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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身上穿的衣物質地柔軟,針腳細密,做工十分精良,明顯是十分高檔的物品,但寶相龍樹卻還嫌棄,可見此人平時生活之豪奢,師映川每日吃的一種藥里放了令人全身無力的東西,雖然無害,卻總讓他用不上什么力氣,此時寶相龍樹當著他人的面如此舉止親昵,師映川也沒法將其推開,只得無奈地瞪了對方一眼,道:“……這里是聽月樓?”
“不錯,正是聽月樓。”寶相龍樹的笑容里有著絲絲狡黠,道:“你以前總說不會到這里做客,如今卻還是來了。”他說著,神色舒緩下來,目光只在心上人身上流連,師映川墨染一般的三千青絲松松散落在胸前,只用一根五色發帶系住,以細細的銀絲刨邊,精美之極,配著如此柔順漆亮的頭發,相得益彰,為師映川平淡的容貌也添出了幾分可觀之處,寶相龍樹伸手愛惜地撫摩著這一頭黑發,輕嘆道:“果然這里還是你住著最合適。”
室中幾名俏婢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退了出去,師映川微微閉上眼睛,狀似休息,但他卻分明能夠感受到寶相龍樹灼灼的目光,他裝傻充愣了片刻,到底還是抵擋不住這種幾乎快把他燒出個洞的熾熱視線,只得緩緩睜開雙目,就看到寶相龍樹的雙眼之中透出熾烈無比的神采,師映川見了,滿心不自在,勉強抬起沒有什么力氣的右手,就想去擋對方的眼睛:“我說,你能不能別這么看我……”
寶相龍樹不由得展顏而笑,他輕松將那只孩童的小手緊緊捉進掌心里,輕輕一吻,低聲道:“……小川,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師映川聽了這話,身體微微一震,他能夠品出青年這話絕對是出于真心,情真意切,但自己對寶相龍樹卻并沒有那種感情,更何況心中還有一個香雪海,如何能夠答應寶相龍樹的示愛?
一時師映川默然不語,寶相龍樹見了,雖然有些失望,卻并不氣惱,反而和顏悅色地說道:“你睡了這一陣,只怕是餓了,想吃點什么?”師映川閉上眼睛,避開青年愛意無限的目光,道:“沒什么,我想休息。”寶相龍樹笑了笑:“好罷,那你休息,正好我也要去見父親。”
他說著,起身將師映川扶著重新躺下,為他掖好毯子,調整枕頭的位置,師映川閉著眼睛看不到對方,可是卻只覺得似乎有無數柔情自寶相龍樹身上傳遞出來,化為實質性的鎖鏈,將自己纏繞起來,然后狠狠地緩緩地勒緊,勒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寶相龍樹離開之后,室中再次安靜下來,師映川這才睜開眼,他也確實餓了,便努力坐了起來,向外喚人,他剛出聲,就有侍女進來,師映川道:“……我餓得很,有什么吃的沒有?”那侍女早已得了吩咐,師映川的一切要求都必須得到滿足,因此便道:“不知小公子想吃些什么?只管對奴婢說就是。”
師映川想了想,便挑了幾個自己平日里愛吃的菜說了,那侍女立刻下去準備,師映川等了大概兩刻鐘,幾名俏婢便抬著一張矮桌進來,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眾女將矮桌放在床上,然后便精心伺候師映川用飯。
一時吃罷,師映川洗了手,說道:“剛吃東西,我要出去走走。”幾女互相看了一眼,面露為難之色,師映川看出她們的顧慮,只道:“不用擔心,我就在這聽月樓周圍走走。”侍女們聽了,這才安下心來,其中一人去取了斗篷,幾人便扶著師映川下地,慢慢出了房間。
師映川手足無力,被侍女輕輕扶著,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因此哪怕很短的一段距離也會耗費不少的工夫,這里景色十分美麗,有身穿羅裙的美婢行走往來,不遠處有一個圈起來的矮圍欄,里面棲息著幾只白孔雀,長長的尾羽拖在身后,一名綠衣小鬟正在向食盆里倒川梨、黃泡等果實。
師映川正欲走近去看,腳下卻忽然一松,原來是右腳的鞋子掉了,那鞋是在鋪子里買來的成品,自然不會完全合腳,師映川偏偏又腳下發軟,這便扭掉了鞋。
扶著師映川的幾個侍女并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小的插曲,師映川正要叫人幫他把鞋撿起來穿上,遠處卻忽然有人快步朝這邊走來,不過眨眼的工夫,就已經來到了近前,原來是寶相龍樹正好回來了。
青年疾步走來,走得很快,然而下一刻,周圍所有人都呆住了,只見寶相龍樹在師映川身前站定,既而無比自然地單膝觸地,半跪了下來,動手撿起那只掉在地上的鞋子,這山海大獄的少獄主,此刻仰起頭看了一眼師映川臉上微微吃驚的表情,嘴角就泛起了笑意,目光落到男孩清澈的瞳子上糾纏了片刻,于是那目光在瞬間就由犀利變得溫柔如水,道:“……外面日頭這么毒,怎么卻出來了?”口中說著,一面就在眾人屏息止氣的注目中一手拿著那只鞋,一手托起師映川穿著雪白襪子的右腳,認真地將鞋子套了上去。
