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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找去談六年四班的狀況很多次了。現在我一點都不好奇推人的學生是誰,只希望鐘老師趕快回來。」
「我印象中六年四班沒有會令人頭痛的學生呀。」
「是沒有,只是同時要應付學校還要把鐘老師失蹤的消息壓下來已經夠累人了,班上又有些調皮的孩子。如果等等上課時你發現孩子們不守秩序請務必告訴我,但希望你不要主動提起鐘老師比較好。」呂老師以一種責備孩子似的口吻說道,即使我點頭稱是,她仍露出一臉不信任的樣子。
「這是當然,不過這節課只是要大家檢討上次的回家作業,應該不會發生什么事。」
就算有,事發已過了一周,有什么異狀也早該察覺了。
我推開教室門,班長邱炳力就喊道「起立。」伴隨著接下來的敬禮、坐下,我立刻注意到班上有一個空位。
「今天是誰請假?」
「是林宇宸。因為鐘老師住院了,那家伙失去老師的關愛所以也病倒了。」搶在炳力之前回答的是吳崇恩。他個子不高,總是一臉鬼靈精地,看起來就像只潑猴。
全班哄堂大笑,連炳力也一邊笑一邊回道:「林宇宸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
「沒事就好。那大家先拿出上禮拜發的練習卷吧,排長起來檢查,沒有寫的就自己站起來吧。」
全班沒有人站起來。其實這也沒什么好意外的,就算有哪個懶惰蟲在上課前才想起來作業的事,只要找左鄰右舍抄一抄答案或是自己亂猜一通也能交差。
讓我驚訝的是,不知何時,連宇宸的位子上都出現了上周的練習卷。
「喂,宇宸不是沒來嗎?那份卷子是誰的?」
我走到座位旁,拿起來一看上頭的確寫著林宇宸的名字。
不同的是,一個答案也沒寫,反而像是被當作畫紙一樣畫了涂鴉。
是一只長相奇特的老鼠和貓,一鼠一貓手牽手地笑著,看起來十分詭異。
「這是什么?」
聽見我的反應,全班又爆出笑聲。
坐在宇宸旁邊的崇恩似乎等待這一刻很久了,立刻回道:「這是林宇宸替班上設計的吉祥物。」
「什么時候有班級吉祥物這種東西了?」
「是上禮拜才決定的。我們看見林宇宸畫得這么好,覺得不將它發揚光大不行,所以就當作吉祥物了。」崇恩帶著戲謔的口氣說。
「有經過本人同意嗎?」
「那家伙把這東西晾在桌上不就是要大家欣賞嗎?我們只是助人圓夢而已。」
崇恩狡辯道,而班上的笑聲又更加宏亮了。
我將那份練習卷扔到回收桶,并警告他們不許再這么做。
看來我并不是杞人憂天,這個班上的確存在著足以讓呂老師頭疼的問題。
但眼下這也不是我這個卑微的科任老師能解決的,只能希望這些小鬼不要玩得太過火。
我走回講臺上,開始在黑板上抄下練習卷的答案,耳邊不時傳來學生竊竊私語的聲音,聽來有些令人煩躁。
「有問題就提出來吧,如果一題題檢討時間會不夠。」
「老師。」舉手的是郭品芯,是一個戴著眼鏡給人一種認真乖巧印象的女孩。
剛才的惡劣玩笑她是少數沒有參與在其中的人。
「您知道鐘老師到底怎么了嗎?」
想不到這女孩才是最棘手的對象。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說住院了。」
「具體來說是因為什么原因住院的呢?」
「這、這我真的不清楚,畢竟我和鐘老師往來不多。」
此時若是瞎掰一個理由反而有可能與其他老師的說法有出入,實際上我與鐘老師也的確不是很熟。再加上呂老師的警告,我覺得自己還是先盡量打馬虎眼,想辦法蒙混過去。
可能覺得從我這邊套不出什么情報,品芯不再追問,反而是班長炳力又擅自把話題延續下去。
「因為聽三年級的說老師好像是意外摔傷的。」
「不、這我完全沒聽說過。」
「整個三年級都在傳老師是被人推下去的,到現在都還沒有抓到犯人。」
好希望能立刻讓這群死小孩閉嘴。另一方面我也對學校隱瞞消息的能力感到絕望。
雖然這或許不能怪到學校上,本來就不能對小孩子的口風有所寄望。
「沒有這種事。這只是個不實的傳言而已,鐘老師現在在醫院里靜養,相信不久就能回來了。」
「但如果老師真的是被推下去的話,林語……」
