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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的事情確實發(fā)生了。我接手這個案子本屬偶然，沒想到竟會碰上這個意想不到的變故。機靈鬼的真實身份我是知道的，而妲己這個名字恐怕更是人盡皆知。這太巧合了，令人難以置信。難道這個女人，竟是幾千年前導(dǎo)致商朝滅亡的蘇妲己嗎？她怎么會出現(xiàn)在現(xiàn)代？她是狐妖嗎？那呼喚聲雖然輕，卻非常清晰，那分明是在叫“大王”、“妲己”……

我反復(fù)回味著剛才的場景。此刻，我和雪兒正站在醫(yī)院大廳里，隔著玻璃門望著寒風中的機靈鬼和陳倩。住院部門前是一個小花壇，花壇中央有一個干涸的噴水池，他們在水池前面對面的站著，說著什么。雪兒的臉色陰沉沉的。自打機靈鬼和陳倩在電梯前面相遇，雪兒就毫不掩飾對陳倩的惡意，她咬著嘴唇，焦躁的絞著手指。

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么，但是我能夠清楚的看到他們的表情。陳倩顯得十分激動，在對機靈鬼說著什么。機靈鬼則臉扭向一邊一言不發(fā)，把手插在口袋里。陳倩說著說著，雙手重疊著撫在自己的胸前，似乎在傾訴，機靈鬼說了幾句，又扭開臉。陳倩看起來傷心欲絕，她向前一步，機靈鬼立刻后退一步，陳倩繼續(xù)向前，伸手抓住機靈鬼的袖子，機靈鬼又后退了一步，輕輕的但是很堅決的把手臂抽了回來。他們又說了幾句，機靈鬼突然轉(zhuǎn)身大步離開。陳倩在他身后叫著什么，但是機靈鬼頭也不回，一直走進了大廳。陳倩站在風里，慢慢的坐到水池邊，捂住臉，看起來在哭泣。機靈鬼卻恍如不見。“我們走吧。”他干巴巴的說。

“走什么？”雪兒冷著臉說，“你的老情人不是在求你原諒么？干嘛不再續(xù)前緣？”機靈鬼臉色一變，問：“你全聽到了？”“哼，有什么怕公開的？”雪兒尖聲說，“舊愛重逢，大喜事嘛！你為什么不陪她？人家不是說‘很對不起你’嗎？人家還是風采依舊，對吧？……”“你……胡說些什么？”“哼！做得出來，就不要怕別人講。早就知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這下子連我一起罵進去了，我有點尷尬。機靈鬼氣得直哆嗦，嘴里結(jié)結(jié)巴巴的“你……你”了幾聲，一跺腳，轉(zhuǎn)身沖進了男廁。我急忙追進去，只聽噗的一聲，他消失不見了。我從廁所走出來，埋怨道：“你氣他干什么？把他氣走了。”雪兒咬著嘴唇，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用怨恨的眼光看著遠處的陳倩，突然也一跺腳，轉(zhuǎn)身沖進了女廁——里面也傳來了噗的一聲。

這兩個混蛋！我罵了起來，他們就這樣自顧自的跑掉了。

晚上進家門之前我首先跑上了樓頂。機靈鬼正孤零零盤腿坐在空中發(fā)呆，不知在想什么。他臉上表情陰陽不定，有時顯得迷惘，接著又咬牙切齒，很快又有了一絲柔和之色。我在他身邊站了半天，他居然都沒發(fā)覺。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他可是以機靈著稱的機靈鬼啊！我咳嗽一聲，沒想到這一咳嗽，卻嚇得他一屁股從空中摔倒了水表箱上。

“你嚇了我一跳……”他訕訕地說。我說：“嚇你一跳可真不容易，談?wù)劙桑裉臁薄鞍Γ　彼β晣@氣，嘴里嘟嘟囔囔的，“沒啥好說的，唉……”

他越不肯說，我越想問；我越是問，他越不肯說，唉聲嘆氣得越厲害。我于是換了個話題，問：“雪兒呢？沒和你一起回來？”沒想到這一問，正好點著了火藥桶，他一下子躥了起來，開始罵罵咧咧：“誰跟她一起回來！她發(fā)神經(jīng)…”我幸災(zāi)樂禍的問：“吵架啦？”“誰有空理她……”“見了陳倩，就不理雪兒了？”“什么陳倩？”“就是你叫她‘妲己’的那個啊。”“……”

一說到妲己，他又變成了悶聲葫蘆。我問：“她真是妲己？是你當年的妃子？是狐妖？”機靈鬼一聽到“狐妖”兩字，突然嗚嗚的哭了起來。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他一頭鉆進水表箱里。無論我怎么叫他，都死活不肯出來，只看到水壓計上顯示的水壓變來變?nèi)ィ烙嬎谒芾锇l(fā)脾氣。

我悻悻的回到家里，一進門就看到雪兒抱著我三個月大的女兒，盤腿坐在沙發(fā)上，正對著妻子喋喋不休。只聽妻子說：“再談?wù)劊灰惺裁凑`會。”雪兒說：“有什么好談的，他是我什么人，我要和他談？我才不稀罕呢，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說到這里，她狠狠蹬了我一眼，嘴里還在繼續(xù)：“他算什么呀？不入流的野鬼，要不是為了那幾件寶貝，我早走了……”

