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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為何又要走
我帶著琴和他走出老孫的住所,四周很暗,只有那條通往王府深處的長廊上掛著昏黃的一排宮燈。
我靜靜地走在他身邊,可以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長廊上回蕩,但我聽不出其間的寂寞。
或許是因為有他在。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看著我:“錦瑟,是來帝都找我的。”
他說得篤定。
我抬頭看向他,他的臉在暗處有些模糊不清,但那雙眸子卻熠熠有神,即使總有一層揮之不去的迷霧籠罩其中。
我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他竟是能一眼看出我的心思,我還能說些什么。
他見我不答,微微露出一抹得意之色:“那為何還要走?”
“既然你如此睿智,不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輕聲道。
在他面前我好象總無法強勢起來。那隔于我與他之間的影影綽綽的高墻,我無能為力,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可打破這堵墻。
他低著頭,搖了搖。
“我是個心腸歹毒的女子,嫉妒心強,有仇必報。我不甘心你美麗的王妃將你從我身邊奪走,這才來了帝都。混入你的王府是要侍機報復,結果在做壞事時被人逮了正著,王府已無法容我,明日便要將我逐出府。”我靜靜道,說到最后連我都不疑這其中的真實性。仿佛這才是事實,我便是這樣心機不純的女子。
“錦瑟,何苦如此說?”他卻輕易地揭穿了我的謊言,甚至比我還相信自己。
我笑:“你不信?”
“錦瑟是怎樣的人,我還不清楚么?”
“可是,我真的有這樣想過。姬大人,我有過這樣的想法。我的靈魂不高尚,我并不是個好人,而且我的靈魂正在淪落。”我低聲答道。
“我也不是好人,但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往深淵里墮落的。把手給我,我來救贖。或是,讓我也同你一起沉淪。”他伸出了他的手,攤在我面前,干凈,平穩。
我直直盯著那雙手,心情瞬息萬變。我抱著琴的手緊了緊,又慢慢松開了,卻仍未下定決心要去抓住他伸出的手。我覺得,會將他拉下來比被他救贖的可能更大些。我能么?
我能么?
“信我。我會帶你離開。”他堅定地又說了一句。
我看著他,顫顫抖抖地伸出手,放入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溫暖,這種溫暖并不是我所熟悉的,但依舊直抵我的心底。
那刻,我信了他,我信他那溫暖的氣息可以救贖我,和我那顆漸漸就要冰冷的心。而且,這世上也只有他能。
特別是當他緊握住我的手的那刻,我幾乎肯定了。
我對自己說,不要永遠。
不管這份溫暖能夠維持的時間有多么短暫,我都想要。
原諒我,師父,霽晴,還有朝恒。請原諒我的自私,我想要這份溫暖,還有這眼前男子給我的幸福。
想要得掙不開身了……
我從未如此滿足過,如此感到幸福離自己不過咫尺之遙。
少了生活的奔波,我輕松地汲取著他給我平淡生活中的幸福。
我會在一個清晨興起,去采取花葉上的露水,燒開為他泡一盞清茶;
會很用心去做幾樣漁村的小菜,讓他嘗嘗珍饈佳肴外的清淡;
會為他整理朝服,目送著他從容地穿過長廊,走進久候的軟轎里,然后倚在門外期盼他的歸來;
或是到花園里修修花草,摘下幾朵開得最美的花帶回,插在花瓶里,讓房間里蕩起微微的馨香;
我亦撫琴,在他覺得疲憊的時候,為他奏上一曲,緩解因公事帶來的疲勞。他興起時便會拾起畫筆為我畫下一幅幅畫像,一顰一笑。
