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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嘆一聲,神情落寞。我看了有點不忍,說道:“六祖慧能曾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是什么意思,你應該明白。放下執著,才會超脫看待世界。什么是恨?根源你的內心。我勸你不要抱著心中的執著不放,試著寬恕別人。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說完,就轉身下樓。心中有些快意,因為我第一次在爭吵中壓制住機靈鬼;也有些忐忑,不知道我的勸說有沒有效果。走到樓梯口,他突然叫我:“你能放下心中所有的執著嗎?”我思索了一下,答道:“不能。所以我只是一個凡人。可是你不同,你遍觀古今,應該比我明白。”
雪兒正站在樓梯口,靠在門邊,不知已經來了多久。我點點頭下樓,走到轉角,回頭看到雪兒不見了。我馬上躡手躡腳的返回門口。月光下,機靈鬼和雪兒面對面的站著,兩個人都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機靈鬼拉住了雪兒的手。雪兒低下頭,沒有拒絕。
“這下子有希望了。”我一邊想,一邊輕手輕腳的下樓了。
原打算周一去給李夢秋做見證,但是周日下午李夢秋病情突然惡化,陷入昏迷。我一邊打電話通知同事,一邊火速趕到醫院。進病房時李夢秋還沒有從急救室推回來。陳倩雙目紅腫,叫了聲“成律師”,就說不出話了。
我心情沉重的在病房里來回踱步,如果李夢秋不治,我的努力就全部白費了。而且,他的遺囑還沒有簽署。我不斷打電話給同事,催促他快點,再快點。“成律師,我這里堵車堵得厲害……”同事說,“再說,這是臨時通知的,我也沒做好準備……”我陰著臉關掉手機,時間寶貴,他卻在堵車!我抑制著破口大罵的沖動,站在窗前。
“病人清醒了!”幾個醫生和護士走進房間來,通知陳倩。我感到大事不妙。通常只要來個護士通知就可以了,可是現在醫生護士長護士排著隊來到陳倩身邊,臉上都是難以琢磨的表情。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陳倩急急忙忙的迎上去,努力做出笑臉,滿懷希望的問:“他怎么樣?”
主任避而不答,問:“這位先生是?”“我是成律師,是來給李夢秋做遺囑見證的。”“那你趕緊去吧。”主任毫無感情的說,“時間不多了,趁著現在還清醒……”
他的話說明了一切,陳倩哀叫一聲,向急救室沖去。我對主任說著“我的同事還沒到”,發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我打開手機打算對著同事大吼一通,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一個聲音:“對不起,我來晚了。”
站在門口的,竟然是機靈鬼。他西裝革履,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里拎個皮包;雪兒跟在他身后,穿著藏青色的套裙,抱著文件袋,看上去像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助理。機靈鬼向主治醫生伸出手,煞有介事的自我介紹道:“我是商律師,是成律師的同事,來給李夢秋做遺囑見證。”
“哦……”醫生機械的和他握握手,說道,“你們抓緊吧。”
機靈鬼客氣的笑著,顯得十分專業:“依照程序,我們需要和病人單獨交談,您能不能安排一下?”“這比較困難,病人身邊不能離開護理人員……”醫生回答。雪兒在機靈鬼的身后揮了揮手,幾位醫生和護士的眼神都呆滯了一下,隨后醫生就說道:“去吧,多長時間都行……”
主治醫生把我們帶到急救室,打開房門,說:“小刁,你出來,讓他們單獨談談。”一個年輕的護士吃驚的看著他,說:“主任,病人不穩定……”“我讓你出來你就出來!”主任迷迷糊糊的,嘴里胡言亂語:“法律規定,律師必須單獨給病人做遺囑……”
我知道一定是雪兒給醫生下了咒,也就沒點破,假裝確有這種胡說八道的“法律規定”,跟著走進急救室,反手鎖上門。房間里只剩下了李夢秋,陳倩,機靈鬼,雪兒和我。李夢秋躺在急救臺上,身上插著管子,臉上罩著氧氣面罩。隨著氣泵的上下活動,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他的身體被罩在被單下面,有一種任人宰割的感覺。看到我,他費力的扭著頭,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淚水。陳倩伏在臺邊,握著他的左手,默默的流淚,突然“啊”了一聲,如木偶一般定住了。隔床站著的,是機靈鬼。
兩對交匯的目光里包含了怎樣的情感,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默默的對視著,我不忍心打斷他們,但是時間緊迫,我咳嗽一聲,機靈鬼的目光一跳,移到了病人身上。陳倩也猛地扭開頭,慌亂的掖著床單。
“看起來不是很好。你需要怎么做?”這句話是對雪兒說的。雪兒盯著李夢秋,打量了半天:“確實不太好,……先讓他睡一覺。”她揮了揮手,李夢秋緩緩閉上眼睛,陷入昏睡。陳倩睜大了眼睛,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