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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一抬頭,就看到這樣一個男子站在冷澀的秋風里,愣了半晌也沒說出話來。
白霏煙抬頭看了一眼,淡淡道,“鬼鬼祟祟站在門口,小心被我當做奸細弄死。”
厲殘心抬頭看著凌霜,目光如水,一句話也不說。
凌霜苦笑,“厲大哥可是被我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嚇傻了?”
厲殘心還是不說話,白霏煙指指旁邊的椅子,“過來坐吧。”
“你先前命金鈴子傳書,要我查南宮軒的動作,查到了。”厲殘心頓了一下,“跟耶律蒼雅狼狽為奸。”
這樣的結果在意料之中,凌霜一點也不奇怪。
“謝謝厲大哥,過來坐吧。”
厲殘心緩緩走進來,站在凌霜面前。負在身后的手伸出來,手上竟是一把寶劍,冰魄劍。
凌霜一驚,“冰魄?”
厲殘心將冰魄劍放到她面前,“你的劍,無歸替你搶回來的。”
“無歸呢?”凌霜一著急,差點撐著殘破的身子就站起來。
厲殘心盯著她看了許久,緩緩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這把……是他的劍。”
凌霜早已被他盯得心急如焚,如今看見夜無歸的劍,整顆心都涼透了。
眼睛澀澀的痛,卻留不出淚來。胸口也澀澀的痛,卻有點麻木。就像壓著一塊石頭,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她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無歸呢?他在哪兒?你逗我的是不是?”夜無歸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只有退隱和死亡才會丟下自己的武器。無歸是劍客,劍客,視劍為生命。
厲殘心緩緩搖頭,“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臨死前,他讓我把劍交給你。”
噗——
噴出一口鮮血,眼淚順著眼角緩緩滑下。凌霜絕望地閉上眼睛,靠在輪椅背上顫抖。
不會的,他答應過要照顧她一輩子,呵護她一輩子,怎么可能這樣就離她而去呢?無歸重諾,不會食言的,不會的。
白霏煙閉了閉眼,指尖彈出四根銀針,準確無誤封住她的穴道。
“厲大哥,你……騙……我。”眼淚像噴泉一樣,很快就沾濕了衣襟。
厲殘心憐憫地看著她,口中不留情地道,“他說,江湖險惡,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有些東西,不必放在心里,放在劍上即可。如果可以,希望……我能照顧你。”
凌霜又吐出一口血,哽咽著緩緩笑起來,“放在劍上?呵呵……放在劍上。他是煩我了,嫌我了……不要我了,所以找這么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江湖那么大,人那么多,劍那么窄,我如何能放得下?他煩我,嫌我笨,嫌我丑,所以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厲殘心像老僧入定般無視了她的痛苦,繼續道,“他還說,他今生最不后悔的,就是遇上你。”
凌霜瘋狂大笑,“他后悔了,早就后悔了。我又笨又刁鉆,還老是欺負他,他早就后悔了,不要我了。我的臉……我的臉毀了,所以他不要我了……不要了。”
白霏煙起身,雪白的輕紗隨風搖曳。緩緩撫過冰魄寒光盈盈的劍身,“我們江湖人,不能放在心上的,只能放在劍上。你吐血給誰看?給你我看還是給厲宮主看?不如省點力氣,把姓南宮那一家和香染賤貨放在劍上。”
凌霜幾乎窒息,半晌才喘過氣來。
裹著石膏的手臂緩緩挪動,擱到茶幾上,握住冰魄劍。十指收緊,恨不得能捏碎。
“放在劍上,我把姓南宮那一家,香染,青城派,耶律蒼雅都放在劍上。”
“她的手沒事吧?”厲殘心看著她顫抖的手臂,隱隱有些擔憂。
白霏煙垂下眼瞼,“不要阻止她,我們沒有權利阻止她。我們能做的,只有跟她一起,將她的仇人放在劍上。”
凌霜咬著牙,緊緊閉著眼,淚水不斷從眼角往外流。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嚎,“啊……”
“霜兒……”厲殘心于心不忍想上前抱住她。
白霏煙忽然拉住他,“她自己的路終究要自己去走,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一時。”
“你很冷血。”厲殘心說。
白霏煙說,“只有這樣,她才能放在劍上,而不是放在某個人身上。人在江湖,只有那把劍不會背叛。”
“你這樣的女人,秦慕風那樣的男人,絕配。”
“夜無歸那樣的男人,凌霜這樣的女人,絕配。”
“啊……”凌霜又發出一聲哀慟,幾乎沖破云霄。
“發生什么事了?”樓斷崖和青璇幾乎同時沖進來,手里都拿著隨身武器。
“來獨步堂作惡,活膩了?”長鞭甩在地上,鳳蝶飛也來了。
緊接著,段無痕等人和獨步堂一干高手一個接一個沖進來,狹小的屋子站滿了人。
“霜兒,怎么回事?”
