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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賾立刻站起來,取了袍子往宮門出去。江小侯早就等在宮門口,一路跟在官轎旁一五一十地稟告明白了,秦舒醒了這日吃了些什么,喝了些什么,又請了哪個大夫,大夫又怎么說的,開了些什么藥。
陸賾到思退堂的時候,天色不過才剛剛露出魚肚白來,還能聽見花木中的蟲鳴,整個院子只有一些早起灑掃的小丫頭。
昨夜起了大風,院子里有些落葉,陸賾踩在上面只覺得自己腳步輕飄飄的,沖著灑掃的丫頭揮揮手,叫她們退下,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這才推開門進去。
小梅睡得極淺,門一開便醒了,一睜開眼,見是陸賾,行了個禮,低聲道:“夫人怕熱,昨晚半夜才睡著。”
陸賾點點頭,往拔步床而去,透過雪青色的軟紗,朦朦朧朧見女子側臥酣睡,一只手松松握著緙絲牡丹團扇,垂在床沿上。
他忽然有點不敢走過去,只怕這是假的,只怕她并沒有真的醒過來。
第110章 陸賾厲聲道:“大點聲!”……
陸賾走近兩步, 站在青紗帳前,見橫臥的女子一動不動,跟往日昏睡并無半點不同。
他心下躊躇, 就見秦舒嚶嚀一聲, 輕輕抬起胳膊,撓了撓嘴角, 那里有個小紅點,想來是蚊蟲叮咬所至, 倒仿佛美人痣一般。
陸賾坐到床前, 握住秦舒的手, 也并不見她醒來, 見她檀口絳唇仿佛涂了口脂一般紅潤誘人,他低頭原本不過想著輕輕啄一口, 卻食髓知味,輕攏慢斂起來。
秦舒是叫憋氣憋醒的,悠悠睜開眼睛, 便見陸賾低頭虛虛壓在她身上,剛想開口說話, 便被他撬進貝齒, 津液相交。
秦舒推了推他的肩膀, 縱使比剛醒來的時候有了些力氣, 又哪里推得動他?一只手滑到陸賾腰間, 擰著一層衣服皮, 這才叫他吃痛停住。
陸賾抬起頭來, 見秦舒定定地瞧著自己,仿佛嚇著了一般,眉頭微皺, 臉色微恙帶著一絲怒氣,便是生氣也是鮮活的,一時萬般話皆說不出口,吶吶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沒有?”
秦舒哪里說得出來話,氣喘吁吁,陸賾知她腰上無力,見她想坐起來,忙伸手去扶,未幾,臉上便挨了一下:“陸賾,你瘋了?”
她手上沒有力氣,即便是生氣,一巴掌打過去,陸賾臉上連個紅印子都沒有,倒是自己手心發疼。
陸賾不怒反笑,擁了秦舒入懷,聲音澀澀發冷,抵在秦舒耳邊道:“你說得不錯,你要是再不醒,我大抵就是快瘋了。”
秦舒叫他緊緊抱著,只覺得頭皮發麻,瞧他神經兮兮的模樣,往日便有些偏執,也不知如今如何了,并不敢刺激他。
又聽他小聲道:“我有時候想,你要是真的醒不過來,那我該怎么辦?只是我往日一想這個,便頭疼欲裂,整宿睡不著。后來我便想,老天爺不叫我有這個念頭,便是你一定能醒來的意思。”
秦舒叫他箍得緊緊的,有些難受:“陸賾,我疼……”
陸賾聽見這句,果然從神神道道里面清醒過來,松開秦舒,問:“哪兒疼?我請大夫來?”
他剛從宮里回來,身上是一身仙鶴緋袍,此刻已經皺皺巴巴了,烏紗帽叫隨意地丟在床下,只面容卻還如同往日,多了三分冷峻罷了。
秦舒打量了一會兒,淡淡道:“叫你箍得發疼!”她摸了摸嘴角,已經叫磕破了,低聲道:“不知道你大早上又發什么瘋?”
陸賾對著旁人自是不在乎,可對著秦舒現如今已經很能耐住性子裝一裝了,訕訕笑了笑,從懷里拿出一張花箋:“這是你用胭脂涂的梅花?”
秦舒這才想起來這一茬,昨日知道珩哥兒和偱姐兒的處境,著急叫陸賾回來,便叫小梅涂的梅花:“我有事問你,珩兒為什么叫送去那么遠的地方念書?”
