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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五、情敵

季玄嬰輕倚著身后的軟墊，目光有若薄紗一般籠罩在少年的臉上，徐徐說道：“映川，那位方姑娘，現(xiàn)在可是在白虹山？”這話就像是他的性格那樣利落直接，青年一邊說著，一邊坐直了身子，上身筆直，兩手也輕描淡寫地搭在了自己的腿上，他是一個如此出色的美男子，無論是做出什么樣的動作，都會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與此同時，季玄嬰看了看師映川，眼中閃過一絲打量的光彩，修眉輕揚(yáng)，這是一個相對來說很鮮明的表情，對于季玄嬰來說，已經(jīng)算得上很具有風(fēng)情了，完全不嫵媚勾魂，卻偏偏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爽直犀利味道。

師映川見狀，脊背微挺，然后又松了松，似乎想說些什么，不過話到嘴邊的時候又咽了下去，只因在面對季玄嬰這樣的人時，往往是不必多言的，這時季玄嬰手上卻忽然又拿起了先前放在一旁的琴譜，伸出修長潔白的手指隨意翻動著，就好象剛才說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似的，然而在師映川所不注意的地方，在那黑鴉鴉的發(fā)瀑之后，那一對幽深冷清的黑眸卻似乎正光芒爍動，其間冽冽之意令人不敢輕犯，那淡漠的黑眸微微波動之間，唇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色，這時兩人的身影被透過窗紗照進(jìn)來的陽光扯出來，在地上拖得長長的，看起來仿佛在相依相偎，不曾分離一般，師映川心下一波，平靜道：“是，她現(xiàn)在住在白虹宮。”

“這樣……”季玄嬰漂亮的眼睛看過來，任他有多么沉穩(wěn)，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中也還是一動，那目光犀銳而穩(wěn)定，絲毫沒有染上俗世里的濁彩，他的目光一觸到師映川的雙目，那里面有什么東西卻慢慢熄滅了，再次恢復(fù)了透徹清冰的樣子，青年就仿佛與師映川心有靈犀一般，雖然師映川有很多話沒有說出口，但他卻好象能夠讀懂一般，一時間微微一嘆，神色漠然依舊，然而那一雙原本清冷的眼睛里已是波光粼粼，語氣輕淡地道：“住在白虹宮么？那里是你的寢宮，而她……應(yīng)該還不曾嫁與你罷。”剛說完，季玄嬰似是察覺到了自己的些須失態(tài)，于是很快便又微笑起來，再說話時，那語氣已不是剛才的口吻，而是符合一個情人的身份，師映川只聽到他以一貫的語氣說著話：“……抱歉，我似乎有些失禮了。”

師映川自然不知道季玄嬰的心思，只覺得青年的眼神似乎是溫和起來，此時正看著自己的那種眼光雖然深邃不見底，不過其中卻有著一絲淡淡的暖意，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容就好似晨光沖破云層，明亮而燦爛，使得師映川早已剔透無塵的道心也下意識地微覺震蕩起來，只可惜這樣的感覺只有短短一瞬，季玄嬰清婉空靈的眼中再次一動，已隱隱有劍色充凌，一眼看去，只覺月寒光冷，令人不敢迫視，師映川打眼瞧去，只見季玄嬰神色淡淡，并無特殊之意，神情氣度之間自有一種從容，這種態(tài)度上的變化是非常微妙的，師映川見狀，他是那種感覺很敏銳的人，心知若是自己當(dāng)真以為對方剛才是在道歉，那才真的是傻子，想到這里，呼吸只是稍頓，便說道：“這件事是我的問題，我做得不妥，想必前時我在桃花谷的事情你已經(jīng)聽說了……”師映川說著，季玄嬰已微微側(cè)過臉去，瞥了墻上的畫一眼，然后淡唇微勾，算是笑了一下，有幽幽清音自唇中溢出：“是啊，這件事情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我自然是聽說了。”

