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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沒一塊好地方,走路瘸著腿,嘴唇腫得老高,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
一見章墨,瀘羽民幾乎哭了,“警官,我再也不偷了,你放我出去吧。”
章墨見瀘羽民那雙成熟的眼睛,心想也是個苦孩子——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章墨本來想馬上就放了瀘羽民,但是一想得給他個教訓,讓他記牢了,故意嘆口氣,“偷了東西,自然要關起來的。你的案子還在審,運氣好的話,過不了幾天你就得進大牢了。”
瀘羽民一聽還要進大牢,眼淚就流出來了,“警官,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就放了我吧。”
瀘羽民見章墨沒回話,上前兩步,“警官,警官,我并不是成心偷東西,我只是想看看時間……”
“看時間?”章墨明顯不信。
“在里面呆久了,又陰森,又孤單,總想著過了多久,什么時候瞅個機會出去……”瀘羽民解釋。
章墨咂摸咂摸嘴巴,眼前一亮,“呆久了?你在里面呆了多久?”
瀘羽民看看章墨,章墨作勢一瞪眼,“老實說。”
“呆了可能有兩三天吧。”瀘羽民小聲說。
“怎么呆了那么久?”
“里面那個醫(yī)生進進出出都在,我不敢跑,總也找不到機會,所以只好在里面藏著。”
“一直沒找著機會?”
“沒有”
章墨回想了一下,那幾天運了幾具尸體,陳眼鏡確實在白天黑夜的加班。
“那怎么敢讓我開門?我當時不是穿著警服嗎?你就不怕我抓你?”
“怕啊。但是我更餓。”
“餓?”
“恩,我的東西都吃完了,怕你一走再沒人來,我還不餓死在里面,所以,考慮了一下,只好大著膽子讓你開門。”
“嘿,我說你準備還真夠充分的啊,還把吃的都帶上了。”
“警官,你別這么說,我是揀渣渣的時候看著別人扔了,怪可惜的,順便揀的。”
章墨一聽,心里一軟。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
“你這幾天在里面,可看到了那個醫(yī)生是怎么流血的?”章墨盡量問得細聲細語。
瀘羽民眼睛明顯慌了一下,流露出害怕的神情,章墨也不自覺攥了攥拳頭。
“說吧,說出來我就讓你出去。”
瀘羽民似乎在權(quán)衡考慮,他聽見了看守所里傳出的陣陣哀號,一狠心,說了出來。
瀘羽民還關在看守所里,不過換了間單人房。章墨倒不是不守信用,而是怕被那小子騙了,所以在得到陳眼鏡證實前,暫時還不能放。
陳眼鏡的紗布已經(jīng)拆了,脖子下面是一條肉痕。他看見章墨面有凝色,神色也凝重起來。
“高隊讓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來的。沒讓他知道。”章墨想這些事情還是暫時不要申張為好。“鑒定報告是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你是為這事來的。但是我不能說。”
“怎么不能說?”
“說了,也沒人相信。”
“你先說說。”
陳眼鏡思考良久,支開了老婆,“我被推了一下。”
“被誰推了一下?”