白霏煙攔住樓斷崖,“讓她哭,讓她叫,哭完叫完之后,她就可以真正把那伙王八蛋放在劍上了。”
“我要殺了他們。”痛不欲生地痛哭著,緩緩拔出冰魄劍,捏住劍身。嘴里反復重復一句話,“放在劍上,放在劍上……”
整屋子人都被她哭得心酸,青璇忍不住上前,“霜兒,別哭了,到底怎么了?”
白霏煙依舊攔住她,“你讓她哭,大不了我再費點藥材補回來。這口氣不泄干凈,她會崩潰的。”
“她現在就崩潰了。”顏玉心軟,眼圈都紅了。
“這位兄臺是……”樓斷崖不愧為一堂之主,第一時間發現有個氣度不凡的‘外人’在場。
“你瘋夠了嗎?”
厲殘心說話了,卻不是對樓斷崖說的,他的眼睛看著門口。
“這位兄臺……”樓斷崖本來想反駁幾句,說了幾個字卻發現他壓根沒有看他,不由自主地目光移到門口。
門口站著的,是聞訊趕來的紅妝小娘子。
紅妝怔怔看著厲殘心,半晌都沒有說話。
“快三年了,你瘋夠了嗎?”
“這位兄臺,請你慎言。”愛妻心切的樓斷崖趕緊將紅妝拉到身側護著,就好像厲殘心是洪水猛獸一樣。
紅妝機械一樣被他拉著走,眼睛卻依舊盯著厲殘心。
“你說一年,如今都快三年了,你到底瘋夠沒有?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厲殘心冷酷的眼神像一把刀,直接插入紅妝心臟。
紅妝還是不說話。
“你女兒已經一歲,你玩夠了吧?厲妝紅。”
樓斷崖一驚,“兄臺你認錯人了,她是在下的妻子紅妝,并非琉璃宮厲妝紅。”
厲殘心冷冷看著她,“樓堂主的救命之恩你已經報答過了,該回去吧?我不管你,是希望你有分寸,可是,你太讓我失望了,妝紅。”
紅妝忽然冷笑一聲,“你可以為林碧影要死要活自斷臂,為什么我不可以為樓斷崖生兒育女?”