周圍沒有任何人能夠發出聲音,只有陽光鋪灑出一天一地灼目的金光,在眾人都仿佛傻了眼一般的注視中,寶相龍樹卻好象完全不覺得有旁人在場一般,幫師映川穿好了鞋,這才站了起來,他的表情再自然不過,就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師映川忽然只覺得心里好象有什么東西堵得慌,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慢慢地慢慢地流淌著,惘然若失,寶相龍樹卻彎腰把他抱了起來,走向聽月樓。
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兩名少女呆站在花叢后面,寶相寶花和甘幼情眼睜睜看著青年抱著那個身披薄薄斗篷,根本看不清楚面目的人走進聽月樓,即使相隔這樣遠,也依然能夠感覺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滿滿溫柔,如此溫柔,能把人打倒在地,也能讓人近乎絕望的溫柔。
☆、三十八、再遇
寶相龍樹抱著師映川回到聽月樓,師映川被他放在柔軟的大床上,一時伏在枕間,心中卻猶自被方才發生的一幕所影響,默然無語,寶相龍樹望著他滿頭黑發散在枕上,只覺得又愛又憐,心中一動,坐在床邊撫上男孩的肩膀,道:“……怎么好象不痛快的樣子?”
師映川微微轉過頭,看了一眼青年,想到這一路對方視自己如至愛一般,無論自己說什么要什么,都從無違逆,極是溫和,唯有在兩人接觸之際總要揩些油水,必使自己惱怒起來才肯不情不愿地罷手,想到這里,師映川口氣淡淡道:“我現在這個樣子,自己連路都走不得,怎么可能心里痛快得起來?”
寶相龍樹微微一頓,立刻又笑道:“你知道的,我并沒有惡意,只是希望這樣可以貼身照顧你。”師映川雙眉微蹙,費力地自己慢慢坐起身來,道:“你覺得這樣很好,可我卻不喜歡,我是一個手腳健全的人,不是嬌滴滴的小妞兒,用不著別人這樣服侍,我喜歡無拘無束地走,跑,跳,而不是被你時時抱在懷里。”
寶相龍樹沉默起來,師映川也不多說,只看著他,未幾,寶相龍樹輕嘆一聲,道:“好罷,是我不對,不應該為了一己之私就這樣拘住你,以后再不會了。”他說著,起身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又再次返回,掌心里托著一丸丹藥,來到床前喂師映川吃了。
這東西入口即化,很快,師映川就覺得四肢漸漸開始不像先前那樣酸軟無力了,他如今雖然內傷未愈,但經過這段日子的調養,傷勢也已經好了許多,此時身上逐漸恢復了力氣,便盤膝在床,閉目調息起來,寶相龍樹在一旁看著,面上似乎有一絲失落,但心中的一腔柔情卻不足為外人道,當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師映川調息既畢,只覺得周身舒坦,雖然傷勢還沒痊愈,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他睜開眼,見到寶相龍樹還是坐在一旁,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便做不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目光微微一動,但終究還是很快歸于平淡,只道:“島上這里的確風景優美,只怕內陸許多地方都是比不上的。”寶相龍樹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師映川的頭發,微笑道:“蓬萊確實是個好地方,你不妨在此多停留些時日。”
然而這一摸卻摸了個空,師映川敏捷地頭頸一偏,便避過了寶相龍樹伸來的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青年,道:“你這家伙近來可是無禮賴皮得很,但我眼下既然已經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子了,那么你還是收斂一些才好。”
師映川的表情看在寶相龍樹眼里,就變成了笑容當中深藏著的俏皮,很是可愛,寶相龍樹哂道:“就知道你會這樣翻臉無情,唉。”師映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我發現你這個人顛倒黑白還真有一套。”
他這樣一眼瞪去,再是平常不過,但看在寶相龍樹眼里,卻覺得那眼神似嗔似羞,頓時仿佛三伏天被泡在沁涼的海水中蕩漾一般,連一顆心也蕩漾起來,酥麻麻的,不由得笑道:“浮生長恨歡愉少,肯愛千金輕一笑……”
師映川立時哼了一聲,嗤道:“打住!寶相我可告訴你,你把你這些調調兒還是收起來的好,這些日子你趁機揩油,好在我是個男子,倒也罷了,沒什么虧可吃,若是換個姑娘家,憑你這般輕薄無狀,定是要殺了你才解氣。”
寶相龍樹哈哈大笑,調笑道:“這有什么,你若真是個姑娘家,我自然是負起責來,娶你過門就是。”師映川知道這廝臉皮厚起來當真勝過城墻,索性便不理睬,只把此人晾在一邊就好,但寶相龍樹卻不肯讓他清凈,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以前你說過,你有喜歡的姑娘……”
青年的眼睛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也攏入光線照不進的淡淡的陰沉,一閃即逝:“既然如此,那么,那個女子是誰?”
