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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最后,語氣悠長,很是古怪,方梳碧不知道為什么,忽覺心中一痛,下意識地道:“是我不好,以后我不會再拋下你一個人了。”剛一說完,才發覺這話卻是說的沒頭沒腦,自己為什么會說出來?正驚疑不定之際,卻見師映川眼睛亮如星辰,那眸中又是喜悅又是懷念,對方似乎看出了她的驚疑,便點點頭,輕聲道:“我說過,我在上輩子一定是見過你的,在夢里,我們在一起很快活……你信我說的話么?”
這種話自然是荒誕不經,沒人會信,但方梳碧卻鄭重地點了點頭,道:“我信的。”沒有原因,沒有理由,也不是好騙的小孩子,可是就是本能地選擇了相信他,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哪怕聽起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師映川笑容越發燦爛,他說道:“我要回宗門去,你在桃花谷等著我,等我年紀大些了就去方家提親,我們要經常書信往來,你不要忘了,好不好?”方梳碧漂亮的眼睛看著他,輕聲道:“父親要在我十八歲的時候替我完婚,你也要記得。”
師映川微微一握少女的手:“還有四年,足夠了,到時候我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他說完,還沒來得及看少女臉上綻出笑容,就突然轉頭向遠處看去,只見大道遠處出現了一個黑點,急促的馬蹄聲,轉眼間就越來越近,一人一馬飛馳而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馬背上男子的面孔也清晰起來,然后他狠狠一勒韁繩,黑馬便立時停下,神駿無比,一人一馬就這樣停在了一丈外的地方。
青年坐在馬上,癡癡看著師映川,根本沒有理會對方身旁的少女,然后他緩緩笑了一下,這個笑容令方梳碧的手下意識地就抓緊了師映川的手,仿佛不敢也不肯放開一般,就好象她在擔心如果自己一旦松了手,那么這個男孩就會消失了,被別人偷走。
寶相龍樹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忽然就聲音微沙地道:“……你這就要回去了么?”師映川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一點頭,寶相龍樹沉默片刻,猛地笑了起來:“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映川啊映川,我平生沒有嘗過求而不得的滋味,而你卻讓我第一次知道這種滋味究竟是什么感覺,很好,你很好。”
一陣風襲來,明明帶著暑熱之氣,寶相龍樹卻只覺得冷,他凝目看著師映川與美麗并不搭邊,甚至還青澀得讓人難以有情愛之念的小臉,眼里的凌厲忽然就轉變成了淡淡的悲傷,以及發自內心最深處的眷戀與不甘,他捏緊了手中的韁繩,淡淡道:“……事實上我必須承認,我現在很痛苦,從來都沒有這么痛苦過,但是我并不后悔,因為我相信我的選擇從來都是正確的,無論是在別的事情上,還是在對于你的問題上。”
師映川沉默著,然后抬頭看著馬背上的青年,道:“抱歉寶相,你的美意我心領了,我想你以后會遇到一個比我更好的人……”話還沒說完,就被寶相龍樹忽然間有些暴戾地一擺手打斷了,寶相龍樹心頭酸楚,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去看師映川,神情漠然地說道:“不要說這種對我現在的處境完全沒有幫助的廢話,除了讓我更不好受以外,沒有任何作用。”
此時寶相龍樹心亂如麻,情緒也有些紊亂,他看著面前的一對少男少女兩手相牽,當時真是妒火熊熊而起,炙烤著心臟,整個人壓抑得無法形容那種感受,方梳碧與青年的目光相觸,頓時身體一僵,幾乎與此同時,與師映川交握的手卻本能地抓得更緊了一些,寶相龍樹漠然的眼神讓她感到微微的恐懼,那是一團燃燒的火,從中能夠捕捉到某種令她顫抖的情緒。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安,師映川輕輕一握那纖手,意似安慰,他的腰背挺得筆直,一對漆亮的眼睛不閃不動,只是淺淺淡淡地迎著陽光看向寶相龍樹,以一個男人保護自己女人的姿態面對著另一個男人,緩緩道:“寶相,我現在要帶她走,莫非你要攔住我么。”
在這一刻,寶相龍樹突然就覺得心里空空落落,仿佛有些魂不守舍,他忽然大笑起來,一只手用力指著師映川,道:“映川啊映川,你說,我究竟應該如何對你呢?我們之間明明有很多機會的,我也全部都抓住了,沒有錯失過一次,可是為什么我就打動不了你?”
他說著,緩緩松開手中的韁繩,握掌為拳:“攔又如何?不攔又如何?映川,你總是想要斬斷我們之間的一切可能,你說,我這一拳……究竟應不應該揮出去?”