這話一出來，反而是師映川似乎被勾起了什么心事，眼下兩人之間的這種氣氛，這種交流，實(shí)在是感覺很直接，不過還沒等師映川有什么動作，季玄嬰的手掌忽然伸過來輕輕一攬，便將師映川的一縷鬢發(fā)挽在了手心里，師映川任他把玩著自己的頭發(fā)，只是安靜地看著而已，季玄嬰身著素衣素褲，樸實(shí)無華，衣裳針腳細(xì)密，做工精良，極為合身，更襯得他身姿動人，黑瀑也似的烏發(fā)松松披散，即使是再正經(jīng)不過的君子，見到這一幕只怕也覺得心中一動，師映川被這種微妙的氣氛所攝，一時間只是靜靜看著青年，目光深深凝望著對方，并不移開分毫，季玄嬰把玩著指尖的發(fā)絲，唇邊露出一絲略顯古怪的弧度，這是師映川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緊接著，季玄嬰忽然起身下地，趿上了鞋，朝著不遠(yuǎn)處的鏡臺那里走去。

季玄嬰很快就取了一把梳子回來，師映川有些不明所以，不過他看著青年緩緩走來，目光當(dāng)中還是變得溫和起來，季玄嬰回到軟榻前，來到師映川身后，然后摸了摸少年的頭發(fā)，師映川先前是乘坐白雕飛來萬劍山的，速度很快，如此在高空烈風(fēng)之中，頭發(fā)便不免被吹得稍稍有些亂，季玄嬰解開他束發(fā)的發(fā)帶，手上拿著那柄象牙梳開始輕輕替師映川梳理著長發(fā)，這般舉動是極親密的，但季玄嬰做起來卻十分自然，而師映川也沒有動，不言也不語，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享受著梳齒在頭皮和發(fā)絲間穿梭而過的那種舒適感，這感覺讓人舒服得幾乎不想睜開眼睛，不過就在他似乎合目而憩的時候，許多東西都在腦子里一一被梳理著，卻一時間根本不能完全理清，心底好象有一團(tuán)亂麻，需要一只手來執(zhí)劍一斬而開。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低朗的聲音，如同檐下被風(fēng)吹響的風(fēng)鈴，清脆入耳：“方梳碧……那么，你決定要怎么做？娶她？”青年的聲音低沉悅耳，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但表面之下卻又多了些格外的什么東西，師映川微微偏過頭，睜開了眼睛，此時窗外透進(jìn)來的陽光照在地上，光斑亮得刺眼，令人有些目眩，他遲疑了片刻，然后道：“我認(rèn)為這件事情不應(yīng)該由我一個人決定，你和寶相也都算是當(dāng)事人，你們有權(quán)發(fā)表意見，至于我……也會斟酌一二。”

光影搖曳中，身后的男子仿佛并沒有因?yàn)檫@番話而產(chǎn)生什么變化，仍然慢條斯理地梳理著少年的長發(fā)，薄薄眼瞼似垂似斂，將幽深如古井的雙眼半掩住，季玄嬰一面為師映川梳著頭，卻只覺得心中動蕩不已，并不似他表面上那樣平靜，此次他與師映川重逢之后，才更加明白了自己的心情，原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少年的影子就已深深刻在心底了，曾經(jīng)他只是因?yàn)橐獢厝バ哪Р派隽伺c師映川相好之意，但這心思卻不知在何時就悄悄變質(zhì)了，少年的影子已經(jīng)很難在心底被抹去，當(dāng)初師映川決然離開，他并不是不惱的，然而后來每當(dāng)想起對方，心中那絲情意卻并沒有變淡，即使在前時得知桃花谷一事之后，這種感覺也沒有改變……一時間季玄嬰的目光忽然有些深沉，大道無情，日后自己想要攀登武道顛峰，也不知會不會需要將種種牽絆都揮劍斬?cái)啵苍S會，也許不會，誰又能夠真正說得清楚呢。