飯后的夕陽里,他會牽起我的手到府內的那一池清湛的春水邊散步。
入晚,他便要處理各地的公文,我便坐在燭前為他縫制衣裳。
我知道他的衣衫都有專門的人為他縫制,亦知現在離冬季仍有很長一段時日,卻依舊固執地想為他做這件事。
我擔心,會沒有機會。
隱隱之中,我依舊覺得眼前這樣的日子不會走得太長。
在燭芯燃得很長時,我便停下手,用剪刀剪去多余的燭芯。抬頭看著他認真批閱公文的臉,微笑,幸福感便在心里慢慢地蕩漾開去。
我期待這刻的永駐,起碼能永駐在我的記憶里。
偶然,他捕捉到我的目光,便會抬頭對我淺淺一笑,然后繼續埋頭于那堆公文當中。我便會暫忘所有的憂慮和旁人的責備,相信自己已被他救贖,相信自己已得到了溫暖。
直到我見到他那位美麗、嬌弱的妻子,我才徹底明白,自己的擔憂和顧慮并不是沒有緣由的。就算幸福曾經相距咫尺,也是有距離的。
有句話叫,可望而不可及。
那日,我蹲在花園里用剪修著花的斜枝,冷不防地,那個曾打了我一巴掌的丫鬟綺云立于我的面前,頗有些居高臨下地對我說:“王妃找你。”
我一驚,長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塵,靜靜道:“容我換身衣裳。”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微微頷首。
我回屋大致洗梳了一下,便同她前往王妃的寢宮。
一路走下,我有些忐忑不安。
直到此時我才發現,我竟從未考慮過他這位妻子的感受。占用了她丈夫的大部分時間,卻讓她夜夜獨守空房。
特別是當我見到了弱不禁風的她時,那種內疚更是無休無止地撕咬著我的心。
她是如此病弱,脆弱得只看一眼就直覺她需要太多太多的呵護才不致令她破碎。
這便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她斜臥于坐榻上,臉上是病弱的蒼白,一雙美麗的丹鳳眼發出柔柔無力的光,似有似無地落在我臉上,偶然因病痛,發出幾聲微咳。
我跪地,喊了聲:“王妃。”
就是在那刻,我突然覺得自己何其殘忍,為了自己的幸福,竟奪走了本該屬于她的幸福。
我將頭埋得低低的,心大大地動搖著,甚至連放棄的念頭都有了。
我聽見她問:“你是王爺的貼身丫鬟?叫什么名字?”
“錦瑟。”我低低答著。
突然覺得自己的可笑。
是,可笑。
我不過是個丫頭,能放棄什么呢?
我能輕易從他那彌漫著霧氣的眼里看出一點點對我的情愫和憐惜,卻從未從他口中得到過任何承諾。
他是個不輕易表情的男子。即使在挽留我時,口氣也淡若浮云,聽不出任何波讕和情緒。
我們會談漁村,會談少得可憐的往事,會談敦煌,會談絲竹,會談音律,就是不會談未來。
未來太過渺遠。
我怕,我會萌生不該有的奢望,到頭來會失望,甚至覺得絕望。
隔著太重的灰幕,我看不到以后的盡頭。
“聽說,王爺很是喜歡你。”王妃慢慢道,“這段日子王爺奉旨外出,要過些時日才能回來,你不介意暫時來此服侍我吧?”
我連忙搖頭:“這是我的榮幸。”
“對王妃講話時,要自稱‘奴婢’。”王妃的那位丫鬟叱喝道。
王妃搖了搖頭,柔聲道:“你初來乍到,想必并不熟悉府中的規矩。這是我的陪嫁丫頭綺云,你跟著她,學學這府中的規矩。”
“是。”我低眉應道。
王妃有氣無力地道:“綺云,我累了。送錦瑟回吧,明早就上我這來。”
“是,王妃。”綺云向王妃行了個“萬福”之禮,帶著我離開了王妃的寢宮。
在經過馬房的時候,我請綺云先回。
許久不見老孫了,我該去馬房看看他。
綺云也不推辭,對我說了句“明日早些到”,扭身便走。
總覺得這個綺云并不是個簡單的人,不似其他丫鬟那樣屏息凝神,眉黛間透露著一種岸然和張揚。
“那不是嬌小姐的陪嫁丫頭嗎?”冷不防,我身后響起一個聲音。
我回身,問:“老孫,你認得綺云?”
“認得。是一個厲害的丫頭。人長得水靈,又是嬌小姐陪嫁過來的。雖然七爺還未表明態度,但做七爺的侍妾似乎是公認的,大伙都這么說來著。那日,我還看到她教訓你了。你忘了嗎?”