“被推了一下。”陳眼鏡臉上的肌肉在抽動。
章墨心里一陣惡寒,他腦中想起瀘羽民的話,“突然那個醫(yī)生自己身子就往尸體上撲,然后就看見流血了。”
“然后刀子就劃到脖子了?”章墨努力回到現(xiàn)實中來。
“沒有。是劉向金的手抓的。”陳眼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章墨頹然坐下,嘴里反復念叨著“劉向金、劉向金。”
“為什么瀘羽民沒有看見這些?”章墨心里盤算,“也許是視線擋住了。”
可是,一具死去很久的尸體會抓傷活人?“是不是碰到劉向金的手臂神經(jīng)了?”章墨用之前一致認為陳眼鏡說謊的話來試圖解釋,并打消陳眼鏡和自己的一種不快的恐懼感。
“沒有。”陳眼鏡說出這句話比任何人都有根據(jù),不單單因為他是醫(yī)生,更因為他是親身經(jīng)歷者,對整個事情無比清楚。
“可是,醫(yī)生說是刀傷。”章墨想起醫(yī)生說的話。
“劉向金的指甲比刀子還厲害。”
章墨再次看陳眼鏡的脖子,那粉紅色的新肉此時有些令人作嘔。
再次回到看守所,瀘羽民正眼巴巴地等著。章墨還沒從陳眼鏡的話里緩過神來,見了瀘羽民,還有些呆。
瀘羽民討好地走上前去,“警官,我沒說謊吧。”
章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在猜測一個可能性,會不會是瀘羽民把陳眼鏡傷了呢?比如,瀘羽民怕陳眼鏡發(fā)現(xiàn)他偷竊,所以趁陳眼鏡不注意,從后面推了他一把,想趁機逃脫,而陳眼鏡當時以為冷藏室只有一個人,所以被推了一把自然想到那方面去。但是,劉向金的指甲抓傷了陳眼鏡的脖子,既然陳眼鏡那么斷定,那么斷然不會是瀘羽民搞的鬼……
但是無論如何,還是應該問問,這是警察的天性,不放過任何可能性。
“剛才問了醫(yī)生,他說往尸體身上撲是因為被人推了一把,他認定是你推的。”章墨盯著瀘羽民的眼睛。
瀘羽民愣了足足幾秒鐘,眼睛里是不相信的神色,他囁嚅著說,“警官,你說話可得有根據(jù),我,我根本沒有靠近那個醫(yī)生。”
“冷藏室里根本就是平平整整的地面,醫(yī)生又沒發(fā)瘋,怎么可能無緣無故往尸體身上撲?!”章墨話說的很有力,同時眼睛發(fā)威,給瀘羽民施加壓力。
“這,這,警官……”瀘羽民低下了頭。
果然有蹊蹺。
“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
章墨腦門一跳,這話與陳眼鏡說得何其相似。
“你說。”章墨故做鎮(zhèn)靜。
“是一個黑影推的。”瀘羽民長呼出一口氣,似乎輕松不少。
“什么黑影?你說清楚。”章墨的10個腳趾抓緊了。
“是,一個鬼。”瀘羽民抬起他那雙過分成熟的眼睛。
章墨和瀘羽民并肩走在大街上。
章墨找了個飯館,瀘羽民被關了幾天,肚里本來沒油水,一聞到飯菜的香味就直流口水,狼吞虎咽,章墨坐在對面毫無食欲,一會兒想起劉向金的眼睛,一會兒想起陳眼鏡脖子上的傷口,一會兒又定定地望著對面的瀘羽民。
“警官,你還別不信,有人就有鬼,有鬼就有神,世道輪回,千古不變的道理,并不是今天才有的。”瀘羽民似乎在回報章墨的這頓飯,殷勤地解釋。
不過對于章墨這樣一個從小學習唯物主義的新時代年輕人來說,雖然有時候承認一些超自然的現(xiàn)象,但是如果真要全盤相信,他還是覺得太荒唐。
“你是如何知道那是一個鬼的?”章墨忍住后背發(fā)涼,待瀘羽民喝口湯的間隙問。
瀘羽民小心地看看四周,“因為我看得到。”
章墨心想這幾天是怎么了,一個接一個的“驚喜”,都要把自己搞蒙了。
“恩,我確實看得到。”瀘羽民一邊從飯盆里盛飯,一邊重復道。
想起自己穿著一身警服,小心虔誠地聽一個拾荒的講那些神神道道理論的樣子,章墨不禁啞然一笑,心里問自己是怎么了。
“警官,我會讓你相信的。”瀘羽民一邊扒飯一邊認真地說。
“行了,吃完飯該干嗎干嗎,你的事就不追究了,以后注意點,再讓我抓著還讓你回監(jiān)房里。”章墨付了飯錢,起身要回宿舍。
“你需要證明嗎?”意外的是,瀘羽民聽說“監(jiān)房”兩字居然沒有慌張,也沒有感激涕零。
章墨起身往門外走,背對著瀘羽民擺擺手。
“門口有人會摔交。”瀘羽民看著章墨的背影。
章墨心想你就咒我吧。
他沒摔,從門口經(jīng)過的一個中年男子摔了。
章墨站在門口,眼睛都直了。
他想了想,似乎對什么妥協(xié)了,無奈地垂著頭,“你再證明一個。”
瀘羽民很響亮的打了一個飽嗝,“因為有人踩著一條蚯蚓了。”
章墨抬抬自己的腳,沒發(fā)現(xiàn)什么。馬上跑到門口去看,中年男子已經(jīng)走了,留下一個踩滑的腳印,在腳印的頭部,一條斷了軀體血肉模糊的蚯蚓還在掙扎。
這個季節(jié),蚯蚓都在土里冬眠,怎么會無緣無故鉆出地面;再說了,水泥路面的大街,方圓幾百米根本就沒有土,這蚯蚓從哪兒來的?瀘羽民所在的位置根本看不清門外,他怎么知道有人要摔?而且是因為踩著蚯蚓?