白霏煙看著她冷傲的神情,喃喃自語,“原來沒有病,是我多心了。”
“紅妝,你說什么?”很意外樓一向天真可愛的妻子說出這種話,樓斷崖心里隱隱有種不詳的感覺。
厲殘心皺眉,“妝紅,難道你忘了,你從小練玉女劍,一旦動情,隨時可能走火入魔。”
紅妝,不,應該是厲妝紅淡淡道,“我早就自廢武功。”
“要處理家事滾出去,別妨礙我哭。”凌霜忽然爆出一聲怒吼,三人不約而同轉移了注意力。
“幸好準備了金瘡藥。”看著凌霜握在劍上那血肉模糊的手掌,鳳蝶飛很鎮定地將金瘡藥掏出來。
“你們是不是我朋友?”凌霜紅著眼,隨時可能跳起來。
“是。”異口同聲回答。
“那就別管我的事,我要親手殺了南宮軒,殺了南宮越,殺了趙心蝶,剁成肉醬喂狗。”
白霏煙最了解她,不在這個時候較勁,順著她的話說,“我比較贊成包包子。”
“放在劍上……放在劍上……”枯瘦的五指抓起冰魄,“全部……都放在劍上……”
凌霜身子本來就虛弱,經過殘酷的打擊,又哭鬧了一番,終于撐不住暈過去。
眾人急急忙忙要弄醒她,卻被白霏煙攔住,“發生了這樣的事,她醒來不是傷心就是拼命恢復,無論是哪一種,對她都不好,不如讓她好好睡一覺養幾天。”
白霏煙說罷,還用銀針封住凌霜個幾穴道,不讓她過早醒來。
“霏煙,你可還記得她傷處用了定顏珠?”段無痕湊到床邊低聲問。
“記得,我親手用的。”
段無痕微微點頭,“定顏珠確實不能起死回生,但肉白骨還是可以的。那顆所謂的青龍珠是定顏珠中極品,能保尸身永世不腐。用作藥材,生肌愈骨功效極好。姨娘傷勢極重,沒一年半載絕對不能下地。但用了定顏珠,兩月足夠。”
“你的意思是……再過一個多月她便可下地?”
“她的愈合狀況比預計的還要好,否則……心里的恨再重,也拿不起劍。若姨娘醒來后鬧著要恢復,可以每日活動半個時辰。”
白霏煙嘆氣著撥開凌霜額前的濕發,“你看,滿頭都是汗,握住冰魄劍時,必定痛不欲生。”
段無痕指指她沾滿鮮血的雙手,“身上的痛,怎比得了心里的痛?此時此刻,無論我們阻止她干什么,都是錯的。”
鳳蝶飛端著熱水進來,細心擰了一塊絲巾為凌霜擦拭傷口,“四公子說得對,寧可讓她身痛,也不要她心痛。身上再痛,也比不了心痛。”
厲殘心眸光一閃,緩緩垂下眼瞼。
迷迷糊糊睜開眼,凌霜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心里沉甸甸的。
尖銳地痛楚從四肢百骸蔓延,全身都疼痛不堪。右邊的胳膊,更是又漲又疼,緊緊繃得難受,想必是腫得厲害。
先前發生的事像電影一樣從眼前閃過,胸口像撕裂般疼起來,身上的疼痛反而沒那么明顯了。
閉了閉眼,無奈地嘆口氣,她伸手推推睡得正香的青璇,“青璇,給我倒杯水來。”
青璇睜開眼,倒了杯溫熱的參茶放到她唇邊,“你的手又腫了,不能再用力。”
凌霜低頭喝完參茶,面如死灰,眼睛里一點波瀾也沒有,“是我任性了。”
她不哭不鬧,反而嚇壞了青璇,“霜兒,你怎么了?不要這樣。”
擠出一抹虛弱的笑容,她搖搖頭,“是我任性了,真的是我任性了。我若是從此殘廢,無歸在地下一定不得安寧。”
“你知道就好,以后要保重自己。”青璇看她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心里酸得難受。
“青璇……你去找紅妝,給我要一身白衣來,再把我這發髻散了,別上兩朵白梅。”凌霜恍恍惚惚的,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
青璇轉頭看看外面的夜色,柔聲道,“夜深了,妝紅姑娘早就歇息了,明天再找素服吧。”
凌霜堅決地搖頭,“不,我現在就要。”眼底一片模糊茫然,“這跟妝紅有什么關系?找紅妝嫂子。”
青璇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里打轉,“霜兒,天色還早,樓夫人還沒有起呢。”
“是妝紅,我想起來了,她是厲妝紅。”有點語無倫次,神情恍恍惚惚,“就像無歸一樣,無歸是三少一樣,是厲妝紅。無歸不要臉,摸了我還說不會對我怎么樣。三少也不要臉,被我騙著脫衣服。捉奸,我們被捉到了。”一字一頓說得極慢。
