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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特別冷,尤其這兩天冷空氣來襲,更是凍得厲害。風呼呼的從袖口、領子鉆進來,讓我手腳冰涼。這樣的天氣,連個出租車都叫不到,我只好裹緊大衣,縮著脖子,在寒風中艱難前行。機靈鬼和雪兒卻沒有這么狼狽,他們手拉著手,在我身后走著。機靈鬼只穿著西裝和襯衫,雪兒則穿著薄薄的套裙和小靴子。雖然穿的少,他們兩個沒有一點冷的樣子。
“美麗就是要凍人的!”機靈鬼說著風涼話。我咬著牙,答道:“廢話,我和你們能比嗎?”確實不能比,我只是個凡人啊,而眼前這兩位……
別看機靈鬼眼下一副西裝革履的樣子,可任誰也想不到他居然是商紂王轉世,已經是一個歷經了3000多年世事的魂靈。平時他就寄居在水箱里睡大覺,閑來會出去溜達,上一次更是跑去和居住在喜馬拉雅山的雪妖打賭,憑著幾千年的鬼齡一把贏下了雪兒的陰陽衣和九轉羅盤,惹得雪兒一路追到上海。奈何機靈鬼發現穿上陰陽衣居然可以在太陽底下盡情出沒,死活不肯脫下,于是雪兒也在這兒住下了。一開始他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斗,每每把我家里弄得宛如戰場。爭吵累了,也時常跟隨我出去辦案。不知從何時起,我漸漸發現兩個“人”不再吵架了,還偶爾牽手走路,或者一起饒有興致地看我如何辦案子。這真是個奇妙的變化。
想到辦案子,我加快了腳步。沒辦法,律師這個行當,總是面臨著大量的糾紛和不幸事件,現在我就是受一個朋友的委托去醫院,去見他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談一份遺囑見證。“朋友所托,所以收費很少。”我對機靈鬼介紹說,“聽說已經是肝癌晚期,你們一會不要嘻嘻哈哈的,莊重一點。”
“我們不進去,在醫院里逛逛。”雪兒說,“我想看看人是怎么治病的。”
“千萬不要顯露法術,也不要胡來。”我叮囑道。
進入住院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走廊里人不多,雪兒好奇的盯著護士臺后面的白板和儀器。我解開大衣,很快找到了要去的房間。
房間里有六張病床,顯得擁擠,雜亂不堪。我走過一張張病床,看著病人的臉,心情也變得沉重。這間病房的病人看起來都到了晚期,所有的病人都躺在床上,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氣氛。我不自在的走過房間,走到28號病床前。這里躺著一個年輕人,床頭的標牌寫著他的名字:“李夢秋”,一個有詩意的名字。看相貌,我想他絕不超過30歲。他頭發蓬亂,臉色發黃,眼窩和臉頰都深深的凹陷了進去。沒生病的時候,他一定是個非常英俊的人,可是現在他卻雙目緊閉,無力的躺在床上,身子裹在白色的床單里,嘴巴微微張開,陷入昏睡。
這就是我要來探望的人?別人的床邊都有家屬,他的床邊卻空無一人。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病房里的每一張桌子上都堆得滿滿當當,水果,營養品,只有他的身邊空空蕩蕩,除了一個水杯,沒有其他東西。我有點明白為什么朋友懇請我少收一點費用了。我沒有任何醫學常識,但是我能看出來,李夢秋快要死了,生命正在從他的體內一點一點流逝,那根連著他的手臂和藥瓶的輸液管也許是他與生命唯一的聯系。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存在,李夢秋睜開了眼睛。
“您好。”他首先問候道,似乎早就知道我今天會來。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雖然生病,卻很有禮貌:“是成律師嗎?我等您很久了。”
“您好。”我也微笑著問候道,似乎這樣會使他好起來,“我是成若水律師。我今天是來和您談話的。”他微笑著點點頭。我繼續說:“我這次來,是關于你想立遺囑的事情,來辦一下手續。”
“是。麻煩您了。”他溫和的說。雖然虛弱,但是他溫和的眼神、表情卻有一種力量,讓人感到和他交談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我不由一陣心酸。這個人的生命臨近終點,卻能以平穩的心態來看待遺囑這個字眼。他繼續說:“我沒有力氣,有什么文件的話,我直接蓋手印好嗎?”“可以。”我點點頭,取出了事先打印好的合同、授權書。病房里的人的視線都聚了過來。
一個女人拎著熱水瓶從門外走進,看到我坐在床邊,急忙小跑過來。
“請問您是?”她問。李夢秋微微笑了笑,答道:“陳倩,這是我請來的律師,你給他倒杯水……成律師,這是我愛人。”這位妻子向我微微點頭。我連忙站起來,欠身打招呼。四目相對,我不禁“噫”了一聲。
眼前一亮!仿佛在我的眼前盛開了一朵蓮花……這個叫陳倩的女人實在是太美了,眉毛細長,皮膚白皙,小巧的鼻子,沒有一點瑕疵。她的體形似乎弱不禁風,卻令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只是她那大而深邃的瞳孔里,流露出的是悲傷。她身上的衣服雖然干凈,卻已經破舊。
我呆呆的看著她。直到她把水杯遞到我手里,我才驚醒。我道著謝,用喝水來掩飾。李夢秋微笑著,似乎對這樣的場景已經司空見慣。
“我今天來,是先和您辦一下手續,”我掩飾的說,“您知道,見證需要兩個律師,因此,我今天要先了解您的真實意思。我們會來兩次,第二次來的時候,會有兩位律師,給你做一份筆錄,然后制作遺囑由您簽字蓋章,再制作見證書……”“那……麻煩您了。”李夢秋仍然是溫和的聲音,看得出來,他很失望,可能他本來以為今天就可以制作完畢,沒想到會這么麻煩,“我的意思很簡單,我快要走了,我要把自己所有的財產留給陳倩。”陳倩在旁邊猛地背過身去,抽泣起來。
“哦……我在建行有1萬元的存款,我死后,這個錢要歸陳倩;我租的房子里電視、冰箱和一些衣物什么的,是我們結婚后買的,也要歸陳倩;我死后的撫恤金什么的,也要歸她:……”他羅列了很多,似乎家里有的東西他都要說一遍。這個遺囑所涉及的財物并不多,也使我明白為什么陳倩衣衫樸素,他們床頭沒有營養補品。
這是一對清貧的夫妻。清貧,但是恩愛。妻子在照顧丈夫,丈夫在臨死前,想竭盡全力的安排妻子的生活。
我為他念了合同和授權書的內容,他很配合的在上面按了手印。看到陳倩在一邊淚如泉涌,我感到很難過。我約定下周一來給他做見證。我沒有說什么“祝你早日康復”之類的話,——在這個情況下,這些話只會起到反作用。可能是由于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李夢秋顯得很疲倦,他閉上眼睛。陳倩含著眼淚,起身送我。她看起來無助而可憐。
送到電梯口,她微微向我鞠躬告別,當她身子直起來,她的臉上的表情突然間凝固了。我愣了一下,就順著她的眼光回頭望去,只見身后,機靈鬼如同遭受雷擊一般,像釘子一樣立在那里,眼睛直直的盯著陳倩。
這是怎樣一種復雜的表情啊!我從沒見機靈鬼會這樣不知所措。他的眼神驚慌,充滿恐懼,又似乎包含著憤怒,悲哀。陳倩的臉上也是一幅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神里流露出復雜的信息……我和雪兒不知所措的兩邊看著。良久,這兩個人同時輕輕的叫著對方。
“大王!”“妲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