不過縱然此刻心思百轉(zhuǎn)，連心神也有片刻的失守，不過季玄嬰畢竟是心志極為堅(jiān)定之人，稍一凝神便清醒了過來，他消去心中種種念頭，將師映川梳理好的頭發(fā)用發(fā)帶重新扎起，然后伸出手臂緩緩地抱住了少年，清爽的氣息立刻就將對方環(huán)繞起來，緊接著線條優(yōu)美的下巴也擱在了少年的肩上。這種舉動是相當(dāng)親昵的，不過就兩人的關(guān)系而言，也很正常，于是師映川便下意識地微微后仰，他能夠很清楚地感覺到這個擁抱并非是單純的親近之舉，而是有著別的什么意味，與尋常的親密是截然不同的，不過到底哪里不同，他又一時間說不上來，這時季玄嬰也沒有說話，沒有格外的動作，只是保持著這個親昵的擁抱姿勢，此時此刻，一個念頭再清晰不過地從心底涌了上來，迅速充斥了整個胸腔--這個人，是平琰的父親啊！

室中一片寧靜，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半晌，季玄嬰忽然動了動，卻是低頭向下，在師映川的臉頰上輕輕一吻，師映川似乎輕嘆一聲，仰起了頭，兩人就此雙唇相貼，淺淺廝磨著，緊接著師映川干脆身子越發(fā)向后靠去，直接倚進(jìn)了身后的青年懷中，而青年亦是將摟住少年的手臂更用力了些。

良久，彼此唇分，季玄嬰伸手抹去兩人嘴角牽出的曖昧銀絲，此時他不知為何，心情有些莫名地歡躍了起來，道：“……平琰問過我，他爹爹在哪里，我總是不能給他一個確切的答復(fù)，往往只能含糊過去，今日卻是終究能告訴他了。”師映川似乎有些感觸，不過他很快就抬起臉來，眼中光芒微微，有些熱切，也有些期待，一面向季玄嬰懷里倚得更徹底，這時師映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多了一絲傷感的意思，不過想了想，他終究只是一聲輕嘆，沒有在季玄嬰面前露出柔軟遲疑的一面，只道：“琰兒很可愛……”

季玄嬰飛揚(yáng)的眉梢微微一動，眼中盡染清霜，卻在嘴角勾出平和愉快的氣息，令人看了也不禁會心一笑，他淡淡說道：“琰兒他很像你。”青年說著，伸手拂開師映川的額發(fā)，再低頭吻了一下對方光滑的臉蛋，嘴角的笑容越發(fā)生動起來，他平日里即使有露出笑容的時候，大多數(shù)給人的感覺也只是嘲諷或者不屑，但此刻的這個笑容卻很真實(shí)，師映川一仰頭，正好望見了季玄嬰的眸子，那雙黑眸清澈幽深，比夜色中的星子還要璀璨，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這樣的笑容如果青年愿意展露出來，就可以讓所有人為之沉醉，師映川心中一動，已經(jīng)再沒有離開對方的想法，此時季玄嬰與師映川目光一觸，不禁驀地展顏而笑，在這一剎那，笑容越發(fā)燦爛，也越發(fā)驚心動魄，光華盡顯，甚至讓師映川有些看呆了，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師映川立刻便收斂了心神，唇邊漏出一縷輕笑，他抬手撫上青年的臉，感慨道：“兩年沒見，你好象沒有什么變化，還是和以前一樣……”季玄嬰接話道：“……你卻是變了很多。”

“至少這副模樣比起從前來說，確實(shí)是好看了不少，不是么？”師映川抽抽嘴角，又笑了起來，在青年頰上摸了一把：“只是……你不喜歡？”季玄嬰雍容清漣的面容雪白中透著淡淡的血色，低頭認(rèn)真地審視著師映川的面孔，少年的相貌有些雌雄莫辨，隱隱透著柔美，季玄嬰又不是現(xiàn)在才第一眼才見到，但此刻看起來，胸口卻莫名地有些熱，不過，即便是在這樣曖昧又溫馨的時刻，季玄嬰的腦子里還是有著一線清明，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夠以平常心看待著懷里的這個人，微笑道：“……不，我很喜歡，你很美，確實(shí)很美。”

