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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只管埋頭洗著床單被褥等物,并不去看寶相龍樹與季玄嬰這一對兄弟,因為他不知道這時自己應該說些什么才恰當,而且對其中一個人的熱情也就意味著對另一個人的冷落,他實在不想做這種無論怎樣也不可能兩全其美的事情,而且每一回同時面對著這兩人,他都能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虛偽、貪婪與多情,這絕不是什么令人身心舒暢的感覺。

日光照曬得湖水也微微溫熱起來,寶相龍樹一邊忙碌,一邊抽空去看身邊幾步外的師映川,一想到自己以后永遠都會與他如此接近,再不會失去他,心中就甜蜜無比。

此時從這個角度看去,少年的側面輪廓很是流暢清秀,可惜相貌卻沒有什么出奇的……寶相龍樹剛想到這里,就不由得有些自嘲,自己當初認識師映川的時候,對方比起現在的樣子還頗有不如,自己卻也照樣一見鐘情,怎么現在心上人的容貌明明比起從前已經好看了不少,自己卻忽然有些可惜對方不是一副出眾的姿容了?想到這里,不免搖了搖頭,暗笑自己貪心不足。

三人相安無事,晚間師映川做了飯,眾人一時吃罷,澹臺道齊便自己回到臥室,把門關上,師映川則拿著碗筷去湖邊洗涮,正在這時,寶相龍樹卻來到他身旁蹲下,挽起袖子幫他洗碗,師映川扭頭看了青年一眼,問道:“今天你很少說話,是有什么事么?”

寶相龍樹原本隱隱有些煩躁的心情就在這一句之后消失無蹤,不過當他想起自己與季玄嬰相處之際的感慨以及對方那明顯隆起的腹部,心中就又是酸醋又是焦躁,忍不住深深吐出一口濁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只當沒有這回事,說道:“沒有什么。”師映川見他如此,有些疑惑,便仔細打量了一下寶相龍樹,道:“騙誰呢,你明明有心事。”

這語氣不算特別親密,但已讓寶相龍樹聽得心里頗為熨帖,他感覺到心臟跳得舒緩而平靜,便下意識地用十分柔和的語氣說道:“你現在既然就在我身邊,我又哪里還會有什么心事。”

師映川聽了,不由得微微一笑,不再繼續追問,等到洗凈了餐具,便起身說道:“咱們回去罷,我還得燒點水,堂兄他現在有身孕,還是喝點燒開的水比較好。”寶相龍樹聽少年無端說起這番話,頓時心中泛酸,此刻若是季玄嬰就在眼前,說不定就要出言刻薄幾句,但眼下看到師映川眉目之間那種全然沒有意識到剛剛說錯話的輕松神色,寶相龍樹到底還是強忍下了這股酸醋滋味,應道:“嗯,回去罷。”

一時無話,后來師映川閑來無事,就獨自出去踏著月色散步,等到夜色漸深,師映川在外面溜達散心回來,進到臥室門前,剛推開門,一眼便看到桌上的油燈盈盈燃著,燈光如豆,季玄嬰正閉目盤膝坐在床上,似乎是在調息,師映川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去倒了一杯水喝了,這時時間已經不早,師映川解開腰帶,脫了外衣,準備去床上睡覺,季玄嬰忽然微微睜開眼睛,道:“……困了?”

師映川打了個哈欠,又伸伸懶腰:“今天干了不少活兒,是有點困了。”他說著,脫了鞋襪爬到床上,躺了下來,頓時就聞到了被褥散發出來的那種被太陽暴曬過的芬芳氣息,很是好聞,季玄嬰見他躺下,神色便微微舒緩,動手脫去外衣躺在了師映川身邊,自然而然地伸臂將師映川摟在胸前,如此一來,師映川不免在他的懷里動了動,似乎不是很習慣,季玄嬰低頭看去,只見師映川雙眉微展,眼珠骨碌碌亂轉,便道:“你在想什么?”

