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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綺云死咬著我的錯處,說此事不可優容,必得以儆效尤,希望責罰于我。
那些平日里看不慣我的人,也連忙幫言。
終于,王妃嘆出一口氣,輕輕抬起我的手,道:“多好看的一雙手,燙壞了真是可惜了。”
綺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冷冷的笑意,拉起我走到庭院中,令人架起了炭盆。
望著炭盆中燒得火紅的木炭,我眼中帶上了深深的恐懼。
三兩個人硬拽著我的手往炭盆里按,我忍著欲滴的淚,亦忍著那因灼燒而產生的痛楚及脫口欲出的呻吟。
不能,不能在她們面前示弱。
我緊緊地皺著眉,狠狠咬著牙,拼了命地不出一聲。
然后,我聞到了一股生肉被烤熟后的焦味。頓時,冷汗淋漓,終于熬不住疼痛,昏死過去。
等我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被丟回房間。
手痛得厲害,我沒藥,便去找了老孫。
老孫心疼地為我上著藥。我覺得很疼,如被千萬蟻撕咬著一般,卻不肯發出一聲。
“錦瑟,疼嗎?”老孫問。
“疼。”我低頭答道,“為何現在問我這話的人不是他呢?老孫。”
老孫無奈地搖頭:“七爺公務繁忙……”
“我知道。男兒志在四方,先國后家。況且,我連和他談家的資格都沒有。”我平靜道,心里卻忍不住嘆息著。
“錦瑟,話不能這么說。七爺……七爺畢竟是憐惜你的。”老孫安慰我。
“嗯。我只是,只是想偶爾也耍耍小性,并無其他。老孫,剛才的話別放在心上。我要回去合合眼。待會還要干活。”頓了頓,我又道,“這件事別告訴七爺,省得他擔心。”
“……我,知道了……”
“謝了,老孫。”我對他笑了笑,轉身離開。
清晨的人影被拉得長長的,顫顫巍巍的,有些疲憊。這種疲憊與時間無關,與人或物無關。有關的只是那顆還不夠溫暖的心,在生活的年輪里不斷輾轉,不斷帶著奢望。
然后慢慢化為失望和無奈。
我對自己是影子輕聲道:“姬羲衍,我有些累了。你抓住我,好嗎?再多點溫暖給我,好嗎?我怕,我怕自己會無能為力。我怕,即使有心,亦夠不到你所在的高度。你拉我一把。助我離你再近些,再近些……”
我可以不眠不休,可以忍受別人的刁難,可以對別人的白眼視而不見,可以在痛的時候不哭,在委屈的時候不鬧。卻無法容忍別人肆意地將我的尊嚴踐踏在地,即使我的尊嚴小得可憐亦無法容忍。
王妃那塊玉佩,我沒有偷。即使它價值連城,我亦可做到不屑一顧。
可是,它確實是從我房中被搜出來的。
對此,我百口莫辯。
連我都弄不明白為何那塊玉佩會在我的房間。
面對綺云的質問,我僅能無力地說了句“玉佩不是我拿的”外,其他的語言更是蒼白。
綺云冷笑道:“小偷從來都不會承認自己盜竊過,刑部的人犯在被抓時哪個不是口口聲聲稱自己是被冤枉的?可事實又如何?個個還不是罪大惡極?”
