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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梳碧長長的睫毛輕顫,微微翹起的紅潤嘴角令人想在上面輕啄,這個跟以前一模一樣的愕然表情哪怕是在這么多年之后,師映川依然還是記得清清楚楚,也就是在此時,他這才明白原來那個叫作香雪海的女孩留給他的記憶縱然是穿越了兩個時空,經歷了歲月的洗禮和打磨,卻還是深深深深地印在他心中的一處角落,從來沒有丟失過,也沒有褪色。
師映川含笑緊盯著方梳碧,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在他的眼睛里流轉,方梳碧有些呆呆地站在那里,手足無措,她看著男孩溫柔的眼神,聽著他明明十分鹵莽輕薄,然而卻透著無比誠摯的話語,不知道為什么,一顆心突然就被什么東西輕輕柔柔地一刺,就這么打破了她十四歲少女敏感而朦朧的心防,然而這罪魁禍首卻仿佛還嫌不夠似的,望著她笑,說道:“你今天穿的這件衣裳很好看,我很喜歡。”
師映川如此說著,看著方梳碧那張俏麗清漣的面孔,那精致的瓊鼻,那紅潤的唇,那牛奶般白嫩的肌膚,不禁發自內心地微笑,十四歲的少女已經有了窈窕的樣子,微微鼓起的胸脯被薄薄的衣衫描繪出動人而青澀的曲線,充滿了青春的氣息,一如曾經的十四歲,在這個時刻,師映川不知道為什么,就無法控制地想起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紅,那是曾經災難降臨時他腦海中最后的記憶。
師映川的眼睛忽然有些澀,面前的少女還是那樣動人,可他卻想起那時自己醒來后看見的她的樣子,她靜靜躺著,渾身冰冷而蒼白,如此突兀地結束了那猶如夏花般璀璨且短暫的人生,強行將自己對她的記憶永遠終止在十八歲。
☆、三十九、風霞島
十八歲,如鮮花般美麗的生命,就那樣以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無聲凋零,當看著少女毫無生氣的冰冷身體時,那時候的他喊不出,叫不出,只是一直看著對方慘白沒有血色的臉,一顆心止不住地沉下去。
師映川仍舊微笑著,心中五味雜陳,右手握緊了劍柄,而一顆心卻漸漸熨貼下來,他注視著面前這個與記憶中并無改變的少女,只覺得心中歡喜無限。
方梳碧眼下已是十四歲的少女,很懂得男女之間的一些微妙之事了,此時被師映川這樣一瞬不瞬地盯著,終于有些禁不住,雪白的耳朵開始逐漸發紅,她有些局促地微微偏過身子,似乎是怪對方鹵莽大膽,漂亮的眼睛便瞪了師映川一下,然而師映川看到這一幕,卻是笑得愈發燦爛,這少女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哪怕滿天的星光都全部隕落,也不及她眼眸的明亮,就連這樣含嗔瞪人的風情,這么多年了,甚至跨越了不同的時空,卻依然不曾改變。
師映川心中無法平靜,他百感交集,一時間忽然就不知應該說些什么了,半晌,他才微微一欠身,含笑問道:“……你可相信,人是有上一輩子的么?”他見方梳碧愣了一下,便接著笑道:“我是相信的,因為我總覺得我上輩子就認識你,就好象是做了一場夢。”
師映川不等少女答話,只是輕輕笑著,笑容越來越溫柔,到最后輕嘆一聲,娓娓道:“只要和你在一起,你的眼睛就是我心中,最明亮的燈火……這句話就是你曾經在那場夢里寫給我的,那時候我們在學校……私塾里讀書,你把寫了這句話的紙偷偷塞進我手心里,你還記得嗎?”
方梳碧看見男孩的眼神變得愈發明亮,就仿佛被春水洗過,柔柔地蕩漾著清澈的顏色,可是其中卻又一絲揮之不去的痛楚,就仿佛是想起了某個記憶深處令人痛心疾首的畫面……方梳碧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忽然就有一種眼睛很酸很澀,想要哭泣的感覺,想要張開雙臂抱住面前這個又陌生又熟悉的男孩,靈魂最深處一隅的某種力量復蘇著,主宰著她,又是甜蜜,又是苦澀,令她緩緩蹙起了秀眉,抿住了唇,不知不覺間,兩行清淚順著臉頰而下,濡濕了胸前的衣襟。
她正駭異著自己的古怪反應,師映川卻已經上前,手里拿著一方錦帕,細心地給她擦著眼淚,十四歲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比十歲的師映川要高上一些,但師映川的動作卻好象再自然不過,唯有那種溫柔的笑容掛在唇角,就好象從來都不曾消散。
方梳碧怔怔地不能動,也不想動,任憑對方給自己擦凈了淚水,師映川輕聲道:“我很喜歡你,看來你應該也是喜歡我的,那么,你能等一等我么?等我再長大一些,到時候我可以保護你,我們會在一起長長久久,再不分開。”
他牽起女孩柔軟的手,那是記憶里一如既往地指如青蔥,他咧嘴笑了,平淡無奇的容貌仍然還是平淡無奇,可是那種興高采烈的、如此純粹地發自內心的感情,卻足以感染任何人:“……不是什么蓋世英雄,也沒有踩著七色的云彩來見你,反而還生得和玉樹臨風瀟灑倜儻完全不搭邊,甚至比你的年紀還小,還沒有你高,如果這些讓你覺得有些失望,那就先暫時將就一下,等我慢慢變得更好,可以嗎?”