師映川閉上眼,含糊道:“沒什么,就是有點困。”他此時被季玄嬰面對面摟著,就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肚子抵住了自己,師映川說不清楚為什么自己忽然就有了些惶惑的感受,有點忐忑,有點不安,心情十分復雜。其實這不僅僅是他,很多快要做父親的人多多少少都會有類似的心情,更不要說師映川現在才十二歲,從年齡上來看,他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在第一次得知自己要當爹了的時候,甚至并沒有覺得有什么驚喜,反而是腦子里一片混亂,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這就需要一個適應期,而這種感覺也沒有持續太久,隨著季玄嬰懷孕的癥狀越來越明顯,肚子越來越大,師映川也就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結束了孩童時期,進入到了一種全新的狀態,與此同時,心理上才真正開始有了比較充分的準備。

師映川心中胡亂想著心事,漸漸的,眼皮就開始沉了,他今天又是收拾房子又是刷洗晾曬被褥,還要做飯,確實是有些乏了,現在躺下來睡在床上,又被人摟在懷里,便忍不住昏昏將眠,因此又與季玄嬰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話之后,不知不覺地就漸漸睡著了,沒過多久,呼吸已經明顯輕淺起來,在靜謐的房間里仿佛風過林梢,悄然無痕。

季玄嬰卻還沒有睡,他聽著師映川的呼吸聲,只覺得心中也沉靜下去,他望著少年平靜安逸的睡容,將被子替對方掖了掖,師映川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好看的眉毛不禁微蹙起來,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松展,顯然是已經睡得熟了,進入了夢鄉,季玄嬰就這樣看著少年安然的睡顏,回想著兩人從相識到現在所經過的一系列事情,于是如同古井靜水的心頭就隱隱泛起了微波,心中生出難以描述的情感,他雖然為人習慣直來直往,但也覺得自己身為男子,又是兄長,理應好好照顧師映川才是,不過近期因為懷孕的緣故,反而令師映川對自己呵護備至了,想到這里,忽然就不由自主地笑了笑,這時懷中的身體卻輕輕一動,季玄嬰怔了怔,凝目去看師映川,此刻房間里雖然只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但已足夠讓季玄嬰可以將少年的睡容看得清清楚楚,師映川的眉毛微攢,似乎夢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季玄嬰見狀,忍不住伸手輕輕撫向少年的眉宇,想要替對方撫平眉間的不快,此時他的指尖已經碰到了少年,一股人體的溫暖之意立刻就傳遞到了指尖,正在這時,卻見師映川在睡夢中微微皺眉,含含糊糊地道:“師尊……”

這聲音太模糊,季玄嬰沒有聽清楚說的到底是什么,因此只是輕撫著師映川的背,這時師映川猶自不覺,又低哼道:“師尊……父親……”雖然聲音還是有些模糊不清,但季玄嬰這回聽明白了,是在叫連江樓,同時也是自己的叔父,師映川一向是在連江樓身邊長大,年紀也還小,想必是很依戀對方的,就像自己現在同樣也會思念父親季青仙一樣……思及至此,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了師映川此時的情緒,季玄嬰只覺得心臟微微一動,好象有一處柔軟的地方被什么東西戳中了,真是別有一番滋味涌上心頭,季玄嬰不由得雙臂微微收緊一些,師映川沒有什么反應,卻本能地依偎著,潛意識中雖然感受到這個懷抱不是很熟悉,并不是連江樓,但卻給人一種淡淡的安心之感。

懷里的少年又嘟囔了一兩句,便不再出聲了,季玄嬰聽著師映川均勻的呼吸聲,鼻中聞到對方頭發上的淡淡熟悉味道,若有若無的,他看著師映川清秀的臉龐,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一張清逸的面孔上顯出頗為溫和的神情,望向師映川的目光當中也多了幾分微妙的含義,但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一身素衫的寶相龍樹邁步跨進門來。

寶相龍樹進到屋內的同時,已經掃視了一眼床上,當看到季玄嬰親密地擁著師映川時,青年的目光明顯一閃,緊接著他關上門,徑直走到了床前。

☆、九十七、有朋自遠方來

寶相龍樹徑直走到了床前,在剛才推開門看到眼前這一幕之時,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也一時間不知道應該用什么表情來面對才好,他做了一個深呼吸,那雙黑色的眸子中似乎有隱隱的幽火,正寂靜地燃燒著,樣子與他白日里的表現大不相同,他的眉宇之間也處處都刻著戰意,高昂澎湃,絲毫不加掩飾,那眼中的火焰燒得濃郁,幾乎要燒化了一切,那是看似平和卻又凌絕他人的眼神,普通人若是見了,只怕就要心神失守,但季玄嬰見狀,卻什么也沒有說,也沒有動,只是目光淡淡地與寶相龍樹對視著,他的眼里雖然沒有像寶相龍樹那樣強烈的情緒波動,但也毫不示弱,頗有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味道,彼此的目光交鋒當中,并沒有哪一方取得勝利。