“你……憑什么誣陷我?我,沒偷。你分明想陷害我。”我忍無可忍地出口反駁。
“大伙聽聽,到底是誰在誣蔑誰?都已是人證物證俱在了,還在做賊喊抓賊。真不知廉恥!”云姑娘瞥了我一眼,輕蔑,挑釁,還有不屑。
我的指甲掐入肉中,然后松開,喃喃道:“我沒有,沒有偷東西。”
可是,又有誰肯信我?他們看我的目光是冰冷的,厭惡的,堅定的,他們早已認準了,我就是那個小偷,沒有人信我。
我的目光一遍一遍地在眾人之中尋著一點點安慰,或許,或許會有人相信我,也是說不定的。
可是,結果令我失望了。
所以,我只能選擇沉默。
反正,多說無益。
綺云下令將我暫時收押起來,等姬羲衍回來后再將我送官查辦。于是,我便被關入柴房中。
柴房的光線很差,一天到晚也不見有陽光射入。
以前就聽人提起過,被關入這間柴房的都是些犯了事的下人,其中有一名女婢還在此懸梁自盡了。所以,柴房的陰氣很重。送進來的人常常在出去時已瘦如枯槁,或者干脆就瘋掉了。
我找了個角落,蜷縮而坐,身后有股寒氣自脊梁處冒出。我連忙又將身子抱緊了些。
除了三餐會有人送些殘羹冷炙來,再無其他。我覺得我已被這個世界遺棄了,連同光明一起。我不知這樣的生活過了多久,還要過多久。
那時候有些絕望,看不到希望和光明。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時何刻。
直到有人將我從黑暗中拖出,在看到滿庭的陽光跳動時,那剎,我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懼。
我害怕又會重新失去那剎那的溫暖與光亮,重回那暗無天日的柴房;我怕他們會將我押送入那刑部大牢,永無翻身;更怕我再也見不到他,也怕他不夠信任我……
我跪在大堂之上,感到身體蕭然地輕顫著。
等著,等待著,一個結局或是一個結束。
然后,我聽到一聲輕嘆,打破了大堂之上的僵局。
一個病弱的聲音柔柔道:“王爺,人已帶到,就由您定奪了。她也算是王爺身邊的人,妾身全都聽從王爺的安排。”
“王妃真是深明大義。玉佩既已失而復得,此事就此作罷了。王府這類小玉器倒也不少,玉妃喜歡的話,可隨便挑選。至于錦瑟,雖說玉佩是從她房中被找到的,但出入房間的人并不少,也免不了有栽贓之嫌。”這是姬羲衍的聲音,平靜,不帶任感情。
我聽得出他話中對我的回護,卻始終沒有勇氣抬頭看他。我怕在他眼中看到對我的質疑,那么,我便會崩潰的。
我承認有時候我寧愿自欺欺人,也要尋到支撐自己走下去的勇氣。
于是,我將頭埋得更低。
“王爺,”病弱的聲音輕嘆道,“妾身要那什勞子何用?妾身在意的不是那塊陪嫁的玉佩,而是玉佩所代表的意義。王爺難道,不明白嗎?”
“玉妃……”他欲言又止,竟是一時無語。
“妾身并不喜歡玉妃這個空頭的華麗稱謂,倒是寧愿如從前那樣,王爺就叫妾身的名字。”她泫然欲泣道。
許久,他嘆息道:“我自知有愧于玉妃。”
“王爺對妾身并未有任何愧疚的,妾身知道王爺公事繁忙,無暇顧家。男兒志在四方,妾身怎能有所怨言?只是,王爺要自重玉體。”頓了頓,她又道,“妾身雖然體弱無法服侍王爺,但綺云靈巧懂事,不如就此撥到王爺身邊,也好照料王爺的起居。”
“玉妃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綺云素來是玉妃的貼身丫頭,突將她調到我身邊,會給玉妃帶來諸多不便的。我有錦瑟即可。”
“那……妾身也就不勉強了。但是,王爺若覺得錦瑟不能擔當起照料王爺的重任的話,可將綺云調至身旁。”王妃頗為深明大義道,并未見有絲毫的責備之意。
那刻,我心中竟無端泛起一潮寒意。
“王妃的好意,我感激在心,在此謝過了。”他沉靜道,話中依舊不帶任何情緒,沉寂得仿若一口千年古井般的深邃。
突然間,我覺得他其實是個有些絕情的男子。
王妃沉默片刻,纖柔的聲音呈帶著微微卻難以抹去的無奈:“王爺如此客氣,未免太過見外了。妾身是王爺的妻,不是嗎?”