☆、四十二、本心
眼見寶相龍樹攏拳于袖,方梳碧頓時臉色微白,她緊抿住嘴唇,卻依然鼓起勇氣將身子一側,半擋在師映川面前,似乎是想要保護對方,師映川心中微微一暖,輕扯了一下少女的手,微笑道:“……沒事的。”
師映川說著,將少女拉到自己身后,一只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對寶相龍樹道:“你是要跟我動手么?”寶相龍樹攥緊右拳,眼望師映川,道:“我不愿與你動手,更何況你傷勢未愈。”師映川卻在笑,只因他清楚地感覺到體內那蓬勃流轉的氣息,在與女孩再次相見的今天,那種歡喜無限的力量令他體會到了整個人整個心神都寧靜無比的感覺,道心澄明,那是通澈一片,自由如鳥的心境,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是突破的曙光。
他唇角微微一挑,松開了少女的手,同時眼睛望過去,對女孩微微一笑,似乎是讓她不要擔心,然后下一刻,左腳朝前邁出一步,而隨著他這一步,用發帶扎住的黑發忽然散開,滿頭烏絲在身后無風自動,寶相龍樹瞳孔微微一縮,剎那間就有些身心疲憊,仿佛整個人提不起什么力氣似的,苦笑道:“你還真的要跟我動手……”
青年說話間身周有真氣澎湃,目光筆直又怔忪地看著師映川,然后又望向方梳碧,突然間冷喝一聲:“……好!”
話音未落,一股強大之極的力量陡然爆開!黑色的影子如同旋風,從馬背上拔身而起,一拳而出!如有千鈞之力,重重砸下!
幾乎就是在下一刻,地面猛然塌陷,碎石飛濺,揚起無數塵土,緊接著黑影再次出現在馬背上,很快,塵土散去,師映川站在原地,足下的地面顯出一大片的坍塌凹陷,他飛揚的黑發緩緩垂落下來,重新恢復了柔軟披散的模樣,寶相龍樹坐在馬上,目光復雜無比,他的身體并沒有受傷,然而,這卻是他平生第一次嘗到受傷究竟是什么樣的味道!
一縷鮮艷的紅絲從嘴角緩緩蜿蜒而下。師映川毫不在乎地用衣袖擦去,方梳碧輕輕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查看,師映川笑道:“沒事。”他擦凈了嘴角的血跡,望向寶相龍樹,眼睛亮得逼人:“我可以走了么?”
寶相龍樹看著他,握緊了拳頭,全身似乎都有些微微輕顫起來,半晌,他才好容易完全平靜下來,只不過卻似乎眼前的天地都灰暗了許多,失色了許多,他久久凝視著師映川,眼神終于漸漸恢復了原本的樣子,道:“我從來沒試過這樣卑微過,但是我又完全不厭惡這種感覺,此刻越是痛苦我就越是喜歡你,你的所有拒絕都只能讓我更加不想放手……映川。”
寶相龍樹忽然笑了起來,他長出了一口氣,又恢復成了先前意氣風發的樣子:“好罷,我并不是想要你感動或者歉疚,這些我都不需要,我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因為我想做而已,就是這么簡單。”他一抖韁繩,利落地調轉馬頭:“你當然可以離開,但是你要記得,你可以離開,我也可以去找你,既然有分別,那就一定有重逢。”說罷,輕叱一聲,策馬而去。
……
海上一路行來,大船終于緩緩靠岸,師映川面向身旁的少女,點頭道:“我這就回宗了,這些日子在外面已經耽擱了這么久,還沒回去見師父復命呢。”方梳碧輕聲道:“我也要回桃花谷去……保重。”師映川露齒一笑:“不要忘了經常給我寫信。”
一時船只逐漸駛遠,甲板上的少女也已慢慢變成一個小黑點,師映川心口的位置就開始有一種情緒傳出來,淡淡的,叫作別離。
等到回到斷法宗時,師映川的傷勢已經痊愈,當他到達大光明峰峰頂的大日宮準備向連江城復命之際,卻十分意外地見到了一名不算陌生的客人。
偌大的長殿內只坐著兩個人,一條活水被引進來,只有兩尺余深,里面游著一些小魚,池底鋪滿雨花石,清澈的水上架著一張花梨木小幾,上面擺著一張棋枰,其間黑白兩色棋子分布,連江樓一身剪裁合身的藍色武士袍,額間縛著一根兩指寬的藍色捻銀發帶,正坐在一只蒲團上,與他隔水而坐的乃是一名看起來很年輕的男子,整齊油黑的發髻上插著一支渤海明玉細玉簪,穿一件銀灰色的紗絹長衫,手邊放著一柄水墨繪千山的白素扇,容貌清朗,面色皎皎,卻是當年那個風雪夜中師映川曾經見過的情癲,瀟刑淚。
此時瀟刑淚手里拈著一枚白色棋子,打磨得水滑光潤,他輕輕一彈指,手里那枚白子便仿佛被一團無形的東西包裹住,悄無聲息地飛向十余步外那水面上的棋枰,落了下去,連江樓見狀,袖中右手微微一扣,一指直接點向身旁的一盒黑子,頓時其中一顆便跳了出來,飛到棋枰上的一處位置。
落子的一刻,師映川正好踏入長殿內,他已看清了瀟刑淚的臉,一時按捺住心中微微的吃驚之意,只裝作不認識,彎腰一個長揖:“師尊,徒兒回來了。”此時既然有外人在場,師映川自然就沒有提到別的,行了禮之后就垂手站著,半個字也沒多說,連江樓目光在他身上一掠,也沒說話,只微微點了點頭,對面瀟刑淚眼中卻是精芒一閃,眸光攫牢師映川,道:“……你便是師映川?”
