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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賾到玉清堂的時候,正是一片歡聲笑語,當下皺眉,他孤寂久了,聽見這樣的笑便覺得刺耳,進去的時候臉色也不大好看,沉著臉給老太太行了禮,坐到一邊,問:“什么喜事,老太太這樣高興?”
老太太這幾年倒也還精神,跟著陸賾這個長孫住在京城,受得一眾權貴的奉承,萬事沒有不順心的。她只憂心一件事,陸賾婚事耽擱了許多年,到了如今這年紀,也不過一兒一女。那珩哥兒,雖然他老子對自己說過了是陸家的血脈,只他自己并不肯以陸為姓,只說自己姓秦,也喜歡不起來。
老太太笑著伸手點點他:“還能有什么喜事,還不是你的事!”說罷,揚揚手,里邊的珠簾打開,兩個小丫頭扶著一身紅衣的澄秀緩緩出來。
只澄秀臉上毫無喜色,反而十分木然,金線繡珠鞋,蓮步輕移,離陸賾三步遠站定,緩緩跪下:“澄秀給爺請安?!?
陸賾靜靜瞧了她半晌,撐著手嗤笑一聲,搖搖頭:“澄秀,你如今也大見老?!?
澄秀聞言抬頭,望著陸賾的眼睛:“只是澄秀一人老了,爺還跟以前一樣容色熠熠,不見半點老?!?
老太太手上拿著念珠,見此笑笑:“果然還是老人可親,你們兩可就別說什么老不老的話,我這個老婆子還沒說話,哪兒輪得到你們?”
外頭一個丫頭進來回話:“老太太,大爺,廚房晚膳到了,可要擺膳。”
老太太笑呵呵道:“正好,澄秀進府本是宮里公公傳的口諭,雖然沒有詔書,那也是陛下對你的寬待。你這些日子忙,來不及過問這些雜事。澄秀也不在意這些俗禮,今兒咱們一家人吃了這頓酒席,便當全了這個禮數?!?
陸賾卻坐著不動,望著澄秀道:“澄秀,你跟我多年,我往日艱難你也多隨侍左右,你該知道我生平最恨的是什么?”
澄秀聞言眼眶盛出淚來,一邊忍不住搖頭一邊泣聲道:“爺,澄秀知道自己不配……知道自己不配。只要爺一句話,澄秀便立刻自絕,絕不污了國公府的體面。”
她悲悲戚戚說完這一句,抬起頭,語氣也堅定了許多:“可是,爺,便是您不愿意聽,澄秀也要說。爺如今置國公府上百年的基業不顧,將來無人傳嗣,先夫人在地下怎可瞑目呢?”
這話也是老太太想說的,國公府將來怎么可能傳一個外姓人呢?即便是嫡親血脈,在外人,在朝廷眼里,那都是名不正言不順。
陸賾最初是覺得她可憐,現在只覺得厭煩,他站起來,不耐煩應付:“孫兒還有事,就先回思退堂了?!?
陸賾一向孝順,何曾這樣不顧禮數,不給老太太面子,玉清堂里里外外的婆子頓時大氣不敢出。
老太太搖搖頭,頓時明白這舊情是沒什么舊情的,瞥了一眼澄秀,吩咐仆婦:“在東垮院收拾幾間屋子,澄秀你陛下口諭吩咐的,我們國公府虧待不了你。”
澄秀跪在地上磕頭,滿臉淚不想叫旁人看見,久久不肯起來。
陸賾走在廊上,召了江小侯過來問:“送澄秀去城外廟里修行,對外就說她是為了給病中的主母祈福,也算對陛下有個交代。再則,陛下又要煉丹打坐了,命我進宮隨侍,恐怕一個月出不得宮來。夫人那里,日常吃喝用藥,你要當一萬個心,任何人也不許去打攪她。”
江小侯問:“倘若老太太要去探病,也不許嗎?”
陸賾橫他一眼:“但凡你有眼睛、有腦子,知道誰是你主子,便也問不出這蠢話來?”
江小侯低頭稱是:“奴才明白了!”
他目送陸賾進了思退堂,轉身往外頭去,繞過紫竹林的時候,見珩哥兒立在路口,還未等行禮便聽得一聲:“江叔!”
江小侯彎腰:“不敢當小公子這樣稱呼,這么晚了,怎么還不去睡?”
珩哥兒望了望思退堂里面,燈火通明、光影浮動,道:“今兒寫完了課業,本想去瞧瞧妹妹,只不巧,正準備回去?!?