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神色黯然而堅定道:“是,你是我以六書之禮娶回的王妃,無論如何,都是不會改變的。”
我的心因此言一緊,一痛,隨即變得麻木。
是的,這就是差距,就是現實。我得到的是姬羲衍的憐惜,但不知這憐惜所代表的是什么,是否僅僅是好心的主人對他眼中憐憫的寵物的憐惜?亦不知這種憐惜能維系多久多遠,它太過淡若浮云了。我擔心自始至終我都抓不住。我亦自知自己與身為七王爺的他身份懸殊,是我自不量力地企圖要逾越那條鴻溝。
原來,我的結局從未改變。那便是跌落,活該摔得粉身碎骨。
即便他說過會拉我一把,那又怎樣?我從來都是處于被動的位置,若他要放手,便只能放了。
我不知道王妃何時離去,亦不知對我的審判是否就如此草草了事。僅是死死扣著“距離”這個字眼不肯放。
我的肩瘦弱得厲害,輕微發抖卻讓我痛徹心扉。
我聽見他喊我“錦瑟”,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害怕他質問我,我害怕聽到他決絕的話語。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堅強的,但當他走向我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并不夠堅強。我怕這漸近的腳步給我的卻是兩人漸行漸遠的身影。
“錦瑟。”他又喚了我一聲。
我抬頭看向他,眼中有淚光閃爍,卻揚起嘴角對他笑了笑:“姬大人……”
是的。當著他的面,我是從未叫過他的名字,即使姬羲衍這個名字,我在心里曾喚過千萬次,唯獨不敢當面脫口。每次它到我嘴邊時卻沉重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連我也不明其中的緣由。我只能叫他“你”或是“姬大人”。
他淺淺地看著我,靜聲道:“沐浴一下,換身干凈的衣服。”
我看著他,企圖從他臉上尋出一點關于他此時此刻的心緒,終是徒勞。
我索然地按著他的吩咐,沐浴,然后換上一身素色的衣去見他。
他坐在餐桌前,低眉。
我看不出他此時此刻心中的所思所想,步履維艱的走至他面前,輕聲道:“姬大人……”
他抬頭對我淺笑:“坐吧!”
我順從地坐下,端起他親手為我盛的清湯,心存感激,卻食不知味。我不懂他為何不詢問我關于玉佩的事,如此故作無事,我心中郁郁,沉悶的氣氛仿若要奪了我的氣息。
終于,我忍不住開口:“大人,難道真的無話要對錦瑟說么?”
他停箸看我,反問道:“有什么話是該說的?食不言,寢不語。你向來都這般說的。”
“但今日不同。大人,我是竊取王妃玉佩的嫌犯,真相未明之前,大人不該提審我?怎么反倒與我同桌共食?”
他看著我,漸漸瞇起眼,不經意的一笑,道:“那你偷了沒?”
“沒有。”我答得干脆。
“那不就了結了?別讓此等小事壞了食欲。”
我驚異地看著他:“你信我?為何?”
“你說沒有,便是沒有了。”他笑了笑,道,“你何曾欺騙過我?”
我心中不由一震,為他這無端的信任。卻不覺喃喃道:“你怎知我未曾騙過你?”
“你有嗎?”他不答反問,笑容里多了分狹促。
我低眉搖頭,卻忍不住有些心虛。或許我不曾騙過他,但卻對他隱瞞了一些事。我甚至不信任他會對我好,會相信我。
或許,其實我不相信的是自己。
“但我有。”他說。
我猛然抬起頭看他,眼睜大了許多。
他低聲緩緩道:“錦瑟,我騙過你,且不只一次。”
我怔怔看著他,竟一時無法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失神道:“騙我?為何?”
