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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袍青冠,正當綺年玉貌,舉手投足間又是那般的溫柔謙和、高貴風雅,很難不讓女子心折。
不過無人能窺見他心底的冰冷與躁郁。
景溯看著兩名宮婢往宮池對面的小樓走去,眸色微微泛涼,那里是摘星樓,宸貴妃所居的地方。
宸貴妃寵冠六宮十數(shù)年,她最喜愛的梅花也因此遍布宮墻內各個角落,如今正是二月初,正是冰雪初融、梅花盛放的景象,暗香疏影橫斜交錯,清凌凌地開放于枝頭,尤其以摘星樓的四周為盛。
景溯不喜梅花,這花開得再好,也只是亂紛紛惹他不虞。
他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忽見角落里有幾株杏樹,枝頭上沒開花,只有新葉里夾雜著幾枚花骨朵,粉嫩嫩的,尚未開放。
景溯凝眸瞧著,神色有些怔忡。
杏花開得如此遮掩,十多年前卻不是這樣……那是他母后最喜愛的花。
沈皇后還在時,每逢初春,闔宮上下便滿是粉白色的杏花,蘸水而開,杏花雖無香氣,但枝條花葉映入水中,卻也能勾勒出一番別樣的溫柔意味。
后來皇后崩,十余年來宮中亭臺草木幾經(jīng)整改,便成了如今這副模樣,舊影不再,人人只知道摘星樓里的貴妃,卻少有人還記得昔年那位溫婉端莊、笑意盈盈的皇后。
景溯當然還記得,他低下頭,水里映出自己的倒影——他容貌肖母,尤其是一雙眼睛。
他在宮池邊靜靜立了一會兒,隨后離開了宮廷,卻沒回東宮,而是乘著車駕往隱香寺去。
隱香寺是沈皇后在時捐資所建,寺內的香火菩薩與皇后眉眼頗有相似之處,住持亦是沈家舊交。景溯穿過煙火繚繞的前院,登上了后山,那里有一間竹禪房,是他的私人居處。
房內供臺上,擺著一尊玉像,是以沈皇后的容貌所刻,云鬢素挽,低眉慈目,雙手托著一只凈瓶,瓶中所插卻不是尋常的觀音柳,而是一枝芙蓉玉雕成的杏花。
景溯點了三支清香,插在玉像跟前的香壇中,拜了拜。
祭奠完母后的玉像,他從后門出去,禪房后院立著木碑,是沈皇后的衣冠冢。
景溯立于冢前,他已有一段時間沒來此處祭拜。
先前本是要等出了元月,帶上那女子同來祭拜,讓母后也看一看他瞧中的人——但她走了,他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為什么要離開?
景溯想不通,但好像又隱隱有一些明白。
但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她已經(jīng)離開的事實。
景溯抬起眼,望向不遠處的一片杏花林,他所在的這個地方隱蔽,被山石遮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花林里發(fā)生的一切,而別人無法看到他在這里。
約摸一年前,大概也是這個時候,他來隱香寺小住一段時日,某日在花林中,無意聽見女子的談話聲。
循聲看過去,本以為只是惡奴欺主的戲碼,誰知那柔柔弱弱的女子卻伸出手,將刁鉆害主的婢女推下了山崖。
那女子即便是披著厚厚的斗篷,也難掩病態(tài),纖弱得就像是初春岸邊的柳枝條兒。她殺了人,臉上卻沒有什么表情,一雙杏眼里無辜而溫良,時不時低低地咳兩聲……景溯幾乎要以為,適才所看到的,只是他的錯覺。
但她還是不小心遺落下了一枚玉佩,上刻寒梅雪月,一瞧便不是凡品。
那似乎是她很重要的東西,不一會兒又見她匆匆上山來找尋,這回,她的表情豐富了不少。
景溯隱在花林里,一邊摩挲著剛撿來的玉佩,一邊欣賞著女子,她找尋了半天,最終卻一無所獲,溫柔鎮(zhèn)定的臉上出現(xiàn)了挫敗、焦慮的情緒。
他看著她的神情,忍不住彎唇,心里隱隱起了些興奮,與其說是一見鐘情,倒更像是見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兒,迫不及待地想到拿在手里把玩。
待那女子走后,他便也下了山,向寺中僧人打聽了一圈,得知了她的身份。
是忠毅侯次子衛(wèi)臨修的夫人柳氏,閨名為“凝”,柳凝。
是已婚婦人,不過他并不介意,左右只是當個解悶的玩意兒,待滿足了興致,他自然會放手。
這是景溯第一次見到柳凝。
那個時候,他并未想到,此后,她會慢慢地走進他的心里。
畢竟他向往的,是像他母后那樣溫婉良善的女子,而柳凝徒有一張溫柔清麗的臉,心卻又狠又冷,與良善壓根兒沾不上邊。
他只是抱著玩樂的心情開始,用撿到的玉佩,像逗弄貓兒一般,如愿以償將她一步步誘到自己身邊。
春日微雨,她撐著一把二十四骨油紙傘,來赴第一次邀約。他站在二樓樓閣邊,瞧見她抱起一只淋濕的野貓放在屋檐下,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里微微動了動。
像她這樣的人,竟也有憐弱之心。
原本只是想玩一玩便作罷,此時卻忽然脫不開手……那日景溯向她開誠布公,將她掌控在手心里,也未曾給過她拒絕的權利。
此后便是種種糾纏,從汴京到江州,他與柳凝糾葛愈深,對她的憐惜也就愈盛。
他心冷,從未憐惜愛護過什么人,唯獨對她時,心腸總是免不了柔軟幾分——尤其是知曉她的身世后,她一切的漠然與決絕,也就都有了解釋。
他不知不覺地就陷了進去,開始做一些從前想也不會想的事情:他憂心她的病情,為她延請名醫(yī)、叮囑她用藥忌酒;他一擲千金包下畫舫,彈琵琶只為博她一笑;他與她共賞夏夜螢火、秋山紅葉;他們一同分享著喜樂憂痛,互相對彼此許下承諾……
后來,他想著要把她從衛(wèi)家?guī)С鰜恚憔慕ㄔ炝艘蛔。麨槌海〉淖允浅汗蔡幹狻?
但她住進來后,他們之間的相處卻并不多——她為了陷害衛(wèi)家,對他安排了一場刺殺,本意雖不是要置他于死地,但卻還是實打實地傷到了他。
他將她囚在朝暮居,想要借此折磨于她,卻更像是在折磨自己。就算下定了決心,在面對她的時候,卻還是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破防,無法抑制住被她吸引,無法控制心里深深的憐惜。
愛意入骨,終究還是無法自拔。
最后他們還是和了好,他放下了過去,決定重新開始。
可她卻又在此時離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