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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孤兒院門口被院長發現的時候,她才三個月大。呼呼的冷風,吹得她的小臉蛋發白。她安靜地躺在那里,沒有哭,或許是已沒有力氣哭,呼吸微弱得仿佛眨眼就會消失。
然后,一雙溫暖的手,觸到了她冰冷的臉龐。之后,溫熱的感覺從嘴里傳來,流遍她的全身。她突然有了感覺,穿暖吃飽了之后,竟然哇地一聲委屈地大哭起來……
這是院長告訴她的,她所不記得的過去。當年的襁褓上,繡有一個“曲”字,所以院長猜測這是她的姓。那時,院長正在看神話故事,看到洛神和河伯、后羿的故事,一時興起,便給她起名——曲洛水。
后來的日子里,她漸漸丟棄了自己的很多東西,唯有這個名字,從來都堅持。
她是安靜的。在孤兒院所有的小朋友中,她沉默,冷漠,孤僻,總是淡然地看著周遭的一切,有著超越她年齡的復雜心緒。所以,小朋友們都不喜歡和她一起玩,連孤兒院的老師們也不太喜歡她。唯有院長,對她特別寵愛,總是給她特別的關愛。那是她六年的生命中,唯一的光明,有了這樣的光明,她開始愛笑,開始說話,開始試著和小朋友們相處。只是,光明終究不是永恒的存在。六歲那年,那個愛看神話故事的院長病逝了,或許她的靈魂去追尋那些神話里的傳說了,只是,她的離開,也帶離了曲洛水生命中的陽光。她又變成了以前的樣子,沉默,冷漠,孤僻,不討人喜歡。因為她覺得,她的陽光都不在了,她又笑給誰看,說給誰聽呢?小小的年紀,小小的偏執,小小的憂傷。直到八歲那一年,有一天,一個男人來到孤兒院,把他帶了回去,告訴她,會給她一個家。
男人姓項,有著剛毅疏離的相貌。以后的時光里,這個被她稱作爸爸的人,或許,從某種角度上講,的確是做到了父親該做的事——給她吃,給她穿,讓她衣食無憂,讓她不用為生存而憂心。
有一天,他看著她,問她:“以后,我叫你婷婷好不好?”
她抬頭看他,烏黑的眼眸有著直率的堅持,堅定地回道:“不,我叫曲洛水。”
那是院長給她的名字,是她的陽光存在過的唯一證明,她可以舍棄所有,唯獨不能舍棄這個名字。
男人有點愕然于她的堅持,想不到這么溫順聽話的小女孩,按照他所要求的去生活的小女孩,會說出“不”。
隨即,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頭頂:“好吧,就叫洛水,不叫別的。”
八歲,一直到十八歲,一直在項家,一直做他的女兒。
她也慢慢明白,男人之所以會把她帶回家,是因為八歲的她,像極了他的女兒,項婷。
她從來不問男人究竟是做什么的,也不去問為什么他有那么多的仇家。她只知道,項婷六歲那年被綁架過,險些喪命。也由此,害怕女兒出事的他,想到了替身的辦法。他讓人游走于各個孤兒院,看能不能找到和他女兒相像的孩子,來做他女兒的替身。何其有幸,又是何其不幸,她成了那個替身。
以后的日子里,真正的項婷一直安逸地生活在大宅里,她卻跟著男人到處游走,到處露面,一言一行,生活舉動,都得按照“項婷”的標準來,純善而無害地在人前活著。因為她不肯改名字,所以外面有了這樣的說法——項臨風的女兒項婷,小名叫做洛水。
漸漸地,她開始疑惑,既然怕項婷遭遇危險,為什么還要她一再在人前出現呢?后來,她知道了原因。小孩子的樣貌,變化是最大的。十歲以前,她確實和項婷長得很像,可是十二歲以后,差別越來越大。項臨風之所以讓她不斷出現在人前,就是要所有人都認定她才是項婷,那么真正的項婷,才會是安全的。
她沒有理由去怨恨這樣的命運,早在她被遺棄的時候,便注定的命運。所以,她安分守己地,生活在這樣一個模式中。
因為是項婷的替身,項臨風還給她安排了很多訓練,能讓她在危險中保護自己,讓她逃離危機。她喜歡這樣的感覺,這種自己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覺。所以,她很用心,很好地去學。
十年的時光,她已十八歲。十年里,她也確實曾被當作項婷,而遭遇危險。好在,總算都險象環生。
平日的生活,她和項婷也經常在一起。真正的項婷,被那次綁架嚇壞了,嚇怕了,輕易不愿意踏出大門一步。她的世界,由她演繹,也由她來告訴她外面發生的事情。
項婷是溫和的,只是她卻從她的眼里,讀到了妒忌,讀到了怨恨。真是可笑!做她的替身,替她擋危險,卻被她認定是搶走了她原本該擁有的生活。只是她不說破,她也不去戳穿。虛偽的關系,維持著兩個人的平衡。
平衡被打破,是因為一個人。
項婷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景軒,是除項家人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景軒對項婷的寵愛,有目共睹。因著替身的身份,她也經常代替項婷陪在景軒身邊,在人前表演深情的戲碼。而在只有他們三個人獨處的時候,項婷會撒嬌地摟住景軒,俏皮地說:“洛水就是我的親姐妹,你對她要像對我一樣好!”
可是她知道,項婷眼中傳遞的信息,不是這樣。她是在警告,是在示威。因為,就算年幼如她們,也早已明白情愛之事,而項婷,更是看出了她對景軒那異樣的情愫。
人非草木。
人非草木,況且二十歲的景軒容貌出色,氣質高雅,這么多年的相處,在她這樣的年紀,會有異樣的感覺,是完全正常的。只是,她也知道,她可以因著項婷的身份做任何項婷可以做的事,景軒,卻是例外。所以,她不去多想。況且只處于朦朧的情緒中的她,也想不了那么多。只是,女人的心思是敏銳的。在她自己還沒有想明白之前,項婷已經看明白了。
面對項婷的調笑,她只是笑而不語。而景軒,也確實對她很好,很溫柔,讓她安心,舒心。或許,這樣下去也是不錯的呢。只是,橫生枝節,總會改變些什么。
那天,有一個舞會,她和景軒坐車前往。途中,司機卻突然掏出一把槍,冰冷的槍管指著她的腦袋。竟然會有這樣的失誤,連司機被掉包了都不知道……那一瞬間,她奇怪她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恐懼,而是這個。但,也只是片刻。片刻之后,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她開始有了一絲慌亂。以往雖總遇到危險,但從來沒有在如此狹小的空間,如此接近的地方,況且……身邊有他!腦子運轉的同時,也聽到那司機在大笑,說:“哈哈哈!老子要讓項臨風斷子絕孫!”
是的,她知道,項臨風曾因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項婷這個唯一的女兒,就是他的一切,他不惜一切都要保護的一切。
電光火石之間,連司機也沒有意識到,只是這一聲笑,身邊的景軒已看準時機,將他手上的手槍打飛,打開車門,拉著她逃下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