師映川聞言一笑，他仰頭凝望著上方的季玄嬰，眼中閃過一絲微光，還記得當(dāng)初那個荒唐的夜晚當(dāng)彼此清醒之后，季玄嬰那張蒼白的臉，后來種種輾轉(zhuǎn)，直到自己被澹臺道齊帶走，季玄嬰單人匹馬追尋而來，也就是那個時候，自己才真正對這個男子動了心……思及至此，師映川輕輕吐出一口氣，抓住了青年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緩緩磨蹭起來。

兩人安靜地相互偎依了一時，后來便出了小樓，這時已是初秋時候，暑氣已消，沒有半點(diǎn)威力，即使午后太陽高照，也不覺得炎熱，日光灑在枝葉花木上，綠蔭處處，天上的絲絲云氣隨風(fēng)流動，聚散不已，使得地上的光線也忽明忽暗的，再配合著鳥雀鳴唱，反倒顯得靜謐幽冷起來，師映川與季玄嬰走在一條蜿蜒于花木叢中的石徑上，一陣清風(fēng)吹過，幾片粉紅的花瓣隨風(fēng)飄落，此情此景，縱然是不輕易為外物所動之人，眼下也不免有些心旌微搖。

清風(fēng)拂面中，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人雙雙走在小徑間，師映川這是第一次來到萬劍山，季玄嬰便索性帶他四處走走，師映川放眼眺望周圍，一路上青山碧水，殿宇花木錯落有致，無一處不是美景，這時一陣風(fēng)吹過，拂起季玄嬰的長發(fā)，可青年卻仿若未覺，只是與師映川并肩而行，午后的日光映在他白皙的面容上，煥發(fā)出動人的神采，方才離開小樓之前他換了一身白袍，用發(fā)帶把頭發(fā)扎起，如此一來，與師映川的打扮幾乎就一模一樣了，師映川側(cè)首看了青年一眼，不由得下意識嘆道：“這還真的是情侶裝了……”

兩人漸漸走得久了，已經(jīng)出了季玄嬰清修之處的范圍，開始看到三三兩兩的萬劍山弟子了，卻不知他二人這樣露面，頓時就引起了一陣騷動，在看到季玄嬰的那一刻，忽然間許多人就消了聲息，那是很古怪的靜默，幾乎所有的人都將目光下意識地投了過來，那些認(rèn)識季玄嬰的人變得眼神復(fù)雜，少數(shù)不曾見過季玄嬰的人雖然詫異這種突如其來的詭異變化，但是在看到季玄嬰額上那顆紅記時，他們就突然間恍然大悟，目光之中就多了好奇、敬畏、或者別的什么東西，一時間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在交換著眼神，毫無疑問，在萬劍山年輕一輩之中，妙花公子季玄嬰無疑是極被看好的，隱然是萬劍山后起之秀中的代表人物，不過自從兩年前生下一個兒子之后，這位妙花公子便是深居簡出，過著清修隱居的生活，雖然當(dāng)初季玄嬰公開說明季平琰之父乃是斷法宗師映川，不過私下里到底有什么流言蜚語，那便說不清了，這倒與未婚生子沒有什么太大的關(guān)系，畢竟季玄嬰并非女子，但季玄嬰既然有孕，且又生下了季平琰，但季平琰生父師映川卻早已外出歷練，對此不聞不問，這就不免讓人胡亂猜測起來。

此時這位傳聞中的主角一身白衣，一頭黑發(fā)只簡單系在身后，眼神平淡無波，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就仿佛鏡花水月，終究不可攀折，面上不曾流露出任何情緒，整個人好似一株臨水修竹，自在宜人，但這些也還罷了，真正搶眼的卻是青年正牽著身旁一名十來歲‘少女’的手，那‘女孩’與青年打扮相似，黑發(fā)白袍，秀美出塵，如此看去，真真是一對璧人，兩人悠閑地漫步而行，就好象是在做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一般，絲毫不去注意四周的目光。