青璇心都要碎了,淚水奪眶而出。轉身擦去眼角的淚,又倒了一碗參茶給她,“來,喝了,喝完之后我去給你找衣裳。”
凌霜乖乖喝完,“要素白的那種,服喪那種。”
“我知道。”青璇低聲哄著她,卻出其不意點了她的睡穴。
“你騙我,你也騙我。”凌霜竟擋住她的手,喃喃自語,“無歸騙我,你也騙我,你們全都騙我。他說過會疼我一生一世,會照顧我一生一世,可我們成親才半年,他就丟下我走了。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嫌棄我。我出身微賤,還是個廢人,臉也毀了,所以你們都煩我……”
青璇抓住她的肩膀,“不,霜兒,我沒有嫌棄你,沒有煩你。無論你變成什么樣,都是我青璇的姐妹。”
“不,你們煩我。”神情越發恍惚,遲鈍如八旬老嫗。
“沒有,我們沒有煩你。”
她緩緩轉頭看著她,“真的沒有嗎?”月光照在她臉上,一片慘白。
“沒有。”
“你殺了我吧。”凌霜在床榻上摸了半晌,摸出一把劍往青璇手里塞,“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吧。如果你當我是姐妹,就給我個痛快。我什么都沒有了,你殺了我。”
青璇淚下如雨,“霜兒,你冷靜點。”這是夜無歸的劍,她昏迷后一直抓著。白霏煙怕驚動了她,一直沒有拿走。早知道會如此,應該早奪了她的劍。
“我很冷靜。”凌霜將軟劍強行塞進她手里,哭著歇斯底里大吼,“你給我留個體面行不行?我都這樣了,跟廢人無異,你若真當我是姐妹,就一刀殺了我吧。地下一定很冷,無歸一個人會寂寞的。我答應過,今生今世都不會丟下他。他食言了,可我不能食言。”
青璇含淚搖頭,“如果你死了,誰為他報仇?”
“我不要報仇了,我要去陪他,陪著他。”凌霜抓著她的衣服,肝腸寸斷,“求求你,殺了我。我和無歸在一起那么久,從來沒有盡到做妻子的責任。如今他不在了,我再也沒有機會彌補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青璇被她逼得無奈,只得緊緊摟住她,“有些事情,不必放在心上,要放在劍上。”
凌霜仰起頭,哭得嗓子都啞了,“也想堅強,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凌霜,我看錯你了。”房門忽然被推開,厲妝紅蹁躚而來。一身妖嬈的紅裝,雍容華貴。
“啊……”凌霜忽然咬住青璇的肩膀,將痛哭化為呻吟。
厲妝紅走到床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端莊高雅,“以我琉璃宮大小姐的身份,裝瘋賣傻入獨步堂做丫鬟實在是委屈了,可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嗎?因為很多年前,樓斷崖救過我。從那以后,我心里就只有他一個人了。這幾年,我為了留在他身邊,裝瘋賣傻,自廢武功。看似如膠似漆恩愛有加,可我一直都是膽戰心驚。生怕有一天,我的身份被揭穿。”
凌霜伏在青璇肩上,繼續痛哭。
厲紅妝苦澀一笑,“我的日子就像做夢一樣,做夢,總會醒的。武林人士將琉璃宮看做邪教,將我厲妝紅看做妖女,樓斷崖身為獨步堂堂主,十有八九是容不下我的。這些天,他一直住在書房,沒有踏進房門半步,也沒有跟我說一句話。就連我懷胎十月生的女兒,也不知被藏到哪去了。”
她深深一嘆,“我的夢醒了,醒得很徹底。厲妝紅不是紅妝,紅妝得到過的,厲妝紅都不曾得到。可我不后悔,就算以后成陌路人,我也不后悔。人活在世上,不能求天長地久,只能在乎曾經擁有。”
凌霜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一味哭得痛不欲生。
厲紅妝輕輕撫著她的背,“死者已矣,可我們活著的,還得繼續活下去。人這一生,誰都有生離死別的時候。若每個人都用死來解決問題,恐怕這世間的人早就死絕了。”
“啊……”凌霜痛不欲生地抓緊被子,“至少你還可以看見他,可我再也沒有機會了。”
“最痛的不是生離死別,而是……活著不能在一起。”
咬著唇,痛哭地嘶吼,“啊……為什么死的不是我?為什么不是我?”