“起初是為了一位故友,而現在我已沒有當初那么純粹了感情。”他對視著我,目光清澈坦然,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復道,“我一直一直以來都在欺騙著你,而且以后還是會一直欺騙下去,直到,直到再也欺騙不下去。等到真相大白之日,你若愿意,就對準這里刺進去。”
“你讓我殺你?上次在敦煌,你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心中有些驚恐,有些不祥的預感,卻在我轉化為語言時聽不出分毫,我的聲音靜得惆悵。
“我一直覺得會有那么一日。”他笑,有些心事重重,卻也有些坦然。
許久,他又道:“若真到那日也不見得有什么不好的。”
“不好不好,就是不好,”我急急反駁道,心中驚恐萬分,“你不要總說如此莫名的話。我為何要殺你?我不會的,我發誓,我不會的。”
“錦瑟。”他眼中充滿憐惜的看著我,目光里帶著溺愛,“我是說會有那日,但并不是今日。今日你不殺我,并不代表將來你不會殺我。所以,不要發誓。到時,你動手時會有顧忌的。”
“大人。”我聲音略帶艱澀道,“我絕不會對你刀刃相向的,真的。而且,我一介女流,連防身之術都不曾學過,如何與你對抗?”
“若世上有人可傷我的話,那便是你和他了。”他苦澀一笑,想了想,補充道,“或許還有一人——那便是昔日出敦煌城時所遇見的那名刺客。”
我心中一驚,是朝恒,他口中的人竟是朝恒?!既然他對朝恒有所顧忌,那當日又為何要對朝恒手下留情?為何會放虎歸山?
他似是讀出了我心中的疑慮,輕笑道:“那樣霸道,充滿殺氣的劍式,顯然與我有深仇大恨,只可惜當時分神了,未能得手。錦瑟,你可知?我從不怕別人來找我尋仇。卻怕無敵的寂寞。皇兄將我保護得太好了,好到那些人連靠近我的機會都沒有了,便先做了侍衛鋼刀下的亡魂。”
“這樣不好嗎?”
眼前的男子,我是無法猜透他的,他的想法,與眾不同。
他闔起眼,輕輕搖了搖頭:“不好。他們費盡心機無非是想討回一點他們心中的公道或是為了死于我屠刀下的親人報仇,也沒什么不對的。若是由我種下的因,果理應由我來承擔。可是,絕大多數的人卻連站在我面前的機會都無,是否會抱憾終生?”
“大人怎會如此認為?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是他們自不量力。而且,死于大人劍下的人都是罪有應得的。那些人,那些人怎么可以遷怒于大人呢?是他們是非不分。”我別扭著,
對,都是他們的錯,與他無關,他會如此說,足見他的個心地善良的人。
他笑,輕輕摩娑著我的青絲,有寫無奈;“你可真偏心。”
是,我是偏心。我不愿看他因那些人心存內疚,他本該有雙明亮清澈的眸子,為何要因他們變得迷離憂傷?既然可以將罪名都推到別人的身上去,為何要讓他獨自承受?我不想看他勞累。
所以,我偏心。
頓了頓,他復道:“也很任性。”
對,我也是很任性。我固執地相信他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忤逆他的人便都是壞人。我相信若世上還有人能給我溫暖,能將我救贖,那么那人便是他無二。
所以,為何不能任性地將他視為天下?
我只是個小女子,只是想留在我的天下身旁,親眼看著自己與他一同老去。
這樣的要求,會不會太過奢侈?
我不去想他都騙了我什么,不去探究自己到底有多貪心。只是覺得不至于被他厭惡,那么即使是一直被欺騙著,也是沒有關系的。
至少,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他。
我知道自己很是沒用,隨時隨地都可能被他牽著鼻子走。即使,他已如此明確地告訴我,他騙了我。我還是無法如對朝恒那般對他。
因為他是姬羲衍。
他于我的意義不同,我不會因不在乎,而與他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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