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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凝伸手摸了摸放在胸前的玉墜,輕輕嘆息一聲。
原來還是它惹的禍。
這是父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卻未曾庇佑過她,一再招致來的,總是禍事。
事已至此,她索性不再多說什么,最后的秘密都被景溯知曉,任憑她再怎么掙扎,都是徒勞。
景溯見她斂起眉目,一派無動于衷的模樣,略略挑眉一笑:“這么沉得住氣?就沒什么想說的?”
“殿下想聽我說什么?”柳凝抬頭瞧了他一眼,“想聽我求你?倒也不必,你想要什么,自己來拿就是……我能反抗得了?”
她說話一向溫婉得體,凡事留三分余地,便是之前對景溯再不耐煩,也能控制得了自己,從不在面上顯露出來。
可此時卻像破罐子破摔般,毫無顧忌地說了出來。
這話柳凝早想說了,兜圈子這么久,他樂在其中,她卻早就厭煩了。
“瞧你,我哪有讓你求我。”景溯被她直言相撞,倒也不惱,彎了彎唇,“比起聽到你哀求,其實我更好奇你和衛臨修的關系。”
“當年蕭家通敵叛國,罪狀證據,都是由忠毅侯衛穆一紙呈上去的,真要論起來,衛家是你仇家——可你卻嫁了衛臨修,成了衛家的少夫人。”
景溯慢悠悠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你父親在天之靈,若得知此事,是作何感想。”
柳凝本以為自己能足夠冷靜,可是所有的克制,在他這一句話出口后,全部潰堤而出。
她渾身抖了起來,盯著景溯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
“在殿下看來,我夠賤的,是吧?”
柳凝聲音一開始有些顫,慢慢說了幾個字,才歸于平穩。
“為了報仇,不顧廉恥去侍奉仇人。”她說,“是挺賤的,不怪殿下看不起。”
“可惜生而為女子,不能如男子般考取功名,封侯拜相,堂堂正正地報仇雪恨——只有以色為刀這條路,我沒得選。”
景溯一愣,看著她眉目淡漠,忽然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他見過她病時羸弱,燈下溫柔,唯獨這樣冰冷的譏誚是第一次見,她眼中滿是厭倦,好像是厭了自己,也像是在厭整個世界。
景溯忽然心中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安,正想說他并沒有看不起她,可卻見眼前女子緩緩起身,似乎是要離開。
“殿下看不起我,覺得辱沒了先父的氣節,那便由得你。”柳凝說,“你的想法,跟我有什么關系?”
她說得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景溯也不是柔軟的性子,先前要安撫的話止在唇邊,面色陡然一沉。
他揭露她身世,也不過是想瞧瞧她什么反應。
本也沒打算當作脅迫,甚至還備了一份特殊的禮物給她,她卻先來了脾氣。
可是這些日子待她太客氣了些?
景溯目光升起一絲不虞,柳凝卻毫不顧忌,反正該知道的他都知道了,若他有了宣揚出去的想法,她做什么也是無用。
他什么時候顧及過她的感受?
地上的茶杯碎片泛著冷光,茶水沿著碎裂邊緣緩緩滴下,像是女子的淚,浸濕了她的裙角。
柳凝不想再看見眼前這個人,他輕而易舉地說出她的秘密,勾起了她最難堪的心事,攪得她腦子一團亂麻,幾乎快要炸裂開來。
她已經失去了冷靜,此時的表現,已是勉力克制的結果。
若再繼續待下去與他相對,怕是要崩潰,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來。
柳凝提了裙角,當眼前的男人不存在一般,便匆匆往門口去,景溯卻也霍然站起,攔在面前,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把柳凝往他身前拉去。
“你放肆,孤準你走了么?”
他聲音冷冷的,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怒意。
這些時日景溯與她交談,總是你我相稱,相處隨意,并不擺儲君的架子。
此時卻又重新自稱起“孤”,還斥她放肆——可見是當真動了怒意。
柳凝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生氣的,只覺得腦子越來越亂,惱怒從怦怦直跳的心頭升起,用力把袖子扯開:“你松手——”
景溯見她如此抗拒自己,唇角抿成一條線,眼中劃過一絲陰鷙,用勁再往前一扯,她便撞進了他懷中,他緊緊捏住她的下頜,剛想訓斥,手背上卻忽然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
血滴了下來,落在雅座的檀木地板上,還有幾滴順著他的手背,沾染在她的手腕與袖口邊。
柳凝握著碎瓷片,是剛剛打破的茶杯,不知何時她竟藏了一片。
看見鮮紅的血液,她頭暈了一下,但很快抓緊手里的碎瓷,棱角刺破手心,讓自己清醒起來,趁著景溯吃痛松手的工夫,推門跑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扶著闌干跌跌撞撞,一口氣出了戲樓,見景溯并沒有追過來,才終于放慢了腳步。
心一下一下劇烈跳動著,柳凝眼前有點花,但還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
進戲樓之前,天還晴著,此時卻陰了下來,落下了綿綿細雨,沾在她的衣裳發間。
因為落了雨,街邊的小販都匆匆收起了攤,街頭瞬間清冷起來。
柳凝不想回柳府。
她今日失了態,其實與景溯本人無關,只是舊事傷疤被□□裸地揭開,她一時受不了而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