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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天清氣朗,萬里無云,瓦藍瓦藍的天空像是被藍寶石染過一般,澄澈地仿佛可以映照出人的影子。
熱鬧了幾日的燕王府,在晨光東升之后,又恢復了往昔的平靜,原只因為皇上一行,天際未明就被接回了宮。
燕王府一干人等,都起來給皇上送了行,從前廳送行回來,柳蕓菲本想補個回籠覺,不想左燕居然遣人來叫了她過去,不知道所為何事,但是她想,一定不會是什么好事。
款不至左燕書房,房內的雕鏤花紋的情銅三足鼎云煙裊裊,散發出熏人欲睡的香氣,而左燕正躺在赤龍紋楠木椅子上小寐,看他的臉色,極是疲倦,想來昨夜和皇后大戰了無數回合,早上要給皇上送行又起的太早,所以一夜都沒有睡好。
聽到她進去的腳步聲,左燕也沒有睜開眼睛,只是閉著眼睛冷然道:“來了。”
“恩,王爺找我何事?”難不成是昨夜跟蹤露陷了?柳蕓菲猜。不過,很快她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測,昨夜的跟蹤露餡了,以左燕的個性,是不可能到此刻才來找自己的。
左燕依然在假寐,聲音,也依然冷漠:“和本王說說,你的曾經。”
柳蕓菲一頓,故作不解道:“什么曾經?”
“就是你的過去,你在柳國是個什么樣的公主。”左燕冰冷的聲線里,聽不出蘊藏的是一種什么樣的情緒。
柳蕓菲眉心微蹙,過去,她怎么知道。
這個左燕忽然問及她的過去,所為何事?
腦中思緒飛轉,她的沉默不語,惹了左燕稍稍的不悅,語氣里,多了幾分不耐:“說啊!”
“哦!”柳蕓菲“訥訥”的應了一聲,“我在柳國,是個很普通的公主。”
左燕應了聲:“恩,然后呢?”
然后……“我是個和親公主。”
這些,都是廢話而已,之所以只能講廢話,便是因為柳蕓菲除了這些廢話,對于柳蕓菲的過去,是一無所知。
左燕凝神,忽然冷笑道:“該不會說,你連自己曾經是個什么樣兒都忘記了吧,那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蕓菲公主?”
那淡嘲的神色,讓柳蕓菲心底有些隱隱不安,直覺左燕似乎發現了什么。
見她不語,他繼續道:“蕓菲公主,乃柳皇后所出,自由嬌生慣養,身嬌體弱,十歲那年,因為被一只小狗嚇到,一病不起,此后身體越發的柔弱,一直都靠藥物維生,直到十五歲,身子才稍有恢復,蕓菲公主,現在的你是十七歲是嗎?”
柳蕓菲不答,忽而冷哼了一聲:“你調查我?”
“對!”他完全不否認,“說吧,你到底是誰,自你醒來后,我就覺得你不對,即使你以前深藏不漏,但是個性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變化,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這本性,和本王那個柔弱郁郁的燕王妃,可是相去千里。”
他倒也算個聰明人,是柳蕓菲鋒芒太盛了嗎?
不過,即便他看穿了此柳蕓菲非彼柳蕓菲,柳蕓菲也斷不可能承認。
“呵呵,王爺,你覺得我能是誰?落水差點溺斃,去鬼門關走了一遭,我性子變了,有何不可?”
“那武功呢?”
“我說過,我沒有武功,那不過是基本的防身之術而已,你也說了,我身子較弱,這是我一個人是的侍衛,暗中教給我,助我強身健體的。”柳蕓菲回答的堅定,眼神里,尋不見半分說謊的痕跡。
左燕緊了一下眉頭,忽而盯著柳蕓菲的身體,冷聲道:“把衣服給我脫了。”
柳蕓菲目光一擰,笑意冷然:“你憑什么命令我?”
又來了,她非要挑釁的他動手捏死她嗎?左燕按壓著怒意,大步上前,一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就要伸手往下拉扯。
柳蕓菲面色也轉了冷峻,素手一抬,伸手就扣住了左燕手腕,一個用力。
左燕只覺得一陣刺痛麻木自手腕處傳來,然后,步子就緊著往后退了幾步。
柳蕓菲冷笑:“王爺,一朝被蛇咬,十年還會怕井繩,你還想嘗試一下,我的手段嗎?”