「老師,我有問題。」
不只話被打斷的炳力回頭看,班上其他人也回頭望去最后一排角落的位子。
據我所知那女孩是絕對不會在公眾場合開口的,結果現在卻以我從未聽過的音量發問。
「a卷的的二十七題,看不懂。」接著杏霙又將舉起的手放下,把視線放回藏在抽屜中的小說。
「啊,光合作用嘛……的確這樣問是有點超出范圍了,可能要花一點時間才能解釋清楚。」
在心中暗自感謝那個上課偷看小說的女孩,我順勢將焦點丟回練習卷上,在剩下的二十分鐘不再讓這些小鬼有機可乘,問起鐘老師的事。
下課鐘一響,我飛也似地逃離六年四班,平常我會留下來和學生閑聊幾句,不過深知自己口風不緊的我如今一刻也不想久留。
不顧自己年近三十,我像個小學生一樣快速奔下樓梯。
我的教室在二樓,也因此必然會經過鐘老師摔落的二樓樓梯。
血跡當然已經擦掉了,要是被學生發現樓梯間留了一灘血任誰都會感到恐慌。
但鐘老師是從樓上摔落的,如果依噴濺型態來看的話,血液應該會依出血點為中心采放射狀,不容易清理透徹,因此地上若是殘有血跡也不是不可能。
我正是抱持著這小小的希望,緊盯著地板搜索。
果然在角落處發現了一個血點。
那是一滴挺大的血點,目測直徑約兩公分,沒有被人發現算是奇跡。或許經過的學生注意到了,只是將它當作顏料不以為意,畢竟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曉得曾有一位老師倒在這里。
「你在干么?」
我回頭看,發現杏霙一臉狐疑地瞪著我。
「沒什么……剛剛真是謝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小聲地回道,但語氣平穩也不像是感到不好意思的樣子。
「說起來,那天放學時有誰留下來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那天我很早就離開學校了。」
「為什么?你不是挺常泡在圖書館的?」
「因為剛好看到林宇宸那家伙在圖書館,所以我就走了。」
我知道杏霙并不是針對宇宸,看到認識的人就會溜走是這女孩的習慣。只是剛才在班上崇恩他們的舉動還是令我很在意。
「宇宸是不是和誰有什么過節啊?」
「我不知道。」
「連你這種個性在班上都還能活得好好的,宇宸那孩子看起來也不像有什么問題呀。」
「真失禮,我這是與世無爭。」她順了順自己的頭發,對我的挖苦不屑一顧。
「你這樣子要是被其他人看見了又會被問東問西的,到時我就幫不了你了。」
她像個小大人一樣丟下這句話后走下樓梯,留下一臉茫然的我。
回過神來已屆下節上課時間,我只好帶著混亂的思緒往樓上走去。
直到中午,我都沒能將整起事件理出個頭緒。
今天葉老師和陳老師下午第一節都有課,所以我獨自一人坐在教室吃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國民便當,看著便當盒上的圖樣,思索著四民的意義,作為士農工商之首的老師,我很明顯不夠資格。
電臺播放的不知名古典樂對我的思考回路沒有任何幫助,反而讓我有些分神。當我伸手想關掉收音機時,「叩、叩」的敲門聲打斷了整個旋律。
「請進。」我喊道,同時收起原本窩囊的樣子。
「劉老師好。」
是林宇宸。
還沒等我開口,這孩子就自行解釋道:「因為覺得身體好多了,所以我就來學校了。」
「喂,不要逞強啊。生病了就該好好待在家里。」
而且學校也不是個那么值得來的地方。當然身為老師的我不可以把心底話講出來。
「已經沒事了。我來是想向您借練習卷的答案。」
明明隨便找個同學借答案就行,但這孩子卻特地跑來我這邊要答案。
一想到今早吳崇恩那一伙人的行為,內心就有點感到不平。
「怎么了嗎?老師。」
「啊、宇宸是不是剪頭發了?」
「是這樣沒錯,這樣也比較清爽。」
「是啊,畢竟天氣越來越熱了。」
雖然我的教室內有開空調,只是這孩子穿著外套又背著書包,早就汗流浹背。
「還沒跟呂老師說一聲,就直接過來我這嗎?想不到有人這么重視我的課,哈哈哈。」我開玩笑地說道,但宇宸卻帶著有些許意外的神情開口問道:
「鐘老師還沒有回來嗎?」
這些孩子究竟是有多掛念他們的班導師啊!