寶相龍樹見狀,顯然是對方那多了一些恣意的反應有點出乎了他的預料,面對著這樣的季玄嬰,寶相龍樹的唇邊不由得微微聚起一絲冷誚之意,瞳孔中的光芒更是如同烈日一般,刺體生痛,不過寶相龍樹畢竟是寶相龍樹,他幾乎瞬間就調整好了心情,與此同時,他看了一眼正在季玄嬰懷里熟睡的師映川,眼中略略柔和下來,但看到那還未長成的身子被抱在別人的懷中時,寶相龍樹心中只覺得極不是滋味,心中已是嫉妒不快之極,但同時又是極度清醒,他的目光再次移到季玄嬰臉上,卻見季玄嬰依然是那種無所謂的淡薄表情,只不過在細微之處好象又有些別的什么,寶相龍樹見狀,心中一動,以他對這個這個弟弟的了解,對方無論做什么想什么都是不會有所掩飾的,也許是因為彼此之間的血緣聯系罷,寶相龍樹相信自己對于季玄嬰的判斷是有很大的可信度的,所以那也許……是罕見的挑釁?還是單純的示威?

如此一來,越是這么想,寶相龍樹就越是沒有擅自開口,男子漆黑的眼睛里精光明滅不定,百般念頭都在腦中快速轉動,就在這時,突然間寶相龍樹伸出手去,點中了師映川后腰上的一處穴道,確保少年進入深層的睡眠狀態,不會被吵醒,其實以師映川的修為,若在往日哪怕是休息的時候,也總會分出一部分警惕之心,是不會就這么被人點了穴道的,但他方才既然是睡在季玄嬰身旁,而且這處世外桃源也只有他們幾個人而已,根本不需要有所防備,因此師映川心神松懈,沒有任何提防,這才中了招,但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季玄嬰的手也同時一動,封住了師映川肩頭處一個作用類似的穴道,兩人同時動手,這一幕令兄弟二人不由自主地互視一眼,一時間雙方都有片刻的恍惚,明顯地怔了一下--果然是兄弟啊!

兩人眼神如此相交,但很快就錯開了,不過卻都沒有做出什么表示,只是很快就互相用似乎是饒有興味又似乎是探詢的目光看著對方,這種態度上思想上的小小演變是非常微妙的,這對兄弟盡管性情各不相同,但二人都是心思十分敏銳的那一類人,因此眼下的這種眼神交流所制造出來的效果,反而比任何開誠布公的談話都要來得直接而更有效率,這時寶相龍樹心中有所玩味,面上的表情當中就多了些東西,同時也相應地減去了什么,兩人此時目光再次交錯,寶相龍樹調整了一下面部,做出與平時相同的平靜模樣,就再無任何動作,只目光從季玄嬰的身上移到臉上,但若是仔細看去,就可以發現他的目光當中的含義復雜,而季玄嬰卻可以從中精準地解讀出正確的意思,于是青年忽然間淡淡一笑,從這個笑容中也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味道,但也許就是在這個笑容里面,就已經可以挖掘出視為最好回應的內容了。

這時師映川被點了穴道,已經睡得極熟,等閑不會被吵醒了,寶相龍樹站在床前,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看著仍然擁住師映川的青年,原本充盈在眼中的幽光忽然就緩緩地淡了下去,只是那么一轉眼的工夫而已,寶相龍樹斂盡先前有些咄咄逼人的氣勢,又變成了素日里面對師映川時的平和,用一種頗為微妙的眼神打量著季玄嬰,微微啟唇輕誚一笑,說道:“……二弟,看來我終究還是小看了你。”一語未絕,臉色已嚴肅了些許,季玄嬰聞言,明亮的雙眸微抬,眼內光輝流轉,有若雪光冰影倒映其中,面對著自己的兄長,季玄嬰依舊保持著親密摟抱住懷中少年的姿勢,目光在寶相龍樹臉上轉了一下,唇角便依稀露出了一絲似是微笑又并非笑容的單薄弧度來,語氣如常卻又無比篤定地道:“……大哥,你是在嫉妒。”