方梳碧無法說話,她看著師映川,突然覺得心口輕輕一痛,無數未知的東西重合在了一起,一瞬間有一股濃烈勝似烈酒一般的滋味在心底深處緩緩涌現出來,少女分不清這是真實的感受還是幻覺,唯獨心口輕微地麻,自己的手被對方拉著,似乎有一件十分珍貴的東西正在失而復得,冥冥中依稀有一個聲音在提醒著:不要讓它從你的指間悄悄流走。
所以她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自己的婚約,忘記了那個溫柔體貼的顏哥哥,忘記了青梅竹馬的時光,也忘記了以后水到渠成的婚姻,被命運驅使著、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其實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愛與不愛,往往卻只是這樣一瞬間的事情,十幾年的相處,終究只是淡淡的淺淺的情誼,沒有真正打開過少女的心房,但是另一個人卻在一個瞬間就讓女孩流下淚來,這并不是誰不好誰不夠優秀的問題,只因愛與不愛,從來都是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師映川看到少女失神地點頭,臉上的笑容就陡然間燦爛得無法形容,他握緊了方梳碧柔軟的纖手,單純地享受著這份如飲美酒的滋味,半晌,才道:“我叫師映川,斷法宗第十九代劍子,今年已經十歲了。”
方梳碧在先前的連番心靈震撼之下,對于師映川所表露出來的身份已經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了,只喃喃道:“我叫方梳碧,桃花谷方家女兒,今年十四歲。”
師映川點頭笑著,方梳碧此時終于漸漸回過神來,隨即就有些羞赧地從師映川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不知道說些什么才好,師映川含笑瞧著她,問道:“對了,你怎么會在這里?”
方梳碧輕聲道:“我是得了寶相寶花小姐的帖子,來賀她芳辰的。”師映川了然地點頭:“哦,原來你們是閨中蜜友?”方梳碧一笑:“這倒算不上,不過我和寶花姐姐確實有些交情。”
方梳碧說話之余,心中也覺得奇怪,自己不過與對方見了兩面,怎么卻說起話來如此隨意熟稔,完全沒有隔閡之感?正想著,一個聲音清凌凌地道:“……梳碧妹妹,你總算是到了。”
那聲音如同清溪流過,只見一個窈窕的身影自遠處走來,身披月白色紗衣,頭戴綴有寶石的花冠,秀發烏黑柔順,自然地垂在胸前,一雙秋水剪瞳光華流轉,隨著她輕移蓮步而來,就猶如瑤池仙子誤入人間。
方梳碧見了這少女,頓時笑靨如花,道:“甘姐姐。”甘幼情一只纖纖素手上持著一把用孔雀尾羽制成的小扇,輕微搖動著,只看她這種優雅的動作,就覺得夏日的燥熱已經被驅散,甘幼情妙目微微一轉,看向方梳碧身旁的師映川,道:“梳碧,這是誰?我記得在你下面好象還有幾個弟弟,莫非這是十六郎?還是十七郎?”
方梳碧俏臉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紅,道:“他……”師映川卻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下甘幼情,道:“姑娘姓甘?聽說有甘氏表小姐在此處做客,想必就是姑娘?”甘幼情輕輕一笑,道:“這孩子倒是有趣。”她只當師映川是方梳碧帶來瞧熱鬧的族弟,因此并不在意,只對方梳碧道:“寶花已經在等著你了,我閑著無事,便出來瞧瞧,你怎的還不過去?”
