外乎講地方領導鋪張浪費、搞形象工程之詞,并把這上升到是對人民犯罪的政治高度。雜志登出的第二天,就有人向秦威告密:這個知情人是葉志。秦威氣得恨不能生吞活剝了他。那時葉志還有半年才到切杠的年齡,因為這件事,不僅秦威恨他,毛致用也對他很反感,兩人一合計,常委會上一致通過,葉志任主任科員,算正式退居二線了。
“白宮”辦公樓事件后,毛致用成了“替罪羊”,始作傭者秦威不僅沒傷半根毫毛,反而升遷任縣委書記,這其中的秘密耐人尋味,倒是他自己和楊賢培心知肚明,還有就是金世明和歐陽健。在中國的官場有一句話:“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有時候關鍵人物心里一拐彎,一個人的政治生命或被終結或煥發活力,事情其實很簡單,必然中有偶然,個中的玄機說不清道不明。
葉志始終覺得秦威在三鑫藥業公司收購這件事上有貓膩,三百多畝的土地每畝只作價三萬元,低得不能再低。后來這塊土地的使用權性質又發生了變更,由工業用地變成了商業出讓用地,秦威是怎么做到的他無從得知。一天,葉志來到縣國土資源局孫大正的辦公室,向他了解此事。孫大正也是秦威線上的人,他知道葉志和秦威已水火不相容,勸他不要多管閑事。葉志說:“秦書記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本質不壞,都是被你們這些人教唆壞了。你們這些人自己不干不凈,還把一個好領導往火炕里推,我實在看不下去才管這事。”
孫大正很快將這件事報告了秦威,秦威把葉志找來,對他說:“你都是退下來的人了,安享晚年不好么,還找什么事?”葉志說:“我是為你好才這樣做的,我不忍看你往火坑里跳啊。”秦威冷笑說:“笑話,我往不往火坑里跳與你不相干,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我問你‘白宮事件’是不是你舉報的?”葉志見自己好言相勸秦威不僅不買賬,還對“白宮事件”耿耿于懷,也就不慍不火地說:“別說我不知道是誰舉報的,我就是知道也不告訴你。”兩人在辦公室大吵一架,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