剎那間寶相龍樹的瞳孔驟然一縮,眼里的陰霾平地而起,在這一瞬間,在心中沉默而滾騰的沖動之下,寶相龍樹就這么被這一句話重重擊在了心頭,似是有些不妥,而同樣也是在這個時刻,他先前的平靜與風度就仿佛被狂風迅速卷走,整個人變得冰冷起來,雙眼之中剩下的只有一抹令人心悸的精光,寶相龍樹的衣袖似乎無風自動,也就在這一刻,季玄嬰突然間眸光閃亮,他的手擁著師映川,眼中的光芒瞬間變得凌厲驕傲起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而肆無忌憚地流露出這種神情,剎那間兩人的目光正式接觸,頓時狠狠地撞擊在一起,幾乎爆發出火星,彼此的眼神都在散發著同樣的力量,恍惚中雙方似乎就回到了多年前的時光,從那時起,他們之間就是相持又相爭的,這一點任誰也無法否認。

寶相龍樹忽然微微瞇起眼睛,過了一會兒之后才又再次正常睜開,通過這種最為簡單卻也最為不易的方式,他終于調節了一下心情,暫時讓自己的情緒維持在一個還算穩定的程度,這時卻見季玄嬰清冷的眼眸中一點一點地堆積起了一層冰雪,平靜地道:“你是想要獨占他?大哥,我很清楚你的為人,你不是一個情愿與別人分享的人。”寶相龍樹心中一動,面上就不由生出了一絲些微的變化,瞬時間許多念頭便從他心頭閃過,說起來,人的想法真的是太奇怪了,也太貪婪,永遠都不知足,從前最初時師映川對自己唯恐避之不及,那時便想著只要對方可以心平氣和地面對自己就可以了,而在師映川不肯表明態度的時候,自己就曾經說過哪怕是與別人分享少年也是可以的,只要能夠在一起,能夠被接受,那么這些問題就都沒有關系,只要在一起就好,可是當師映川真的接受了自己,終于肯吐露心跡之后,自己又開始覺得不滿足了,一想到要與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心上人,立刻就是滿心的不甘啊!

想到這里,寶相龍樹心中暗嘆,他呼出一口濁氣,再不遲疑,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的季玄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位置的關系,青年的目光給人一種相對睥睨的感覺,仿佛是在俯視,他眼中明暗錯落,忽然就有一個念頭浮出水面,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像流星一樣,一現即逝,在腦海中兜了一圈便瞬間被消去,寶相龍樹忽然無所謂地笑了笑,心中已有定計,當下眼珠緩緩一凝,看著季玄嬰道:“不錯,我平生從不喜歡與他人分享,不過二弟,你也同樣是這種人,我說的可對?”季玄嬰眉頭微展,平靜如湖的雙眸中深蘊著清光,之后又無比淡然地道:“……說的沒有錯,在某些方面,我其實與你是一樣的,這一點我從不否認。”

這種貨真價實的坦白讓人無話可說,不過說來倒也奇怪,在說出這番話之后,季玄嬰與寶相龍樹的心中卻是同時微跳了一下,兩個人似乎都捕捉到了某種同樣的感覺,如此相似--這就是血緣么?如此不是的話,那又應該做何解釋?

想到此處,兩個人似乎都打定了某個主意,不過這種感觸立刻就被暫時拋下,寶相龍樹仿佛沉吟了片刻,之后便將目光漸漸從季玄嬰身上移開,落在了正在熟睡的師映川臉上,青年伸出手,輕柔地為師映川掖了掖耳邊散亂的頭發,說道:“二弟,原本在我看來,以你的性子,這輩子應該是不會有什么人能讓你牽心掛肚的,我以前還在想,映川不過還是個孩子而已,看起來也沒什么出眾的,你之所以要他,無非就是因為想跟我較勁,證明你比我更優秀而已,只是到了現在,我才不得不承認你是真的惦記上了他,莫非他真的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么,好到除了能讓我這個做哥哥的朝思暮想之外,還能讓你這個從小就性子高傲異常的人也一路追隨至此,我本以為映川他只是個很普通的孩子,他的好只有我一個人才會用心去欣賞,去體會,而如今看來,你和我真的不愧是親兄弟,就連眼光也都一樣。”

寶相龍樹語速緩緩說著,燈光下,他望著師映川熟睡的容顏,只覺得心中又是柔情滿滿又是不甘不愿,可是無論怎樣不情愿,怎樣嫉妒,也仍然改變不了自己對于這個少年來說并非唯一的這個事實,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自欺欺人呢,眼前這人于自己而言是不可替代的,可是自己于對方而言,卻只是感情世界中的一部分。

寶相龍樹說完,將腰深深地彎了下去,他低下頭,將臉頰貼上了師映川的臉,輕輕廝磨著,輕輕滑動,少年的肌膚極為滑膩,與其相觸之際,令寶相龍樹的心神也出現了短暫的失守,季玄嬰見狀,表情平穩,但當寶相龍樹的嘴唇湊近了師映川的嘴角時,他發現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的那樣繼續無動于衷,便有些語氣冷硬地道:“……你是要在我面前展示自己是如何趁著他醒不過來的時機,肆意輕薄他的么?”寶相龍樹聽了,若有若無地輕嗤一聲,道:“二弟,他并不是你一個人的,我也有份,所以我有權做任何我想做的事,難道這不對?”