一路上所有的聲音都迅速沉寂下去，眾人似乎需要一段足夠的時間來消化自己所看到的東西，不過無論怎樣，無論這些萬劍山弟子心中如何猜測，此時卻都要微微躬身，表達(dá)自己對于季玄嬰這位下一任奉劍大司座的恭敬之意，但無數(shù)目光還是悄悄地聚焦到了師映川與季玄嬰的身上，尤其是許多復(fù)雜好奇的目光已經(jīng)盯緊了師映川，顯然眾人很是震驚于一向不近聲色的季玄嬰居然會如此光明正大地牽著一個美貌‘少女’的手，更不明白拒絕了許多人示愛、一心只靜心潛修的季玄嬰怎么忽然開了竅，動了男女之心？與這些相比，平時深居簡出極少露面的妙花公子忽然離開了自己的清修之地的這個事實(shí)，倒顯得完全不重要了。

師映川目光一掃，將眾人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一時間不禁微微一笑，對季玄嬰輕聲說道：“看來這世上不管是什么人，一個個都是八卦得很啊……”季玄嬰當(dāng)然不明白‘八卦’是什么意思，不過聽師映川的口氣以及聯(lián)系其他人的反應(yīng)，他倒也大致能猜到幾分意思，此時他不需思考也能夠猜到其他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于是幽深清冷的眼中便閃過好似寒江一般的色彩，隨之而來的，就是向四周瞥去的一眼，那眸光如劍芒一般鋒利，讓人不敢直視，不過很快便又收斂回來，融進(jìn)波瀾不驚的神情之下，再不見半點(diǎn)痕跡，但凡被他目光掃過之人，無一不是心中駭然，只覺得這位妙花公子遍體鋒芒，刺得人眼睛生疼，不禁立刻深深低下頭去，這時季玄嬰才淡淡道：“教不嚴(yán)，師之惰，你無須與他們這些普通弟子計(jì)較，你若是不喜歡，心中著惱，那我便去問罪他們的師父，把人一一帶了來，交給你出氣。”

師映川聽了，有些愕然失笑：“何至于此？玄嬰，沒想到你的脾氣倒是很大啊。”季玄嬰聽了，淡淡一揚(yáng)眉毛，眸光卻越發(fā)明亮了幾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透出隱約的光芒，好似神劍出鞘，撼人心魄，他語氣冷而穩(wěn)地說道：“因?yàn)槟阄抑拢栽?jīng)有人在平琰面前說了些三不著兩的渾話，被我知道以后，我便將那人擒來，動手封了他的氣海，將此人吊在樹上不給食水，受風(fēng)吹日曬，后來還是他那一脈的長輩得知此事，親自出面來求情，我才饒了那人，難道映川覺得我這么做，有哪里不妥么？”說到最后，青年眉梢眼角之間已隱隱透出霸氣，令人見之膽寒。

“……有這樣的事情？”師映川聞言心頭一動，蝶須般的一雙精致長眉此刻卻如出鞘之劍也似，那秀美如玉的容顏上瞬間就好象結(jié)出了一層嚴(yán)霜一樣，使得那原本嘴角一縷出塵的笑容也頓時被凍結(jié)起來，一聽到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師映川心中立刻就不平靜起來，周身上下更是微微涌現(xiàn)出沉凝冷冽的怒氣，令人有些不寒而栗，不過這時季玄嬰?yún)s輕輕一捏他的手，道：“好了，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jīng)處置過，有師父和我在，平琰在這里不會受到委屈。”

兩人這樣說著話，一面繼續(xù)漫步而行，彼時山水相映，宛若圖畫，山光湖影動人心弦，令人心曠神怡，不一時，季玄嬰帶著師映川來到一處風(fēng)景宜人的所在，師映川望著周圍的景致，笑道：“你們?nèi)f劍山確實(shí)不錯，這環(huán)境即便與斷法宗相比，也算是各有千秋了。”

話音方落，一個不掩驚喜的聲音突然響起道：“……季哥哥？”師映川訝然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容貌極美的年輕女子正遠(yuǎn)遠(yuǎn)看來，師映川見了此女，有些印象，他曾經(jīng)與對方見過兩次，記得這是瑤池仙地的弟子溫淥嬋，他知道此女傾慕季玄嬰已久，一時間不由得看向季玄嬰，輕嘆道：“這女子可算是我的情敵了罷？”季玄嬰雙眉斜飛，淡淡道：“你擔(dān)心？”