火苗劇烈地跳動著,忽明忽暗。
厲妝紅盯著火光之下的女子,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留下那個才是最痛苦的,你忍心讓他承受那樣的……”青璇的話說到一半,忽然說不下去了。
“那就讓我們一起死好了,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白癡。”厲妝紅暗罵一聲,一掌劈在她后頸。
凌霜沒有防備,被她一劈,軟軟趴在青璇肩膀上。
“怎么會這樣?”青璇癡癡盯著滿頭白發,“我以為凌霜很堅強。”
“因為情這個字,是世上最傷人的。”凌霜比尋常女子堅強許多,四肢殘廢都沒說過一句喪氣話。可她終究是個女子,是個曾經愛過的女子。
身上受了再重的傷,也只是皮外傷。對她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可夜無歸的死,完全摧毀了她的意志。身上再疼,終究沒有心疼。
“我以為……她對他的愛沒有那么深。”
“有一種感情,不必說出口,彼此心里明白就好。”
青璇捻起一束黑白相間的青絲,苦笑,“心死了,人還活著干什么?”
年關將近,院里的桃花早早就開了。三兩朵嫣粉的花骨朵掛在枝頭,成為冬日里最耀眼的顏色。
鳳蝶飛用輪椅推著凌霜在院里散步,時不時落下一片花瓣兒。
“你看這桃花開得多好。”蝶飛折了一枝放進她手里,“過幾個月就該結果了。”
凌霜呆呆的,什么話也不說,也沒有表情。
鳳蝶飛嘆息著桃花插到她鬢邊,“這些桃花都開得很美,可不一定都會結果。結了果,不一定能長大成桃。就算成了桃,也不一定是甜的。”
凌霜還是不說話,呆得像塊沒有知覺的木頭。
一陣冷風吹來,鳳蝶飛為她拉好披風,“起風了,我們回去吧。”
“糟蹋,真是糟蹋啊。”蒼老的聲音從花叢里緩緩傳出來。
鳳蝶飛眸光一閃,抽出鞭子揮在地上,“誰在哪里?出來。”
“是老奴啊。”穿著獨步堂下人服飾的老者一瘸一拐走出來,手里捧著一捧花瓣。
“你是誰?鬼鬼祟祟躲在那干什么?”
“他是牛大叔,我的救命恩人。”凌霜機械化地張口,眼神渙散沒有焦距。
“失禮了。”鳳蝶飛收起鞭子。
牛大叔擺擺手,“談不上什么失禮不失禮,我活了這么大年紀,還有什么看不開的?姑娘你說得對啊,就算結果,也不一定是甜的。”
鳳蝶飛看著他,沒有說話。
牛大叔艱難地坐下,繼續碎碎念,“這些花開得多美啊,小三子那個混小子,練功時弄得一地都是,真是糟蹋。這果子不一定是甜的,可這花確實美。就算不甜,也不能不要花,更不能砍樹啊。”他呵呵一笑,“老奴年紀大了,就愛念叨,姑娘別介意。”
鳳蝶飛坐在他身邊,“牛大叔,就算早知道果子不甜,可這桃樹還是會開花,會結果,是不是?”