左燕恨恨的盯著她,是啊,他怎么忘記了,她的手上,有些怪異的功夫,上次就吃過一些苦頭了,這次,居然又重蹈覆轍,這個世上,能讓他這么不長記性的女人,想來只有兩個,一個在宮里,一個,則是在他家里。
看著柳蕓菲,他的眼眸里,似乎蓄著冰火兩重天,一重要將柳蕓菲整個活活燒死,另一重則是要將她凍成冰塊。
柳蕓菲渾然不懼,伸手撣了撣身上的皺褶,淡漠的斜睨了左燕一眼,警告道:“王爺,不要輕易的碰我,我……不是你碰的起的,還有,我就是柳蕓菲,你是想從我身上找什么證據,盡管讓你的丫鬟來找,但是你的狗眼,休想窺覷我的身體,你,不配。”
丟下這一句,柳蕓菲傲然從書房內走出,只剩下左燕一人,抱著自己的半邊手臂,看著她消失的背影,恨之入骨。
從左燕書房出來的時候,恰在門口遇到了雪飛揚,兩廂對視,雪飛揚的眼眸里,也是對柳蕓菲聚滿了恨意,觀雪飛揚的臉上,還有稍許的鞭打痕跡,估計不消時日就會消退,到時候,她依然是一個傾國傾城的美娘子。
見著柳蕓菲,雪飛揚給她福了福身,語氣壓抑的給她請了安:“王妃!”
“起吧!”柳蕓菲的態度,看在雪飛揚眼中,就是高傲的不可一世,曾幾何時,她柳蕓菲不過是這個府里可有可無,空氣一樣存在的女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變得如此囂張傲慢,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底了?
雪飛揚其實和左燕有同感,這個柳蕓菲,不是以前的那個柔弱王妃了,只是,卻是憑她如何,從柳蕓菲的容貌著手,都找不到半分破綻。
一樣的半邊仙子半邊羅剎,連那半邊羅剎上的傷疤長度和位置都是一模一樣的,雪飛揚不解,一個人,皮囊不變,個性,如何會有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不敢再輕易的去招惹柳蕓菲了,眾人恨不得將柳蕓菲千刀萬剮了,她也知道,以自己現在在燕王府的地位,已經完全失去了和柳蕓菲抗衡的資格,這幾日,她的容顏稍稍恢復了,她便日日都會來書房陪左燕,為的只有一個目的,重新得寵,雖然這看來,十分的困難。
自她再度被放出來后,左燕不曾觸碰過她一下,就算她主動勾引,主動獻媚,使出渾身解數,左燕都是態度冷然,甚至有時候,還會不耐煩的轟她走。
雪飛揚是郁郁的,是不甘的,也是痛苦的,她深愛著左燕,愛的不僅僅是左燕給她的地位,給她的權勢,給她的物質享受,愛的更多的,是左燕這個人,得不到左燕的愛,對她來說就相當于呼吸不到空氣,吃不到飯一樣痛苦難耐,所以,千方百計的,她也想重新拉攏左燕的視線,哪怕只是一瞬,只要一瞬也能讓她活過來。
為了這一瞬,她天天都過來找左燕,有時候怕招惹左燕煩,便只是一整日都站在他書房門外,以期他會被她的真心所感動,只是,到目前為止,惹來的不是感動,而是,更加的冷漠。
看著柳蕓菲消失的背影,她聽到了自己的牙齒咯咯作響的聲音,什么叫做咬牙切齒的恨,今朝,她算是明白了,如果不是柳蕓菲,左燕的懷抱,依然是她的,她一個人的,她專屬的……
雪飛揚的面部表情,開始極度的扭曲,不住的,不住的扭曲,及至身后傳來開門聲,她才收斂了所有的表情,換上了一副溫溫諾諾的樣子:“王爺!”
