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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凝不知道她現(xiàn)在所處何處,但肯定不像是敗露后應(yīng)有的下場。
一陣輕響傳來,似是慢慢翻動書頁的聲音,柳凝循聲側(cè)頭,透過半透明的窗簾,看到香爐繚繞,不遠(yuǎn)處正坐著個淺淺的輪廓。
是女子的輪廓,剪影上能看到她發(fā)間的步搖垂下,還有身上那套宮裝,她螓首微垂,似乎正專心于手里的書冊。
柳凝勉強撐起身,想要掀開簾子瞧一瞧,然而起身時錦被窸窣,驚動了坐在那兒的身影。
她好像合上了書冊,稍著床榻這邊走過來。
纖細(xì)的指尖掀開紗簾,女人的面容,一點一點,完全展現(xiàn)在柳凝面前。
柳凝靠在床頭,呼吸屏住,呆呆仰著臉,瞧著宸貴妃那張臉。
這張臉再熟悉不過,剛剛見過,在夢里。
時間并沒有給她的面容添上多少褶皺,仿佛還停留在過去,就連臉上的神情也不差多少,哀愁的、復(fù)雜的、悉數(shù)斂在眉眼間,好像想要說什么,又好像什么也說不出口。
宸貴妃在榻邊坐下,沉默地望著柳凝,柳凝亦回望著,定定瞧著她的臉。
如此結(jié)果她不是沒料到,甚至正是抱著這樣的猜想,才憑著一腔孤勇闖進(jìn)這摘星樓,險些喪命。
可是當(dāng)真相真的擺到她眼前時,一切卻又不為她所控。
柳凝藏在錦被下的指尖輕輕顫抖著,眸中浮起一層霧,雙唇微張,卻像是有什么卡在了喉頭,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也不知從何問起。
“……你是誰?”
她最終問出,卻是和眼前的女人異口同聲,宸貴妃盯著柳凝的臉,眼眸亦是微微顫動著。
兩人問了一樣的問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末了,柳凝率先開口。
“我是前些日子入宮的柳昭儀。”她語氣緩緩,“不過,我不姓柳。”
“那你姓什么?”
柳凝卻不答,只是瞧了眼窗外還在下的細(xì)雪:“我出生在冬日,降生時恰逢一場新雪……我父母恩愛異常,對我的誕生頗是欣喜,又覺得瑞雪新降是好兆頭,便以‘新雪初降、琴瑟和鳴’這兩句話,作為我名字的由來。”
“降生那日,父親還特意選了一塊羊脂玉,親手雕成寒梅雪月的圖景,作為我的誕生禮。”
她聲音很輕,娓娓道來,仿佛在講述著一個溫柔美滿的故事,可宸貴妃的臉色卻越來越白,唇瓣輕輕顫著,眼角不可抑制地紅了起來。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凝。”柳凝說,“還有一個名字,你湊近些,我告訴你。”
宸貴妃身子前傾,柳凝湊在她耳邊,低聲道了三個字,她身子猛地一抖,臉埋在柳凝頸邊,一雙手也慢慢環(huán)在了柳凝肩膀上。
她的臉很涼,寒玉一般,卻有溫?zé)岬囊后w從眼角流出,順著柳凝的脖頸往下,打濕了衣襟。
宸貴妃渾身顫抖,雙手也不禁擁緊了她,柳凝被緊緊抱著,頭微微仰起,眼圈微紅,拼命咽下卡在喉頭的哽咽。
這是重逢的好日子,該高興才是。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問“她是誰”,她的表現(xiàn)已經(jīng)說明一切。
她的懷抱還是透著淡淡的冷香,是柳凝懷念的味道,小時候,母親總會這樣抱著她,有的時候是看天上的星星,有的時候,是輕言軟語地哄她入眠。
她的母親林氏,與眼前的宸貴妃,漸漸重疊在一起。
“我以為,你已經(jīng)死了。”林氏哭了許久,才終于將頭從柳凝頸邊抬起,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你……是如何逃出來的?又是如何……”
這世道女子生存本就艱難,更何況是一個家破人亡的小姑娘。
她幾乎不敢想,她愛如珠玉的女兒,是如何從那場劫難中逃出……長成現(xiàn)在,又究竟吃了多少苦頭。
“當(dāng)年父親身邊的侍女秋夕帶著我出逃。”柳凝低聲道,“我們離了汴京,幾經(jīng)輾轉(zhuǎn),去了江州。”
短短幾句話,卻是付出了極慘烈的回憶。
她們無人可以依靠,蕭家昔日故交冷眼相拒,又有仇寇追殺,幾乎每天都在逃亡……短短幾個月里,她們討過飯、和落荒的流民擠在一處、吃過沾過泥水的餿饅頭,她小小的身子承不住這樣的生活,發(fā)了高熱,病得奄奄一息,是秋夕一路不離不棄地護(hù)著她,以命換命,拼死將她護(hù)送到了江州。
柳凝心頭顫了顫,鼻腔間涌上一絲酸楚。
不過她還是深深吸了口氣,抑制住情緒,盡量將這些年發(fā)生的事,輕描淡寫地講給母親聽。
好不容易重逢,她不希望母親再為她過去的經(jīng)歷落淚,畢竟,都已經(jīng)過去了。
柳凝從被江州柳家收容開始,揀了些重要的事講,包括后來遇到衛(wèi)臨修、嫁入衛(wèi)家復(fù)仇、以及再后來與顧曦到北梁、見到了外祖父母種種事情。
唯獨沒提到景溯。
柳凝實在不知道她與他的事,該如何同母親說,只好先暫且略過。
她想待時機成熟了,再一道告訴她。
柳凝說得輕松,林氏卻又怎會聽不出其中辛酸,她緊緊握住了柳凝的手,眼圈兒又紅了起來:“你……受了不少苦。”
柳凝拿起一邊的絲絹,輕輕替林氏拭去眼淚,自己眼中也悄悄盈了淚光,唇邊卻彎著微笑。
“都過去了。”她說。
當(dāng)年那場禍亂并未毀去全部,她曾找到兄長與外祖,如今還找到了母親……她最親最親的人還活著,上天總算是優(yōu)待了她一回,不叫她只剩孤零零一人,滿腔遺憾。
曾經(jīng)受過的哪些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何況,痛得又何止她一人,這些年,林氏想必也受了不少痛苦。
柳凝沒有去問林氏為何成了貴妃,當(dāng)年的事想想也知,她母親被皇帝看中,強搶入宮,囚禁在摘星樓中,甚至還為此,毀去了整個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