“呵呵,這開花和做人一樣。只要問心無愧就好了,何必那么在意結果呢?就像我當初救大小姐,根本不知道會有今天。可就算不知道她是獨步堂大小姐,不知道我的后半生會因為救她衣食無憂,可我一樣救了她。”牛大叔顫巍巍站起來,笑著擺擺手,“人吶,不用強求太多。”
“牛叔。”凌霜忽然叫住他,眼睛盯著某個地點,“人生最難以忍受的不是沒有得到,而是得到后失去。”
牛叔樂呵呵一笑,“大小姐,我牛叔是個乞丐,承蒙堂主照應留我在府里養老。如果有一天,這府里的人煩我,將我趕出去,我還是一個乞丐。都是乞丐,沒什么區別。可這段日子,我在府里吃得好住得好。認真算起來,我沒有失去什么,反而得到許多。”
“我得到了嗎?”凌霜喃喃自語。
“有沒有得到要問你自己啊?我頭子跟你又不熟。”
“得到……失去……其實等于沒有得到。地球照樣轉動,太陽依舊升起……”
牛大叔含笑點頭,“人活著,不需要太執著。”
“我執著了嗎?是我強求了嗎?我這一生,沒有強求過什么,只有他。”
牛大叔一瘸一拐轉身離開,嘴里小聲念叨著,“不一定每朵花都能結出好果,可,不能因此砍樹啊。這些桃花真美,老朽我看過一次,一輩子都忘不了。就算過幾日花謝了,依舊會開在我眼里。這世間沒有什么東西是永恒的,能在記憶里長長久久,是花的幸福,也我的幸福。如果老朽我不幸早死,這些花也算開到頭了啦……”
凌霜怔怔看著牛大叔的背影,“霏煙的易容術的越來越好,段小四越來越會演戲了,可是……無歸教過我變聲,聽得出來。”
鳳蝶飛尷尬一笑,“你說什么?”
凌霜深深吐出一口氣,“不過這話在理,如果我死了,連記憶都沒了。”
“那……你想怎么樣?”
緩緩瞇起狹長的眸子,盯著枝頭的花苞,“此處的桃花,開得真好。蝶飛,幫我拿一壇酒來。”
“你不宜飲酒。”
凌霜微微一笑,“小慕容最喜歡看東邪西毒,看完總跟我說,人生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找一壇叫做醉生夢死的酒,喝掉之后,可以忘掉很多東西。所以,她總是喝酒,傳統工藝釀出來的清酒。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找到醉生夢死,可我想試試。”
鳳蝶飛不說話了,沉默片刻后轉身離去。再回來時,手里多了一壇子酒。罐子上粘著新鮮的泥土,顯然是剛挖出來的。
凌霜深深吸口氣,“這是……梅花釀,而是我娘親手釀的。”
鳳蝶飛倒了兩杯酒,說,“樓斷崖說,這是林青梅生前釀的最后一壇酒,說是給樓無雙的陪嫁。”
“呵呵……”凌霜端著酒杯在指尖流轉,“樓無雙,我們都猜錯了,不是成雙成對,是天下無雙。”
鳳蝶飛盯著琥珀色的液體,“人生最難得的,可不就是天下無雙嘛?”
凌霜搖頭,“人生最難得的,不是天下無雙,是屬于自己的天下無雙。我想娘親找到了她自己的天下無雙,我也找到了。”
她舉起酒杯,將琥珀色緩緩倒在地上,“無歸,我們一起喝。人家說逍遙不過獨醉江湖,可我們兩,無論生死都要在一起。”
“三少,我也敬你。”鳳蝶飛也舉起酒杯。
凌霜笑著倒了一杯飲下,“無歸,喝了這杯,就算你死了也還是我的夫君。我這輩子不會再找別人,你也不許被女鬼狐貍精勾了魂,小心我下去收拾你。”
鳳蝶飛垂下眼眸,“耶律小白臉和厲宮主多可憐。”
“這天下可憐的人多了,我都要負責嗎?我凌霜又不是日本的那啥。”凌霜笑著捋捋頭發,“蝶飛,這酒你喝一杯就夠了。醉生夢死固然是好東西,可有些東西,卻是生生世世都不需要忘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