章墨蹲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章墨是個很聰明的人。他向來反對用科學理論對那些解釋不清的現(xiàn)象進行一番牽強的解釋;也向來反感把一切不明不白的現(xiàn)象都歸結(jié)為輪回報應、仙界地獄。如果要給章墨下一個定義,那他就是個中間派,墻頭草,只要你證明得了你說的,他就相信。
像他們這一代的年輕人都善于變化。
能讓章墨相信自己,瀘羽民表現(xiàn)地很得意,這讓章墨有一種危機感,所以,他適時地提醒,“你偷手表的事我還記著的,所以你最好老實點。”
瀘羽民氣焰立刻下去了。
“章哥,是這樣的。”瀘羽民說,他祖上幾代人都是看風水的,懂一些風水理論,加上從事這些旁門歪道久了,接觸了諸多的同行,大家互相融會貫通,本領自然見長。
“小時候爺爺為了讓我繼承祖業(yè),特意辦了法事給我開了陰陽眼,所以有時候能看見一些別界的東西。”
“既然你們祖上都是看風水的,那是個來錢的活,怎么你不干了,卻揀起了渣渣?”
“風水之屬,一切關乎天命,斷人陽氣,死后多難。我太祖父一代分支人口足有七八十人,之后逐漸減少;到我這一代,只剩我一個獨苗,我父親怕瀘家斷了后,不準我再從事風水這一行。我從小就沒上過學,都跟著父親定羅盤,看法場,大了也沒個技術(shù),只好揀渣渣了。”
“聽你這幾句說的,什么‘風水之屬’,什么‘斷人陽氣’,倒還真有點風水先生的味道。”章墨嘲笑。
瀘羽民抬頭看了一眼章墨,然后背著蛇皮口袋猛然大步竄前,章墨心里一驚,“這小子要跑,難道有詐?”條件反射性地跟上去,卻見瀘羽民在前面垃圾筒旁勾起一個礦泉水瓶子,喜滋滋放進蛇皮口袋,還不放心似的把袋口緊了緊。
興芝公司董事長伍仁剛,眉頭緊皺坐在真皮座椅上,不時將座椅轉(zhuǎn)一小圈,連桌子上的電話也懶得接。
“董事長,有人找你。”女秘書有些慌張地闖進來。
“請到頂樓小會議室。”伍仁剛臉上有古怪的表情。
興芝公司頂樓小會議室里,一個人和伍仁剛對面而坐,誰也沒有先說話。
兩支煙從頭燒到尾,誰也沒有吸一口。
“仁剛,我怕!”那個人被煙屁股燙了手,兩個手指一松,煙頭掉在地上,眼睛里滿是慌亂。
伍仁剛拍拍那人的肩膀。“這么多年了,就這樣暴露了?”伍仁剛的語氣里有些失落。
“難道我不來……就不知道?”那人下意識警惕地望望四周,但是臉卻被伍仁剛擋住了,看不清是誰。
伍仁剛點點頭,“既然如此,事情到了這一個地步,再怕也沒用了,我們還是想想怎么自保吧。”
那人艱難的露出一個苦笑:“自保?談何容易!”
這一天,興芝公司頂樓會議室的燈一直亮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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