☆、一百一十六、劍宗

師映川知道這出身瑤池仙地的女子溫淥嬋傾慕季玄嬰已久，一時間不由得打趣了一句，季玄嬰聞言便道：“你擔(dān)心？”師映川看著季玄嬰似乎微笑又似乎平靜的面孔，不覺一哂，偏偏語氣之中卻故意多了幾分懶散，調(diào)笑道：“擔(dān)心？唔，我確實(shí)有些擔(dān)心，畢竟這個溫淥嬋可是一個大美人兒……”季玄嬰目光在師映川臉上一轉(zhuǎn)，黑色眼中散發(fā)出來的光彩并不是很強(qiáng)烈，然而卻好象是閃電一般徑直照進(jìn)了師映川的心底，道：“……你比她更美。”師映川聞言一愕，不免摸了摸自己的臉，低聲感慨道：“長成這副模樣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啊……”

正說話的工夫，溫淥嬋已經(jīng)身形飄飄而來，她是一個極美的女子，銀白底子梅竹菊紋樣印花緞面對襟衫，白底胭脂紅竹葉梅花長裙，樣式頗為保守，全身上下除了頭頸以及雙手之外，再沒有露出半點(diǎn)肌膚，那裙子是用好幾層的極薄細(xì)紗織就，就好象薄薄的霧，看似密不透風(fēng)，其實(shí)卻能很好地將修長優(yōu)美的雙腿曲線體現(xiàn)得若隱若現(xiàn)，行動之間影影綽綽，保守之余又不失嫵媚動人，云霧一般的秀發(fā)一半披散如瀑，一半整齊梳起，身姿修長窈窕，一對點(diǎn)漆般的眼眸漆黑晶亮，顧盼之間燦然生輝，更兼雪膚冰肌，玉容花貌，實(shí)在是美麗動人得一塌糊涂，不過此女雖然容貌極美，但眉宇之間卻決無柔弱之態(tài)，一看就知道這個年輕女子性情十分自主，并不是一朵能夠任人攀折的鮮花。

湖邊的幾只水鴨受了驚動，頓時‘嘎嘎’叫著飛向遠(yuǎn)處的湖心，溫淥嬋裊裊婷婷來到近前，含笑道了一個萬福，道：“季哥哥，難得竟是見你從清修之地出來，恰好今日我來探望叔父，真是的很巧……許久不見，季哥哥可還好么？”

溫淥嬋口中說著平平淡淡的話，目光專注，但其實(shí)她的眼睛早已將季玄嬰身旁的師映川看了個清楚，方才她見到季玄嬰竟與一個美貌出塵的少女?dāng)y手而行，心中不禁又驚又疑，她很清楚季玄嬰的性子，能夠如此行事，那就說明這少女是季玄嬰極愛重之人，她從來只知季玄嬰與斷法宗師映川有過一段舊情，且生育了一個兒子，卻萬萬不曾想到季玄嬰居然又與一個陌生少女如此親近，方才她見到青年與這女孩私語之態(tài)，那種樣子是她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她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溫和放松的季玄嬰，她所見過的，只有孤傲的、沉默的，拒人于千里的妙花公子啊！

溫淥嬋的叔父乃是萬劍山之人，因此溫淥嬋時不時地就會來探望長輩，所以溫淥嬋與季玄嬰兩人可以說是從小便是認(rèn)識的，此時季玄嬰見溫淥嬋向自己問好，便微微點(diǎn)頭，道：“……我一向都還好。”他即使在這樣答話的時候，也還沒有松開師映川的手，而師映川則是安靜而立，微抿的唇角似展非展，顯得很是怡然自若，溫淥嬋笑吟吟地又寒暄了幾句，十分熱情，但又將其中的分寸把握得恰倒好處，不會令人生出反感之心，而師映川也不率先開口，只是站在季玄嬰的身旁，看著溫淥嬋與青年說話，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顯然他的養(yǎng)氣功夫很不錯，這時溫淥嬋總算是表現(xiàn)出剛剛注意到師映川的樣子，心中默默核計(jì)著，臉上卻一點(diǎn)兒也不顯，只明眸微盼，將目光轉(zhuǎn)向師映川，微笑得宜道：“這位是……”