師映川擺出他的身份該有的態度,微微欠身:“是。”瀟刑淚仔細打量著他,少頃,目光便緩緩平靜下來,帶上了幾分溫和與緬懷之色,悵然唏噓道:“這眼睛與亂云當真是一模一樣……”師映川低垂著眼簾,不動聲色,連江樓鳳目不動,只道:“……你師祖如何?”
師映川忙道:“師祖他老人家很好。”連江樓聽了,點頭道:“坐罷。”師映川快步走上前去,取了一個蒲團放在地上,在連江樓身旁跪坐下來,拿起面前小幾上的茶壺往杯里添茶,對面瀟刑淚也不繼續下棋,只看著師映川,須臾,卻對連江樓道:“蓮座想必不曾對這孩子說起過他母親之事?”
連江樓還未開口,師映川卻從旁突然接話道:“師父與我提過一些。”瀟刑淚望著他,溫然道:“我姓瀟,與你親長有舊,你稱我一聲叔父也不算委屈。”
師映聞言,見連江樓并無反應,這才輕聲道:“瀟叔父。”他對瀟刑淚印象不錯,當年此人對他母子施以援手,可見其心,因此師映川對男子還是頗有好感的。
瀟刑淚聽男孩叫了這一聲‘叔父’,一時間心中就想起從前的很多事情,不免百感交集,他定一定神,忽然就搖頭一笑,對連江樓道:“蓮座,今日這盤棋只怕是不能繼續了,我此時心中已亂,還是告辭罷。”
說著,拂袖起身,沉吟片刻,卻取下了腰間一枚碧玉通枝雙蓮佩,用手在上面撫摩了一下,然后輕輕一抬手,那玉佩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了師映川的腿上,瀟刑淚說道:“……這是你母親生前之物,如今就交給你罷,也算物歸原主。”說完,向連江樓一禮,淡淡道:“蓮座,告辭了。”一時衣袂飄飄,轉眼間就出了大殿。
師映川拿起玉佩,認真端詳了一下,此時身旁連江樓淡淡說道:“……此人乃是情癲瀟刑淚,當年與你生母燕亂云指腹為婚,這玉佩便是信物。”師映川微微一愣,心想原來如此,怪不得……一面想著,一面已將玉佩收進了袖中,連江樓拿起茶杯啜了一口,道:“前時山海大獄派人送信來此,只說你在蓬萊做客,要逗留一段時間,如今為何這么早便回來了。”
師映川遲疑了一下,干脆就把自己與寶相龍樹之間的事情說了,末了,頗有些苦惱地道:“師尊,不知道你有什么能教教徒兒我的?寶相龍樹這人……嗨,我現在真的是煩惱得緊。”連江樓雙目無波,慢慢喝凈杯中殘余的茶水,道:“你若愿意,便與他就此相好,若厭憎,便在此人糾纏之時,給他一劍,此事何其簡單?”
師映川有些瞠目結舌:“就……就這樣?”連江樓看他一眼:“不然你以為應當如何?”師映川囁嚅道:“直接給他一劍……師尊你確定不是在開玩笑?”連江樓冷然看著他,道:“你記住,世間任何的規則和道理,都只是用來約束有理智的人和力量不足的人而已,你若不在這兩種人之列,那么你就可以不講任何道理,不遵守任何規則。”
男子拂袖而起,身上的武士袍沒有半點褶皺:“你若當真十分厭憎那寶相龍樹,不想再讓他糾纏下去,那么就憑自己的本事去解決此事,萬事當憑本心,想殺便去殺,想合便與其合,你心中所想所愿,便是做事標準,無所謂善惡,也無所謂對錯……他若是殺了你,我自然會去山海大獄替你報仇,你若是殺他傷他,也是你的本事,至于他父親寶相脫不花屆時如果要尋晦氣,只管讓他來大光明峰尋我。”
長殿中,連江樓轉過身,外面的日光投進來,有一些照在他修長的身體上,在地面間投下一道影子,男子黑色的眼睛深處濃得如墨,在密長眼睫的掩映下透露著令人心中為之一凜的氣息,難以接近。
師映川啞然,半晌,才有氣無力地一挑大拇指,悶悶道:“師尊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帥氣……”說著就站起來,嬉皮笑臉地道:“弟子以后一定努力向師尊看齊,以師尊為榜樣……”連江樓對他的馬屁阿諛已經習以為常,目光卻在師映川臉上一轉,道:“那寶相龍樹信中說你與人爭斗受傷,眼下如何了?”
師映川笑道:“已經好了,不但如此,我還算是因禍得福,有了些進益。”連江樓右手一伸,掌心落在師映川肩頭,一縷淡淡的氣息便自肌膚傳遞進去,查探一二,不過一轉眼的工夫,又重新收回了手,微微點頭,師映川從脖子上取下那串寒心玉,說道:“師祖還給了這個做見面禮呢。”連江樓掃一眼手串,道:“既是你師祖賜下,便用心保管。”師映川笑道:“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