「我聽三年級的男生說鐘老師好像出了意外。」
看來這件事即使是被班上排擠的孩子也知情了。
正當我想否決這個沒有任何不實的謠言時,突然感到事有蹊蹺。
「為什么會知道目擊事件的那孩子是『男生』?除了教務處的老師應該沒有人知道目擊者的身分才是。」
林宇宸聽見我這么說睜大了雙眼,但很快地回道:「原來是男生嗎?其實我原本是指跟我們提起這件事的人是個三年級的男生。」
「呃、嗯,對不起……」
我支支吾吾地向這個比我小快二十歲的孩子道歉。
無形間被推理小說影響的我竟然以為能夠用話術找出真正的犯人,不只將情報泄漏出去還懷疑這么善解人意的孩子,真是教師失格。
「沒關系啦,因為老師也在調查鐘老師的意外吧?我和大家都很希望能盡快搞清楚事情經過。」
「這么說來,宇宸在案發當天去了圖書館對吧?在那之前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嗎?」
「我不知道耶。因為聽說圖書館進了一批新書,為了怕被人早一步借走所以我一下課就沖過去了。」
這倒是和杏霙的說法完全吻合。雖然我不認為那些書在這個世代的孩子眼中會有多大的吸引力導致需要用搶的。
「是哪些書啊?我前幾周才捐給學校一批。」
說捐書是美化過的說法,實際上我是把家里擺不下的書丟給學校圖書館。
「種類還滿多的,主要是對推理小說有興趣。」
發現同好出現,我立刻振作起精神。
「那我下次先把這些書留給宇宸吧,等看完再捐出去也不遲。」
「這樣好嗎?龔杏霙好像也滿期待老師的那些書。」
「那個住在圖書館的家伙有的是機會。宇宸每天是由爸媽接送吧?這樣留在圖書館的機會應該不多。」
「如果龔杏霙聽到老師這么說會很難過吧?她好像很崇拜老師您。」
放屁。我差點脫口而出。
「因為宇宸比較乖。」
我實在不知道稱贊六年級的孩子乖巧還有沒有作用,只是將宇宸和杏霙相比,這句話一點也不顯得客套。
「謝謝老師。」宇宸向我深深鞠躬,由于鞠躬這個技能在這些小毛頭中幾乎已經失傳,我有些害臊地搔了搔頭。
即便在離開教室時,宇宸都輕輕地將門關上,不制造任何一點聲響。
實在無法想像這孩子會被卷入鐘老師的意外中。
更讓我無法想像的是,如此彬彬有禮的孩子竟然常常受到老師責罵還被同學欺負。
從這孩子的口氣聽來,也不像是對任何人有不滿。這樣的模范學生真的會是犯下這起案件的兇手嗎?
站在理性面思考,林宇宸的嫌疑尚不能排除;感性面則是令人無法懷疑這樣的好孩子。
雖然說陽光下必有陰影,但本身就像太陽一樣發光的孩子又怎么會有讓陰影趁虛而入的空間呢?