方梳碧有些歉然地說道:“剛才瞧見這里花開得這么好,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甘幼情笑道:“桃花谷四季常春,桃花滿谷,整日里有如此美景可供欣賞,你還能瞧得上別的地方?”一面淺淺說笑,一面帶方梳碧走出花海,后面師映川悄悄朝著遠處的輕云打了個手勢,示意她不必跟過來,自己便隨在二女身后朝著前方走去。
走過長長的小徑,前方的美景越發層出不迭,亭臺樓宇,小筑齋闕,都是隨處可見,許多在別處難以見到的奇花異草,在這里也往往到處都是。
此時一間極闊大的長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男女皆有,面前的小幾上都擺滿了香茶果品,寶相寶花一身剪裁合體的胭脂袍,并無其他紋飾,腰間束著一條淡金色腰帶,襯得她整個人英氣勃勃,也顯現出無限美好的曲線,少女眸如點漆,顧盼生輝,雖然不是絕美,但也是一道極吸引男子注目的美麗風景,這里設的乃是跪坐席位,前置矮幾,寶相寶花端正跪坐著,衣擺下露出穿著絲履的優美玉足,正與近前的一名少女低聲說著話,那少女臉上遮著面紗,看不見容貌,烏黑的髻上斜插著三根翠碧簪,形成一個雅致的扇面,衣裙亦是考究,顯然也是一位頗具風姿的美人。
二女說了片刻,寶相寶花忽然轉首向旁邊侍女道:“二哥怎的還不見他來?他可是答應了我,會從萬劍山趕回來的。”那清秀侍女道:“不如奴婢去前面迎一迎,只怕二公子就快到了。”正說著,廳口處珠簾一動,一個清瘦的人影走了進來。
偌大的長廳內忽然寂靜一片,只剩下一個異常穩定平緩的腳步聲,仿佛是落在人的心上,那人大概十七八歲,天青色的衫子將臉容襯托得尤為白皙,腰間佩著一柄通體晶瑩生輝的劍,眸子亮如星辰,雙眉好似國手丹青精心畫上去的一般,眉心之間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殷紅圓印極為搶眼,一膚一肌都是雨后的白薄胎新瓷,整個人就這樣出現在眾人的視野當中。
短暫的安靜過后,眾人下意識地起身相迎,寶相寶花快步走了過去,拉住那人的手,目光中有些復雜,又有些傷感和更多的歡喜,說道:“二哥,你怎么才來。”
年輕人微抬眼簾,道:“……時間應該還早。”寶相寶花拉他入座,嗔道:“你呀,總是有話來駁我,從不讓著我一些。”
先前那名戴著面紗的少女此時素手一抬,揭開了薄薄的面紗,落落大方地展現出一張面部輪廓極精致的容顏,嬌美如畫,天然一種嫵媚之情撲面而來,一綹青絲有些隨意地垂在臉側,唇角淺笑,卻絕無柔弱之感,一雙美眸看著那少年,盈盈一笑:“……季哥哥,別來無恙?”
季玄嬰平靜而沉默地坐著,臉上沒有特別明顯的神情波動,只道:“我很好。”溫淥嬋含笑如初,道:“上回見面已是去年的事了,季哥哥氣色還是那樣好。”
這邊正說著,外面又有三人走了進來,甘幼情帶著方梳碧師映川入內,將他二人安排在一處,方梳碧先是去寶相寶花那里說笑了一時,這才重新回座,卻見師映川正有些好奇地瞧著季玄嬰那邊,便道:“你在看什么?”
☆、四十、宴中
師映川聽她問起,便笑道:“我在看那個穿天青色衣裳的人……那是誰啊,你認識么?”方梳碧點了點頭,道:“認得,那是山海大獄二公子季玄嬰,人稱妙花公子。”師映川不解,問道:“季玄嬰?怎么不姓寶相?”方梳碧壓低了聲音說道:“聽說是與獄主一向不睦,便隨了他爹爹的姓。”
師映川人生的前四年都窩在小小的大宛鎮,后來又基本一直待在大光明峰范圍,整日里無非就是修煉再修煉,所見所聞自然閉塞不少,眼下就不免聽得一頭霧水:“什么隨了他爹爹的姓?他爹爹不就是山海大獄獄主寶相脫不花么?”
方梳碧小聲笑道:“獄主是他父親,而他爹爹姓季,乃是極少見的侍人,你沒瞧見他眉心的紅印么,他也是侍人。”
說罷,見師映川仍然滿臉茫然,知道他年紀小,一些事情沒有聽說也很正常,便詳細解釋道:“其實侍人與普通男子沒有什么不一樣,唯有一點不同,便是可以生育,與男子女子都可以婚配,若與女子婚配,則與普通夫婦沒有任何不同,但如果是與男子婚配的話,那么侍人就有很高的可能性會誕育子女,與女子懷胎的幾率是一樣的,而所生的子女也大多是普通男女,只有很低的比率也是侍人……因此侍人一向是極罕見的,只怕不比鮫人多呢,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師映川恍然大悟,以手拍額道:“我說呢,那些姑娘也就罷了,怎么那么多男的也一直瞧那二公子,一個個熱切得很,哪怕人家確實生得好看,哪怕這些人都有龍陽之好,也不該這么明顯,原來是因為這二公子是侍人……”
方梳碧輕輕一扯他的衣袖:“小聲些,這位二公子不喜歡旁人說他侍人的身份。”師映川低聲問她:“那么寶相龍樹和這位寶花小姐,也是那季侍人生的?”方梳碧道:“不是,大公子和寶花姐姐是一母同胞,只有二公子才是季侍人所出,現在這位季二公子師從萬劍山,很少回蓬萊這里。”
兩人這邊私下說著,那廂卻已經開宴,說是生日宴會,其實并非吃吃喝喝,倒更像是清談聚會,眾人在一起說笑,湊湊話題,只談風月,圖的就是個愜意,也不乏有剛趕到的人,入座后便迅速加入到眾人的談笑之中。
一時間氣氛融洽,師映川正低聲與方梳碧說話,逗得少女掩口嬌笑之際,卻聽那外面的珠簾一響,有人大步而入,眾人一愣之下,即刻紛紛起身,那青年黑袍黑靴,長發披在身后,兩邊鬢發上各穿著一顆大珠,座間一直表情平靜的季玄嬰微微皺眉,眼中有復雜之色一閃,寶相寶花卻微帶驚喜地笑道:“大哥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