師映川此時的裝扮很簡單，一襲白袍，頭發(fā)扎在身后，這種打扮無論男女都很適用，再加上他男生女相，太過秀美，如此一看分明就是個美貌少女，看上去十分令人心動，更何況溫淥嬋心里已經(jīng)先入為主，哪里會以為他是個男子，不過卻也發(fā)現(xiàn)這‘少女’頗為氣定神閑，對周圍的一切都是無所謂的樣子，更沒有主動對自己開口的意思，反倒是正用了一種頗可琢磨的目光向自己審視，溫淥嬋見師映川這般作態(tài)，心中就已有了計(jì)較，覺得這‘少女’應(yīng)該是那種頗有心計(jì)的人物，思及至此，再看季玄嬰的態(tài)度，溫淥嬋雖是暗暗心痛，同時卻也多想了一層，不過就在這時，溫淥嬋卻突然間驚愕無比地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這美貌‘少女’的頸間，居然有一處凸起，雖然不怎么起眼，卻分明是只有男性才具備的喉結(jié)無疑！

一瞬間溫淥嬋心中大震，未曾想這漂亮‘少女’竟然是個少年！不過溫淥嬋此女卻是個極敏慧的人物，一驚之余就立刻轉(zhuǎn)念想到了別的地方，再聯(lián)想到方才兩人之間毫不避諱的親密之態(tài)，此人又是個男子，還有前時桃花谷傳出的消息，難道……溫淥嬋的腦海中猛然間跳出一個念頭，并且越想越有可能，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此人容貌大變，但她心中已是有了定論，再看著那少年時，只覺個中滋味實(shí)在無法言說，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師映川嘴角微揚(yáng)，方才那種氣定神閑的感覺似乎一掃而空，變得凝定起來，目光清正地看著溫淥嬋，微笑著吐出一句話作為對于女子剛剛發(fā)問的回答：“……斷法宗，師映川。”

即使心中已經(jīng)猜到了七八成，但此刻聽到對方親口說出來，卻還是讓心臟頓時仿佛被誰狠狠一勒，直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溫淥嬋暗吸一口氣，收緊了袖中有些僵硬的手指，回應(yīng)的則是低柔悅耳、又極是從容的聲音，倒是與她先前的表現(xiàn)似乎沒有什么區(qū)別：“……師劍子好。”話音未落，兩人的目光已是一觸即分，溫淥嬋面上笑意嫻靜，令人見之如沐春風(fēng)，微微欠身道：“不想劍子原來已到了萬劍山，劍子相貌與從前相比多有變化，淥嬋倒是不曾認(rèn)出來。”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四年前在風(fēng)霞島上，第二次則是師映川前往師家大船取回那幅《怯顏圖》的時候，確實(shí)彼此都有印象，因此師映川聞言便笑一笑，同時用余光瞥去身邊，直到這個時候，他身旁的季玄嬰也是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神情更是半點(diǎn)不曾變化，唯有目光深不可測，師映川這樣看得分明，心中已在盤算起來，他并沒有將這溫淥嬋真的當(dāng)作情敵，只因他很明白以季玄嬰的性子，此生要么是孤身一人，要么是與自己相好，除此之外，應(yīng)該是不會再與旁人發(fā)生什么糾葛了，既然如此，溫淥嬋再有愛慕之意，那也只不過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的單相思罷了，自己又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想到這里，師映川偏過臉去，看向季玄嬰，卻見在日光閃耀下，青年那張白皙的面孔仿佛匯入到了天光融融之中，這時季玄嬰發(fā)現(xiàn)師映川在看著自己，于是便在這有些迷離變幻的光影當(dāng)中，對著少年淡淡一笑，此情此景，動人之極。