“確有這一回事。”我答道。
“錦瑟,進來。前些日子七爺送了幾壇酒過來,陪我喝幾杯。”老孫招呼著我。
我笑著搖頭:“恐怕不成。從明日起,我得去侍侯王妃,要起早。喝酒會誤事的。”
“嬌小姐多的是她的照顧丫頭,怎么偏偏要讓你去?”老孫皺了皺眉。
我低頭不語。
老孫環視了一下四周,壓低了聲音:“錦瑟,你要小心才好,恐怕這并不是一件好事。若他們為難你的話,你就忍忍,等七爺回來。”
我看著他,輕聲道:“老孫,沒事的。王妃溫和賢淑,并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怎會為難我?反倒是你,該改改稱呼了。她現在是七爺的王妃了,你怎么還嬌小姐嬌小姐地叫?”
“你不懂。在侯門里多的是明爭暗斗,爭寵奪愛更是尋常的事,一點也不遜色那真刀真槍的戰爭。”老孫嘆了嘆氣,又吩咐道,“總之,一切小心。”
“我會的。”
事實證明老孫并非杞人憂天。
翌日,我見到綺云時,她已未給我好臉色看,虎著張來臉,對我呵斥道:“你在王府里做的是丫頭,并不是小姐。你看看,這都什么時辰了,日上三竿,才姍姍來遲。”
“下次不會了。”我看了看才露出日頭的天,答道。
“去,將屋子都打掃干凈,燒水做飯,洗衣砍柴,清理花園,還有王妃需要幾味藥,你跑跑腿,要到藥店將最好的藥買回,可得早去早回呀!”
“這……”
“府中的規矩,違反者可是要給予懲戒的。你要是再違反的話,其余的家丁女婢可都得感謝你了,幾日的活都將由你一人承包,他們可得幾日輕松。再做不好的話就得延期下去,直到你做好,讓王妃和我滿意為止。這只是小懲大戒。”
“可是,綺云……”
“呸!不長進的東西,綺云也是你叫的,給我叫‘云姑娘’。”綺云輕蔑道。
“云姑娘。”我覺得沒必要與她在稱呼上爭執,便順著她的意叫著。
“有問題么?王爺的寵婢,不會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吧?”綺云挑眉,眼中充滿挑釁地看著我。
我受不了她輕視的目光,硬著頭皮應允了下來。
沖動的后果,便是從早到晚不停地忙碌著。
已是入夏,天變得奇熱。我經常會因做著體力活而汗流浹背。最難的是大熱天坐在灶旁燒柴,豆大的汗常會順著我的臉頰滑落。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的血液也會隨著火燒的旺盛而沸騰,然后蒸發。
一天的活下來,我總是全身濕透,竟如從水中撈起一般。我的腳,也因跑遍了長安城中的各大街小巷而僵硬腫痛。夜晚我會將它們沒入冷水中,貪一時的痛快,繼而是水泡因破裂而引來的疼痛和血肉模糊。我咬了咬牙,不肯將自己的雙腳從水中提起。
我很努力地將事情在做好,可是無論我如何努力,都是敵不過綺云百般吹毛求疵的刁難,將我干活的時辰一延再延。
我覺得累了。
可是,每每躺在床上時,卻總是輾轉難眠。
我越來越不明白自己為何要來帝都,越來越無法確定自己選擇的這條路是否更正確些。
老孫常問我:“何必呢?”
是呀!何必呢?
我本可生活在敦煌城中,即使生活清苦,亦有我愛的琴,還有師傅。我并不需要看別人的臉色過活,不需要擔心會被逐出王府而忍氣吞聲。
何必呢?
只因那個叫姬羲衍的男子給過我溫暖,還會給我溫暖,我便厚著臉皮在這里住下。
我舍不得離開他的溫暖。
舍不得。
我知道沒有人會同情我這種女子,我亦知道終有一日我是要受到天懲的。
明里是綺云為難我,實際上應是王妃想讓我知難而退。
但,我亦是無怨無悔地繼續耗著光陰。
不是不識趣,是舍不得。
我很貪心,要了,還是想要更多。
我不要別人的同情,不要別人的諒解,只想將他給我的溫暖死死地攥在懷里,不肯松手。
我瘸著腳,走到琴旁,琴弦上已微微積了塵灰,感覺離上次撫琴已有好長好長一段時日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原本纖纖十指如今已變得粗糙而紅腫了。
那是昨夜弄的。
生疼。
王妃說想趁熱吃藥卻打翻了我端過去的藥碗,滾燙的藥汁堪堪淋在手上,我赤手承受著那種灼熱。那絕不是溫暖,而是痛。
十指連心的痛。
然而事情卻沒有因此而結束,王妃的手也因濺出的藥汁微微燙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