陸賾把掉落的那柄團扇拿了過來,慢慢搖起來給秦舒扇風,底氣不足:“他對我心有怨懟,視如仇寇,事事同我作對,我如何教得了他?索性叫他上外頭去也好,也免得耽誤了讀書識字。”
秦舒更加疑惑了:“什么叫教不了,你不是已經教了他快一年了么?”
陸賾不說話了,秦舒便更加生氣:“當初是你非要我把他生出來,現如今又不肯好好待他?難道什么東西,什么人,遂你的意如你的愿之后,你便這樣毫不珍惜么?”
陸賾唯我獨尊慣了,秦舒一病,更是萬事只由著自己性子,見秦舒氣紅了眼眶,只得認錯:“你心疼他,叫他回家來,我重新教他讀書便是。你別生氣,你的病氣不得。”
秦舒甩開他的手,往床下來,誰知并不記得自己現今走不得路,當下往腳踏上跌去,幸好叫陸賾扶住。
陸賾抱了她上床,問她磕沒磕到身上,見秦舒并不理他,對自己的心思倒也坦誠道:“你生產的時候,叫誤診為血崩,倘若不是李太醫,幾乎救不過來。便是勉強救過來,也常年昏睡。你知道的,我一向沒有耐心。更何況禮記有云,君子抱孫不抱子,教子要嚴,寬者多不孝。倘若平日里姑息寬縱,叫他恣意妄為,便不是我們這樣人家的規矩。”
“我七歲的時候已經拜在名師門下,便是大雪天也要恭立奉讀左右,時常凍得手腳都沒有知覺。比之我幼時,他今日錦衣豪仆,又算得什么吃苦?”
秦舒聽了皺眉,卻也明白,往日他教導珩哥兒也是一個嚴字,不過自己在旁轉圜罷了。秦舒往日在南京國公府的時候,大老爺如何荒唐,也是一清二楚,想必陸賾幼時并不曾得過父親的教導。
外頭小梅稟告:“大人、夫人,外頭太醫、大夫已經到了。”
秦舒不解:“昨天不是叫大夫看過了嗎?我并沒有什么不舒服的。”
陸賾把簾子放下來:“還是多叫幾個大夫瞧瞧,這才放心。”
屋子里進來七八個大夫,有的是太醫,想必剛從宮里下值回來,身上還穿著官服,輪番給秦舒把脈,又問了許多,又把往日的脈案仔細研究了一通,鬧哄哄議論了一個時辰,這才合起來開了張方子。
為首的一位頭發全白了,拱手道:“國公爺,脈象并無不妥,應是大好了。”
陸賾聽了,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又請了大夫出去外間,細細地問了一通。
小梅端了熱水進來伺候秦舒梳洗,又做了一回針灸,涂抹好藥膏子,便見陸賾抱了偱姐兒進來。
她生得白白胖胖,額間有一顆米粒般的胭脂痣,叫陸賾抱到床邊來,指著秦舒,教她念:“偱兒,這是娘,叫娘!”
偱姐兒倒不怕生,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轉了轉,見不認識面前的人,往陸賾身上偏,拉著他的衣袖,一個勁兒地道:“走……走……”
連說了幾聲,也不見來人抱她走,發起急來,索性自己往床邊爬,想沿著床沿滑下去。
陸賾笑笑,長手一撈,便又提溜上來。偱姐兒也不哭不鬧,重重朝陸賾臉上拍了一巴掌,不言不語地蹬著他。
她倒是生得壯實,手上的力氣比秦舒這個昏睡剛醒之人大多了,拍得陸賾臉上起了個紅印子。
秦舒怕她哭起來,對陸賾道:“算了,她還不會說話呢?哪兒有剛見面便會叫人了的,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陸賾不理秦舒,叫偱姐兒坐在床上,正色道:“爹知道,你聽得懂我們說話,也會說話,只是不愿意說罷了,是不是?”
偱姐兒看著陸賾不說話,微微皺眉,看起來是聽懂陸賾說的話的。陸賾把她抱到秦舒面前,溫聲道:“從前你不想說話,嫌麻煩,爹也不勉強你。只是這是你娘親,為了生你差點沒了命,昏睡兩年也是因為你的緣故,你這聲娘親是必須要叫的。”
陸賾越這樣說,循姐兒便越發犟脾氣起來,不肯說話,嘟著嘴巴氣呼呼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