然而這一幕看在溫淥嬋眼中，卻是難熬無比，她仿佛被這種溫柔得讓人心碎、旖旎得讓人無法呼吸的氛圍所纏繞住了，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緊緊纏在一起，無論如何心情也是平復(fù)不來，說不清楚究竟有多少股不同的情緒都在心底交錯醞釀，一時間溫淥嬋發(fā)現(xiàn)自己幾乎再也維持不住一副平淡自若的面孔，但她終究不是尋常女子，白玉般的容顏上剎那間閃現(xiàn)出一絲強(qiáng)行壓抑心情而造成的紅暈，這便恢復(fù)了正常，只見溫淥嬋目光流轉(zhuǎn)之間，仿佛是清泉沁入人心，微笑道：“季哥哥難得出來散心，不如我們?nèi)ァ?

不過她還沒有說完，季玄嬰已是稍一斂目，便將視線放在了師映川的臉上，口卻對溫淥嬋說道：“……不了，我正要帶映川四處走走。”說著，很自然地在師映川的手上微微一握，道：“走罷。”一面對溫淥嬋略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這便牽著師映川的手很快離開了此處，一時間溫淥嬋獨(dú)自一人留在原地，面上神情莫測，她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唯有袖中一雙素手緩緩握緊--季哥哥，你總是這樣待我啊……

萬劍山就像是它的名字一般，乃是天下劍修圣地，這里樓宇建筑林立，掩映在群山之中，一路走來，花樹點(diǎn)綴，雀鳥飛飛，甚至還有不少鹿與鶴之類的動物在漫步而行，十分愜意，師映川與季玄嬰一路談天賞景，聊些這兩年中的諸般事情，偶爾一陣風(fēng)過，便會身處飄落的花雨之中，同時也總能時不時地看到佩著長劍的萬劍山弟子，無時無刻都在彰顯著此處所具有的強(qiáng)大武力，這個世界以武力著稱，唯有力量才是社會結(jié)構(gòu)的某種體現(xiàn)，令人趨之若鶩，因此無形中的等級就如同一道鴻溝，橫亙在所有人之間，師映川與季玄嬰在路上就看到普通弟子在內(nèi)門弟子面前是如何的畢恭畢敬，當(dāng)真是等級嚴(yán)明，一時間師映川心有所感，道：“在這個世間如果想要橫行，便必須具備終極的武力，只要你的實(shí)力夠強(qiáng)，就有了被人尊敬甚至懼怕的資格，記得當(dāng)年劍圣獨(dú)闖大周皇宮之際是何等威風(fēng)，一位宗師級武者足以令一個強(qiáng)大的帝國也不愿招惹，也不知道我什么時候也能成就宗師之境，自此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此時雀鳥徐飛，清風(fēng)微爽，空氣中仿佛充斥著縷縷柔絲，季玄嬰容色白皙寧靜，眼中偶爾流過清波，令人只消看得一眼，便覺得心醉神搖，他聽了師映川的話，便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季玄嬰本是白衣素裝，容顏又淡雅如畫，如此一笑，當(dāng)真燦若朝陽，熠熠生輝，師映川瞧著，只覺得內(nèi)心也變得柔軟起來，卻見季玄嬰隨手拈住一片風(fēng)中飄舞的落葉，與此同時，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但是轉(zhuǎn)瞬間就化為烏有，只說道：“……映川，以你的資質(zhì)，我相信不會需要太多的時間，你就可以成就宗師之境，我始終沒有懷疑過這一點(diǎn)。”

師映川笑了一下，他負(fù)手漫步而行，說道：“你們?nèi)f劍山看上去似乎一派平和，不過我們這一路走來，也看到了一些事情，就好比方才那兩撥人之間的小沖突，其實(shí)我們斷法宗也是一樣，各方相互制約平衡，私下里明爭暗斗從未停歇過……一個宗門里，一個國家里，一個團(tuán)體里，畢竟還是弱肉強(qiáng)食，從而衍生出各種等級，這種事情，哪里都是免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