我聽了心里暗笑。女人都是這樣，明明心里想，嘴卻一個比一個硬。我把孩子抱過來，親親女兒的小臉，小東西卻對我翻翻白眼，扭著腦袋找雪兒，她已經(jīng)被雪兒抱習慣了。雪兒喜歡我的女兒，每天晚上都跑來抱寶寶玩，這大概是天生的母性使然？雪兒最喜歡抱著寶寶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別的沒學到，都市小女人的那套倒是學會了不少，比如這句“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還有一句著名的話也被她演繹成“男人有了寶物就變壞”。

她看到寶寶在我手里扭動，立刻把寶寶抱回去，輕聲哼著，一轉(zhuǎn)臉又擺出了那副階級仇民族恨的架勢。她發(fā)脾氣時極為可愛，一邊說一邊晃動腦袋，頭發(fā)甩來甩去，一會變成紅色，一會變成藍色，小寶寶看得有趣，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一邊咧嘴笑著，一邊伸出小手去抓。

“今天只是個偶然，他也沒做什么，對吧？他后來不是走了嗎？那個女人想碰他他都不讓，”我勸道，“人家來找他，幾千年不見，聊幾句天，也是情有可原。”“你當然替他說話了，”妻子罵我說，“當時要是介紹一下，雪兒是那么不大方的人嗎？機靈鬼就是不對！是吧？那個狐貍精把他害得那么慘，他不恨她嗎？他可以當著雪兒的面和那個女人說嘛！他就是考慮不周！……”妻子勸人果然有一套，輕輕松松的就把機靈鬼從“舊情不忘”變成了“考慮不周”。我順勢說道：“唉，幾千年了，再大的仇……這個這個，說幾句近況又沒什么關(guān)系……”然后等著妻子順著我的話繼續(xù)罵。

突然“嗒”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落到了地上，我掃了一眼，看到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在地板上跳動著，發(fā)出清脆的聲音。接著又是一聲，又有一個滾到了地板上。我走過去撿起來，這是兩個晶瑩剔透的天藍色結(jié)晶體，色彩均勻，燈光下閃閃發(fā)亮。我正琢磨著這東西是哪里來的，只聽“嗒嗒”兩聲，又有兩個落到了地上。——雪兒在流淚。她哭了，真的哭了。她的眼里流出晶瑩的淚水，從她的臉上跌落，在空中變成了藍色結(jié)晶體……這就是雪妖的眼淚嗎？“成大哥……她是不是很美？”雪兒低聲說。

妻子看著我，我卻無法回答。我不能否認，卻也不愿對她承認。雪兒低下頭，頭發(fā)如瀑布一般傾瀉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小寶寶似乎覺得有趣，咯咯笑著抓住了一綹頭發(fā)。雪兒的肩膀顫抖著，更多的結(jié)晶體濺落在地上，妻子抱住雪兒，我趕緊從雪兒手里接過寶寶。

“她……好美啊……他今天甚至都不來哄我……”雪兒喃喃的說。她往天花板上看著，似乎目光會穿透無數(shù)層樓板，看到樓上那個身影。一聲輕柔的嘆息聲，雪兒走到陽臺上，伸開雙臂，輕輕旋轉(zhuǎn)了一圈，消失了。

等我第二天再見到機靈鬼時，我實在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也難怪我火氣大：雪兒一走，妻子就對我進行了政治審查。在陳倩美不美、男人有沒有一個好東西的問題上進行了積極的、富有成果的、建設(shè)性的會談，會談結(jié)果是成功的，本著要告誡靈魂又要觸及皮肉的原則，我狠狠挨了幾拳，并被威脅減少下個月的零花錢。現(xiàn)在我就把火全部發(fā)到了機靈鬼身上。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瞧瞧，這是雪兒的眼淚！她哭了一晚上，你都不去找她，你說你還是個人嗎？”“我本來就不是人。”

我被他頂?shù)靡汇丁]錯，他是鬼，我忘了這茬。機靈鬼盯著桌子上那些藍色的結(jié)晶體，拈起一顆，端詳著。“藍寶石，”他干巴巴的說，“恭喜你發(fā)財了。”“什么？”我厲聲說。

“雪妖的眼淚，是世界上最好的藍寶石。很少有這么純凈的寶石，可是這里有這么多……這么多……”他沉默了。我說：“你現(xiàn)在知道她有多傷心了？傻子都看得出來她關(guān)心你。就算是她多心，你是不是也該主動點？”

他悶聲不響。我見了更是口沫橫飛，義正詞嚴：“男人，對自己的愛人要坦誠，不要有任何隱瞞，否則，就是對感情不忠……”“你在鞋柜里藏私房錢，是不是也可以歸為對你太太不忠？”“這個……這個……另當別論。”

我被他噎得直翻白眼。到底是機靈鬼，總是能抓住你話里的漏洞。我氣呼呼的坐下，過了一會兒，問道：“妲己現(xiàn)在是怎么回事？還是狐妖？”他看看我，搖搖頭。我繼續(xù)問：“是人？”機靈鬼點點頭。我又問：“講講？”他又搖頭。不論我怎么問，都不肯開口。這個平時嬉皮笑臉的家伙此刻嚴肅得可怕。就在這僵持中，我的手機響了起來。當話筒里的聲音傳入我的耳膜，我一下子站了起來。

電話是陳倩打來的。她約我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