不巧?什么不巧?自然是陸賾這么短的時間就從玉清堂回來,這件事大大不巧了。
自秦舒昏睡,江小侯都看在眼里,陸賾待這一兒一女并不算親近。女兒便罷了,什么都不知道,叫乳娘嬤嬤養著,連完整話都說不了一句。只這個兒子,視父親如仇寇,父親也視兒子如無物,仿佛一對兒冤孽一般了。
有時候,連江小侯這樣的下人也覺得珩哥兒可憐,旁的人家,母親、父親、祖母,總有一個偏疼,偏他一個都無,身邊只有一個老嬤嬤,他忍不住道:“小公子不要著急,過不了幾日爺便要進宮去隨侍,那時候你想來,自然能來看望小姐?!?
珩哥兒點點頭,臉色有幾分高興起來:“多謝江叔!”又問:“我娘還是老樣子么?”
江小侯恭恭敬敬回答,雖然陸賾可以冷待自己的兒子,可是他們這些下人是絕沒有這個膽子的:“回小公子的話,新薦來的大夫說夫人脈象看著很好,只什么時候醒,卻也沒個準話?!?
這兩年來的大夫這是這樣說的,珩哥兒喔一聲,又道了一聲謝,這才慢慢踱步,往西邊臨淵園而去,一個人抹黑走了大半截,這才見秦嬤嬤提著燈籠尋來,急得不行:“哥兒去哪兒了,這邊暗得很,要是摔了,老奴怎么對得起夫人?”
珩哥兒混不似往日那樣話多,只嗯了一聲,路過貼水橋面的時候,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紙船,輕輕放進湖水里,看它慢慢蕩開來。
這樣復雜樣式的紙船還是從前秦舒教他疊的,現如今他的心事也不對旁人說,要是實在難受了就放一個親手疊的紙船進湖里。
秦嬤嬤瞧了嘆氣,心里也難受起來,勸解:“哥兒,你有什么話,有什么委屈,同嬤嬤說說。要是哥兒實在住得不開心,那咱們就回小檀園去,好不好?夫人曾留了一大筆錢給哥兒……”
珩哥兒搖搖頭,望著那越蕩越遠的紙船,問:“嬤嬤,你說,我娘還能醒過來來嗎我昨日看醫書,見有一本書上倒是也寫了從前的先例,只是……只是在床上躺了一年半載便不成了,藥石無靈。”
秦嬤嬤聽了幾欲落淚:“那些人怎能跟夫人相比,連報恩寺的主持都說夫人是有福之人,怎么會醒不過來呢?”
珩哥兒卻又搖頭,他好似已經飛速地長大了一般:“我有的時候在想,也許對我娘來說,醒不過來也是好的。”
第109章 只怕這是假的
秦舒是在一個暴雨的午后醒來的, 窗外下著瓢潑大雨,電閃雷鳴,覺得帳子里透過來的光線太刺眼, 適應了好一會兒, 這才能睜開眼睛。
她不知自己躺了多久了,渾身酸軟, 肌肉無力,勉強撐著坐起來, 也累得出了一身的汗, 她拉了拉金鉤處的鈴鐺, 叮當響了幾聲, 這才有丫頭從外間進來。
小梅在外頭配了藥進來,也聽見鈴鐺聲, 只不過當是風吹的,先走到窗邊檢查了一遍窗戶,這才掛起簾子, 預備給秦舒上藥。
簾子一拉開,赫然間秦舒竟然坐起來, 當下嚇得連手里配好的瓶瓶罐罐的藥膏都摔在地上:“夫人、夫人, 您醒了?”
簾子被掛起來, 秦舒這才見屋子四周, 對面的高幾上放著羊脂細瓶, 還插著一支將開欲開的三蒂蓮, 旁邊是一個博古架, 放著秦舒從前喜歡把玩的小物件——青玉臥鹿,從前書案上日常用的碧玉山水筆筒、青白水草紋桃形水注也都收了起來。
秦舒這才明白,原是回了思退堂, 只是面前這丫頭并不認識,水袖同秦嬤嬤怎么不在,問:“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丫頭?”
秦舒昏睡時,小梅近身伺候,覺得這樣的美人叫大人那樣愛重才是合理的,此刻見她有氣無力的問話,不知怎么竟聽出大人平日三分威嚴的意味兒,跪下道:“奴婢叫小梅,原是京郊溫泉莊子上的,一年前被大人提回府里當差。夫人您已經昏睡兩年了,大人一個月前往宮里當差去了。夫人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奴婢去請了大夫來。”
她嚇得噼里啪啦,知道的聽說的都通通念了一通,倒叫秦舒發笑:“我又不吃人,你這樣害怕做什么,倒仿佛要哭了一般。”
秦舒自覺身上并沒有什么不妥,只是躺久了,沒有力氣罷了,搖搖頭:“我病了多久了,珩哥兒呢?小姐呢?”
小梅尋常離不得思退堂,哪里知道這些,只知道秦舒已經病了兩年了,其他的倒是一問三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