季玄嬰對自己這個兄長的性格行事很是清楚,因此便沒有應對,這時寶相龍樹卻忽然抬起頭,目光熠熠地看著他,說道:“我有一件事要與你說,現在你我雖然與映川有了目前這種關系,但不要忘了,他心里最惦記的卻是那方家的丫頭,你我兄弟之間爭執也還罷了,那方家丫頭卻是不得不防,不可讓她漁翁得利!至于你和我之間的問題,以后再談不遲。”

寶相龍樹畢竟不是年少沖動的毛頭小子,雖然與季玄嬰相爭,但卻仍然想到要以穩住對方、共同抵御最大的情場敵人方梳碧為先,否則說實話,即使季玄嬰與他是親兄弟,他也不能如此看似大方,一時間兩人目光相接,季玄嬰意似思忖,但卻沒有答話,寶相龍樹見狀,也不曾催問,他動手脫了外衣和鞋襪,上了床挪了挪側身躺在外側,這時師映川正背對著他睡得很熟,眉頭微微蹙著,仿佛在睡夢中仍有什么不安與彷徨,寶相龍樹輕聲一嘆,伸出胳膊從后面摟住了少年,在他對面的季玄嬰見狀,一雙幽深清冰的眼睛透出淡淡的慍色,下意識地擁緊了少年,寶相龍樹看了青年一眼,眼里頓時流露出寸步不讓的意味。

師映川被他兄弟兩人用身體夾在中間,卻一副毫無知覺的樣子,依舊睡得很沉,這時寶相龍樹忽然微微撐起上半身,就著燈光低頭去看師映川,此刻季玄嬰距離寶相龍樹極近,能夠清清楚楚地瞧見兄長的神情,這個年輕男人的臉上有一種溫柔到極致的東西在流淌,那種根深蒂固的憐惜和愛意,讓那張原本并不如何出眾的面孔也多出了幾分異樣的魅力,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這會是未來的閻羅獄主。

就在這時,寶相龍樹伸出手輕輕撫上了師映川的臉,他想,自己到底是因為什么才會對師映川心動的?不過這個問題也許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從今以后他將不再是一個人,這樣就很好……想到這里,寶相龍樹忽然面色平靜地開口,道:“玄嬰,我問你一件事,你究竟為什么會喜歡他?”季玄嬰似乎有些意外于寶相龍樹會問起自己這個問題,不過他在一頓之后,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么,你又是為什么?”寶相龍樹聽了,就笑了起來,道:“也對,這種事情原本就說不出什么所以然,你固然回答不出來,即便是我,也一樣回答不出。”說著,寶相龍樹扯了扯被子,幫師映川掖好,他再度仔細審視著師映川,見心上人已經睡得很沉,確實不會被弄醒,這才深深低下頭去,輕吻著師映川的眉毛,似乎是想要把那微微蹙起的皺痕吻散,季玄嬰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也沒有開口。

一時寶相龍樹吻了吻師映川,這才再度躺了下去,順便彈指打出一道勁風,熄滅了油燈,頓時屋里一下子燈光盡數失去,變得一片黑暗,只有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寶相龍樹伸臂摟上師映川的身子,只覺得懷中真真是軟玉溫香,其實師映川非但不是女子,而且還正處于年紀極輕的時候,身體完全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種纖細,哪里是什么軟玉溫香,但寶相龍樹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覺得心滿意足,他聽著師映川均勻的呼吸聲,只覺得心中所有的煩惱都暫時統統散去,一想到自己終于不再是從前的苦苦單相思,終于得到了回應,心頭忍不住又是感慨又是歡喜,只為了這一刻的兩心相近,無論付出什么代價來換取,都是萬分值得的。