回身,恰看到左燕的鞋尖,她嬌柔的給他請安。
孰料左燕卻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朝著月洞門走去。
“王爺,你等等臣妾。”
“再跟著我,就把你重新丟回地牢!”左燕心情本就是十分惡劣,這雪飛揚現在聒噪的糾纏,簡直就是往當口上撞。
被他一吼,雪飛揚立馬止住了腳步,委屈的眼淚,在眼眶里不住的打轉,打轉,只可惜,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同情她。
柳蕓菲自左燕書房出來,在賞荷亭邊遇上了一個許久不見之人:左桓。
他怎么會在賞荷亭?如今可是秋季,殘荷滿池,只剩下一片枯敗萎靡,還有什么看頭,賞荷亭這個位置,往前走就是她的燕蕓閣,別說左桓是特地在此處等她的。
“桓王爺!”不管是不是在等她,招呼總該打一個。
左桓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個略顯興奮的笑容:“嫂子,你可回來了。”
“桓王爺,我能和你打個商量嗎?”這一句嫂子,當真比丑八怪這三個字,來的更讓柳蕓菲受刺激。
“嫂子但說無妨。”左桓態度溫和。
柳蕓菲輕笑一聲:“以后,叫我蕓菲便可。”
“這,怎么使得,這完全是亂了輩次。”左桓口上雖然這么說,心底卻透著隱隱的喜悅,她讓他叫她蕓菲,是不是?
只可惜,柳蕓菲接下來的話,就打破了左桓的美好臆想:“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嫂子,我從不承認你哥是我的男人,所以,如果你尊重我,就喊我一聲蕓菲。”
她倒是直言不諱。
左桓一愣,隨即訕笑一聲:“好吧,蕓,蕓菲!”
“恩,桓王爺賞荷呢?”朝著荷花池瞅了一眼,柳蕓菲嘴角微微一勾,“殘花敗葉,倒也有幾分滋味,不打擾桓王爺好興致了,我回去了。”
看著柳蕓菲轉身欲走,左桓忽而一個箭步,張開雙臂擋在了她面前:“嫂……蕓菲,留步,我非在賞荷,而在等你。”
看來,她之前還猜對了。
“哦,等我做什么?”柳蕓菲可不認為,自己和這個左桓桓王爺有什么交集之處。
“上次那場藥婚禮,你可還記得?”左桓提醒道。
柳蕓菲做回憶狀,而后回道:“記得,怎么了?”
“那家人,想當面謝謝你。”
“不必了。”柳蕓菲嘴角輕輕一勾,笑容有些疏離。
左桓一愣,隨后,起了些誘哄的味道:“不當面謝謝你,那家人心有不安,蕓菲,你就隨我出去走一趟,茶樓都給安排好了,我保證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的。”
柳蕓菲斜了一眼滿池殘荷,嘴角的笑容,淡薄的很:“我素來不喜歡這些客套東西,你幫我去就可,就說我身體保養,得了倪氏神經病,一時半會兒,都不能出門受風。”
“你的病,當真那么嚴重嗎?”說到病,左桓不由的面露了擔憂之色。
“王太醫不是說了,稍有不慎,就會喪命,我還是安分點待在家中,桓王爺,你去回了那家人,就說我不需要謝。”說罷,柳蕓菲不做半刻停留,有些無情的甩下了左桓,朝著燕蕓閣方向走去。
左桓想喊住她,即便知道她現在的身體不可能隨他一道出府,但是他心底深處,卻總忍不住的想和她多說幾句話,尤其是今日聽到她說從不承認左燕是她男人的那句,莫名的惹的他興奮起來。
原本,對柳蕓菲只是覺得好奇,多次接觸后,他才發現,一顆心不知不覺的,居然為了那丑顏女子所牽絆,這許多日不來燕王府走動,便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十分的可怕,居然會對自己的嫂子動心,是以把自己關在房內,反省了許多個日子,然后,總算壓抑了那股對柳蕓菲的一樣感覺。
只是今日一見,他就知道了,這許多日的壓抑反省,完全是白費了,非但白費了,而且起了反作用,因為多日不見,他盡然對她起了濃厚的相思,及至今日一見,聽到她說那番言論,他的嘴角,居然會抑制不住的,勾起一個明籟的弧度,他在高興,他知道,從心底里涌出的興奮。
但是,興奮過后,他的笑容卻是垮了,即便柳蕓菲和左燕感情不和又能怎樣?她對他的態度,不也一樣的生冷疏離嗎?