我是個和熱血教師完全扯不上關系的人,現在卻覺得自己不采取行動不行,但霸凌事件也不是我一己之力所能阻止的。
宇宸的父母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學校受到委屈,一定也不能咽下這口氣。但這孩子卻選擇獨自默默承受,不想給其他人添麻煩。
這樣的情緒早晚會失控的。這一點我相當清楚。
下午,沒有排課的我信步走進圖書館。
打發時間的同時可以順便看看我捐出來的書銷量如何。
果然在新書架上已經多了幾個空位,我立刻認出那一本以警察為主角的回憶錄式小說被借走了。
偶爾我會偷偷把自己喜歡的書一起捐出來,如果看見學生借走它就會讓我感到異常興奮。就好像是遇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一樣,若是哪天能和那孩子一起討論書中的情節就再好不過了。
「大姊,這些書還合學生的口味嗎?」
坐在柜臺前的中年婦人聳了聳肩,回道:「每次來借書的人就固定是那幾個孩子,我也不知道他們評價如何。」
實際上我的問題是想詢問圖書館員自己的意見,因為我總是不顧書中內容就將它們捐給學校,原以為她多少會檢查一下內容,看來純粹是我多心了。
「不過劉老師你來的正好,可以幫我轉交借書證給這孩子嗎?她好像是你任課班的學生。」
她挪動自己肥胖的身軀,從桌上的一個小置物籃取出一張借書證遞給我。
我沒有多想就接過了借書證,然而看見上面的名字讓一陣寒意自我頸后竄起。
「拜托你了,劉老師。沒有借書證那孩子也會很苦惱的。」
大姊的聲音在我內心驀然掀起陣陣漣漪。
放學后,我請人稍了個口信把那女孩叫來我的教室。
「怎么了嗎?老師。我還有事,如果方便的話……」她背著書包,看來有些慌張的樣子。
我無法斷言她是因為自己的行程受阻還是因為那件事而心虛,但不論如何她都有責任交代這起案件的來龍去脈。
「先坐吧。」我用下巴指了指辦公桌前的那幾張桌子。
她走到自己的老位子旁,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你應該知道我找你來的原因吧?」
「是因為鐘老師的事吧。」她回道,但雙眼卻排斥看向我,而是眺望著百葉窗拉下的那扇窗。
從縫隙中可以見到晚霞尚未侵襲的景色,若不是放學時從大門傳來的吵鬧聲,這光景看起來和我剛才與她見面時無異。
「老師你都知道了?」她卷起自己的發絲,但這動作此時看來顯得不自然。我想這只是她的習慣,只是一時還無法改變。
「你要自己說明嗎?」
她搖了搖頭,對我投以令人安心的笑容。
「怎么能在破案前就讓犯人自白呢?」
我發覺那雙眼神并沒有絲毫怏然,反而憐憫般地注視著我。
「其實我聽到鐘老師的事時也嚇了一跳,畢竟倒地的鐘老師怎么可能突然消失。」我繼續說道:「所以今天我才在鐘老師墜樓的地方調查血跡。」
我起身,將事先拍好的血滴照片放到她的面前。
「這是一滴很漂亮的血滴,但實在太過漂亮了,不像是從墜樓的老師身上的傷口噴出來的。就像你把牛奶摔到地上,牛奶應該會像花火一樣灑開來,而不會有這種血點。」
「只是這樣而已嗎?」
「你也看過不少書,這種證據當然說服不了你,所以我還特地量了血點的大小。以一個倒地受傷的人所留的血來說,直徑大概都是一公分左右,然而這滴血直徑卻將近兩公分長,如果不是從至少一公尺以上的高度滴落的血不可能會呈這種大小,但鐘老師是摔傷,明明就是倒地后流血的,又怎會有如此大的血點?于是我有了個想法。」
「什么想法?」
「這灘血并不是鐘老師的,而是推鐘老師下樓的人留下的。」
「這么做的目的是?」
「混淆前來察看的老師們。真正的案發現場是在四樓,六年級教室這一層。目擊的學生說在三樓發現鐘老師是他搞錯了。搞錯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在二樓走上三樓的樓梯之間先看見了血,便以為那里就是鐘老師被推下來的地方。從學務處走到鐘老師摔落的地方,最快的路徑是穿過操場后走樓梯上去,你能確定他們的路線,于是事先留下了一灘血跡。也多虧那孩子是三年級的小弟,平常沒有到六年級這邊來的習慣,所以才會輕易中計。」
「但是這樣還不能斷定是我做的吧?畢竟任何人都可能想得到這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