在黑暗的籠罩下,三人躺在同一張床上,雖然師映川被點了穴道,輕易不會醒來,但寶相龍樹與季玄嬰還是都沒有擅自移動,只微合著雙目,似乎是怕打擾了兩人中間那少年的安眠,漸漸的,兄弟二人也不知不覺間有些睡意,正在這時,房外卻忽然傳來一縷幽幽的簫聲,凄冷而悱惻,兩人同時微微一怔,只聽這簫聲黯淡而低回,仿佛能夠讓人感覺到吹奏之人此刻難以言訴的寂寞心情,除了澹臺道齊之外,不會有其他人。

簫聲不絕如縷,在風中悠悠飄散,引人情思,寶相龍樹忽然心有所感,他的手握住了師映川的手,就此閉目而眠,床內側季玄嬰的睫毛幾不可覺地顫了顫,鼻中縈繞著少年身上的味道,亦漸漸墜入夢鄉。

……

四人在這里一連住了幾日,這一天清晨師映川醒來之后,一睜眼就看見季玄嬰還在熟睡,季玄嬰如今隨著懷孕的時間越長,就越來越容易疲乏嗜睡,師映川見狀,便輕手輕腳地準備起來,正在這時,身后卻忽然有人貼著耳朵低語道:“……醒了?”同時一只手已從下方衣擺處探入,輕輕撫摩著少年平坦的腹部,師映川被這種極為親密曖昧的撫摩弄得全身一個激靈,立刻壓低了聲音道:“你又動手動腳的,就不能安靜一會兒?”

耳邊傳來男子低低的笑聲,緊接著對方便故意在師映川耳邊吹氣,道:“又不是姑娘家,好好的一個男子漢,怎么忸忸怩怩的?”師映川抓住對方那只正在自己肚子上揩油的手,小聲道:“你老實一點兒罷,不要把他吵醒了。”說著,小心地坐了起來,下床穿衣。

一時師映川與寶相龍樹推門出屋,去湖邊洗漱,師映川簡單梳了頭之后,兩人就在湖畔練功,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師映川就去準備早飯,等到食物的香氣開始飄散在空氣里的時候,澹臺道齊便從屋里走了出來,師映川擺好碗筷,這才進屋去喊季玄嬰起床。

四人吃過飯,很快,伴隨著太陽逐漸升高,溫度也開始上升,師映川坐在樹陰下,拿出自己制作的竹笛吹了起來,用以打發時間,寶相龍樹坐在他身旁,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神情認真地專心聆聽著笛聲,雖然師映川吹笛子的水準談不上出神入化,但即使如此,寶相龍樹也仍然聽得很是專注,唇邊不由得流露出一絲溫柔的笑容,這樣的時光是安靜而單純的,往往令人忘記了很多煩心的事情,屏棄了雜念,哪怕他們現在是類似于被軟禁的處境,但是能夠與自己喜歡的人在一切,無論如何還是會讓寶相龍樹忍不住感到很開心。

正在這時,風中忽然傳來一陣奇特的聲音,頗為清越柔亮,寶相龍樹循聲看去,卻見季玄嬰身穿寬松的袍子,手里拿著一片青翠的樹葉正湊在唇邊吹著,所吹奏的曲子與師映川一模一樣,極為合拍,季玄嬰一邊吹奏一邊不徐不疾地走了過來,在師映川的另一側坐了下來,師映川扭頭看了青年一眼,臉上露出笑容,季玄嬰亦向他微微點頭示意。

此時萬里晴空如洗,微風淡淡,花香襲人,季玄嬰在音律方面的造詣是很高的,他雖然是中途加入,但吹的曲子在片刻之后就已經與師映川的笛音完美無缺地融為了一體,配合得天衣無縫,寶相龍樹在一旁眼見這一幕,面色依舊自如,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沉,便在這時,不遠處的木屋那里忽然只聽‘吱呀’一聲響,門被打開了,澹臺道齊手中拿著一支短簫,大步走了出來。

男人唇色猩紅,俊逸的面孔上神情莫測,根本無法形容,就仿佛一半冰山一半火焰,迅速地轉換交匯,他抬眼遙望遠處那個唯一可容人來去的險峭小路,仿佛冥冥中感覺到了什么,目光死死盯牢在那里,此刻澹臺道齊眸中如同驚濤駭浪一般,緩緩拿起短簫湊在唇邊,吹起一曲《迎仙客》,這曲子乃是一般迎接貴賓時所奏,曲調雍容端肅,但此刻明明還是原本的調子,卻被澹臺道齊吹得幽冷凄寒,萬千心事,盡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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