她是他的嫂子,即便她本人不愿意承認,她依然是他的嫂子,以前是,現在是,以后,也不可能不是。
左桓的心,漸漸沉落,沉落,及至,沉落到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他沉沉的嘆息了一口,而后,轉身出了燕王府。
他以前來燕王府的目的,是為了左燕,如今,卻連看都不想去看左燕一眼,只想著回去。
一連幾日,柳蕓菲都安安分分的待在王府之中,期間左燕當真派人來給她驗了身子,之后,便再也沒有來尋過她麻煩。
秋已經開始漸深,空氣里,四處彌漫著一股菊桂方向,時濃時淡,整個人往院子里一站,只覺得被熏的一頭一臉的香氣。
秋天,是柳蕓菲喜歡的季節。
前幾日還是秋高氣爽,萬里無云,這幾日則是有些冷清,秋風裊裊,樹樹秋聲,草木搖落,深秋的影子,略微可見。
十月初七,連著下了三日的雨,朦朦朧朧的落個不停不休,這三日秋雨過后,冷清秋色,便越發的明顯了。
一陣秋雨一陣涼,不光是氣溫上的陡然變化,就連同院子的花草樹木,晨起之時,都能見墨綠的葉子上,披上了一層白霜。
不幾日,那葉子就開始變得枯黃,而后凋零,短短不過是三日的時間,這秋色,就顯的越發的明顯起來,甚至有幾株早梅,開始競相含苞綻放。
這日子,過的當真是快,轉眼,柳蕓菲來到這個世界,居然已經一個季度了。
這一個季度里,她總覺得自己都懶了,這里沒有組織,沒有一單又一單接不完的任務,也沒有長年累月的神經緊繃,每天做的事情,重復到機械。
起床,吃飯,睡覺,起床,吃飯,睡覺,起床,吃飯,睡覺,周而復始,始而復周,柳蕓菲想,長久下去,她身上的各個器官,估計都要停工了,而每條骨骼,應該也會僵硬了,甚至生銹。
不過,柳蕓菲倒是十分享受這種生銹僵硬了的感覺。
想上輩子,她每天都奔波于各個任務之間,把自己忙的像個陀螺一樣不停地轉,而且工作危險性又極高,神經幾乎是二十四小時處于緊繃裝填,她敢說,進入特工組織以來,她未曾有一夜好眠過,每次的睡眠,都極淺極輕,稍有動靜,就能讓她驚醒。
忙死忙活,最后換來了什么?還不是一命嗚呼,那次任務后,她本來向組織請了一個長假,想給自己放一個假,不想倒好,死掛了,這下,還來到了這個史上虛無的朝代,如此一來,她倒是真的給自己,徹徹底底的放了一次大假,一次不知道盡頭在何處,或許一放就是一輩子的大假。
每天賞月觀花,聽雨彈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雖然把人給磨懶了,但是確實是愜意非常,當然,前提是,沒人來打擾她這份愜意,若是像今日這樣,方媛媛一早過來請安,下午又過來請安,她就會覺得好煩。
方媛媛上下午兩次過來,都無非是閑得慌,聽方媛媛所言,那日皇上回去之后,左燕每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都不陪她,她幾次去找王左燕,都被左燕以忙為理由,拒之了門外。
說白了,方媛媛就是來柳蕓菲這發牢騷的。
對于左燕拒見方媛媛的理由,柳蕓菲不用去深究,就能想到和皇后有幾分關系,想必是那天晚上在皇后身上一次吃撐了,這幾天都在消化呢。
她也不給方媛媛出謀劃策,只是應付了事的道:“你看看他平時喜歡你什么地方,你多多表現即可,好了,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一句休息,把方媛媛給打發回去后,柳蕓菲便對風靈和安心吩咐,方媛媛再來訪,拒見。
“主子何以不想見方側妃?”風靈多嘴問了句。
“看著她生厭而已,風靈,今兒個晚上,我要出去溜溜,你和安心在家早點熄燈睡覺。”
聽到柳蕓菲又要出去,風靈和安心不由的覺得一陣緊張。
“主子你又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