師映川聽他問起此事,面上卻開始有些若有所思的模樣,他望著寶相龍樹,眼中有一縷精光閃過,心平氣和地道:“你問這個做什么?”寶相龍樹輕描淡寫地一捋衣袖,很自然地道:“沒什么,我只是很想知道,能讓你喜歡的女子……究竟會是什么樣子。”青年頓一頓,平靜道:“是那個叫皇皇碧鳥的小丫頭嗎?我聽說你和她一向關系很好……”
“不是她。”師映川忽然打斷了寶相龍樹的話,他搖了搖頭,想起那個清削的身影,嘴角就不自覺地噙出了一抹笑意,雖然轉瞬即逝,卻依然被寶相龍樹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了,師映川道:“碧鳥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我很喜歡她,卻并不是你想的那種喜歡。”
寶相龍樹眼底深處隱藏的厲色無聲消去,師映川自然不會跟他說起那人,一時間不免就有些冷場,半晌,寶相龍樹忽然道:“我自認不輸于任何人,區區一個女子,我寶相龍樹豈會懼她?小川,縱然你眼下對我沒有情意,日后也終究是我的人。”說罷,起身離去。
如此過了兩日,這一天師映川在外面散步,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岸口,他看著水上往來的船只,隨手一拍腰間的別花春水,問身后一直跟著的侍女道:“怎么今天好象人格外多?”那侍女道:“今天是小姐十六歲生辰,請了不少人來此聚會。”
“哦?想必熱鬧得很。”師映川隨口笑道,那俏麗侍女名喚輕云,聞言亦笑,說道:“可不是?能來此處的都是年輕一輩的青年才俊,還有許多家族的小姐們,眼下這些船都是載客去往風霞島的。”
“既然這么多人,那我們不如也去瞧瞧熱鬧?”師映川饒有興致地說道,他前時在船上悶了一路,這兩日在伏龍島基本只圈在聽月樓左右,實在是悶得緊了,自然想要散心,這才有此想法,輕云卻猶豫起來,道:“此事奴婢做不得主,少主那里……”師映川擺擺手,不在意地道:“他不是叫你們只管聽我的話么?既然如此,你只管聽我的,他須怪不得你。”
輕云見狀只得應了,便去招了船來,兩人登上船,前往風霞島。
這風霞島鮮花遍地,景色極美,島上的路間隨處可見有鮮衣華服的年輕人往來,師映川游興頗盛,輕云見他專往景致優美的地方走,便提醒道:“公子,這后面有一處好地方,花開得極好,景色天然,公子不如去看看?”師映川果然來了興趣,笑道:“好啊。”
兩人便沿著一條小徑而去,少頃,前面忽然景色一變,滿目艷麗如畫,空氣中香濃欲醉,是一片無際花海,師映川笑道:“果然是……”話還不曾說完,卻突然頓住了。
遠處一個窈窕的身影在花海中徜徉,粉色淡淡的衣裙,秀發如瀑,師映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女孩子,許多斑駁發黃的記憶再次鮮活起來,記憶中的那個女孩與遠處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一種無法宣泄的感情一絲絲一縷縷地深入到骨頭里,有痛,有苦,有甜,有澀,難以把握,難以分辨,然而無論是哪一種,都如此清晰而深刻,這些東西糅雜到最后,突然就隨著什么東西毫無預兆地四散開去,如同此刻風中紛紛揚揚的花瓣,軟軟飄落在心中一處最柔軟最純凈的所在……師映川忽然笑了,他對身旁的輕云扔下一句:“在這里等著我。”然后便朝著遠處走去,他走得那樣快,將明媚的陽光都統統甩在了身后。
“……能夠再次見到你,真好。”這句話也許僅僅是字面上的意思,又也許是包含了無限感慨才抒發出來的最自然的話語,總之師映川就這樣說了出來,他站在少女身后,雙眼如星,笑容燦爛,臉上漸漸浮現出難以道盡的溫柔。
方梳碧完全沒有想到會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再次遇見這個男孩,幾乎在下意識轉身看到對方的一瞬間,有什么東西就突然出現在腦海里,前時與此人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在眼前翻飛不休,并且如此清晰,就仿佛發生在昨日,此時此刻,方梳碧這才明白或者說這才不得不承認,原來自己對于這個男孩的印象,遠遠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深刻。
師映川微微欠身,臉上笑容越發燦爛,他微笑著對方梳碧道:“……這些日子不見,我心中很是想念你,你可也想念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