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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坐穩,就有人捧出酒具食盒,一式梅紅匣子盛了杏片、梅子姜、香糖裹子、糖荔枝、越梅、金絲黨元六道蜜餞,樓里本來光線明亮,此時卻有人卷下錦簾遮了外頭陽光,眼前頓時一暗,幸好堂中又馬上點起蠟燭,將戲臺上布頭裹成的云堆照得白蒙蒙。
耳聽音調悠揚,樂師奏起篳篥,真個繁音促節,綽有余情,輔之以鼓與拍扳,更添韻氣,樂聲中有女子掩面上臺,穿雪白袍子梳低髻,也不出聲,配合著曲聲慢慢前行,俯仰皆有勢,身后布景隨之移動變化,云頭緩緩褪開,茅草石頭皆消失不見,女子像是慢步走入了一個房間,也有灰黑磚頭墻壁與木雕朱漆的窗,此時周圍所有蠟燭全部熄滅,只余臺上一盞油燈,女子白生生的影子融在昏暗背景里,朦朦朧朧如銀蛇扭動,眾人正看得奇怪,卻聽音調一轉,突然插進支洞蕭,凄涼如婦人哭泣,臺上女子隨之猛地抬起頭,竟是張慘白的臉,眉眼鼻唇一概全無。臺下人看得悚然一驚,還來不及反應,忽地墻壁翻起,就像地動一般,滑喇的憑空倒了下來。靠墻處現出張床,上頭臥著一個女人,依稀是穿了玫紅袍子,眉目婉然,抬頭睜眼看了先頭的白衣女,滿臉驚恐懼怕表情,身上抖得像風寒,隔了這段距離,也可看見臉上五官都扭曲了,樂聲愈發簡捷急促,只以拍板洞蕭合著節奏緩緩逼進加速,聲聲皆入心坎,節奏中白衣女化作一尊石像般,凝止不動,相反紅衣女在床板上扭曲掙扎,像有看不見的手掌按了她,無論怎么拼命,終也無法翻身而起,漸漸微弱無力下去,直挺挺躺在床板上,可仍然能看到她在劇烈顫動,動作極其細小,可那樣急速的蠕動比任何驚濤駭lang都要牽扯人心,這幾乎就是死亡之前的痙攣。
終于,紅衣女停止一切動靜,連那種本能地顫動都歸于平靜,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的魂飛魄散,再無一絲生氣,不知為何,看的人反而長呼出氣,像是覺得她死了也要比那種要命的顫抖好,正要松口氣,本來不動的白衣女卻又一個轉頭,面朝了臺下,在那張雪白的面孔下‘桀桀’陰笑,聲音凄厲,尖銳到極點反而細薄如刀,簡直能擦著人的耳道刮出碎屑來,只笑了三聲,‘砰’地原地一股濃煙,竟竄得蹤影不見。
臺上重新歸于黑暗,連臺下都混為一色,沈緋衣看得滿頭霧水一肚子疑問,耳聽見身旁不斷有人經過,每個人的呼吸與心跳聲俱是不同,需努力看去,才能看到穩約人影走動,縱然如此,仍能感到有人盯著他看,于是抬起頭,與不遠處的趙大人對視。
說實話,他心里是恨毒了這個人,無論他外表如何溫文儒雅,在眼里總脫不了蛇形鬼胎,專等了機會一口咬上來似的,只是礙于官場氛圍,平時見面不得不低頭下去,眼里也不敢露出什么恨怨之意,可是今天不同,周圍黑如子夜,沒有光的時候,人份外警覺真實,沈緋衣的目光中簡直能放出毒箭來。
趙大人微笑,“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奇怪得是我一直禮待于你,從來不曾有過半分輕漫,你到底在恨我些什么?”
沈緋衣咬牙不響,趙大人便等著他,硬逼得他僵硬地答一句:“大人說笑了。”
“嘻,你這是在和我客氣,只剩下四天賭期,你居然還不急。”
“期限未到,難道趙大人先要沉不住氣?”
趙大人只是笑,嘆口氣,仿佛覺得他這么說很是幼稚無聊,“無論結局如何,我只希望你終能承我一份人情。”
“大人不用擔心,我早知自己欠你一份人情。”
“哦?”
“那年若不是承大人的人情,沈某怎么會受眾人排濟,流落到小小昌令縣來?”
“哈,你這還是在生我的氣,可惜你沈公子的出生白紙黑字自有來歷,我不過是如實查明上報朝廷提醒官家,至于因此削了你的官職下放昌令縣的決定,你怎么能算在我的帳上?”
“是,確實不怪大人,只能怪沈某自己出生低微了。”沈緋衣懶得多說,索性擺出低眉垂首姿勢。
轉眼下人已布景完畢,重新點了蠟燭,卻是干干凈凈的平臺,只擺了一條長凳,凳上坐了一名黑衣人,頭戴寬沿草帽把整張臉遮了,雙后插于袖中,似乎是在冥思苦想,又見臺頂處垂吊下一串紅燈籠,將其籠罩在其中,身后有人敲起梆子,抑揚頓挫,俯仰流連,似逐臣悲于萬里,嫠婦泣于孤舟,聽得人心酸肉顫,樂聲中黑衣人探手出懷,袍子長而寬松,只露出尖尖十指一晃,從懷里掏出個東西來,支在面前。
臺下人看得真切,忍不住“咦”了一聲。
原來他支出的是個三尺長的骷髏架子,自頸至臂各有十幾處懸線吊在‘豐’狀物上,被黑衣人持在手中,皮影般任其擺布姿勢。黑衣人手提小骷髏耍弄了會兒,如調弄三歲小兒般,不斷做出躬身跪下、作輯招呼、奔跑跳躍的動作,居然十分憨態可掬。若不是梆子聲太悲戚,骷髏白得太過陰森,幾乎就要搏人一笑了。
可是所有人總覺得情形有些詭異,說不出哪里不對勁,有種寒冷可怖的情緒襲上來,大家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將領子緊了緊。
果然,隨著梆子聲越敲越急,黑衣人動作也越來越快,小骷髏漸漸顯得興奮狂野,欲脫離控制往臺下撲來的感覺,偶爾其四肢相擊,發出輕脆的‘咯吱’聲,聽得人牙根發癢。沈緋衣緊緊皺起眉頭,雙手本來不自覺地掐了身前桌角,忽地推開桌子長身而起,指了臺上,“這算是什么?這根本不是人!”
與此同時,黑衣人像是聽到他的話,抬了頭,寬沿草帽也蓋不住慘白猙獰的臉,竟然也是一具骷髏。
趙大人鼓掌笑起來,“沈大人的確慧眼。”
他優雅的笑聲絲毫不能安慰觀者心情,所有人目瞪口呆,渾身顫抖,驚恐地看著臺上黑衣人伸出干枯的手指,將腰系長帶解開,長袍松垮垮地癱下去,露出滿身累累白骨。
“啊呀!”臺下青衣人首先翻身倒地,抖得像生了癲癇病,尖聲慘叫,“鬼……鬼……”
趙大人冷笑,也不去扶他,卻轉頭向沈緋衣,“你見過在大白天出現的鬼嗎?”
不等回答,他已輕輕擊掌幾下,下人們早候在旁邊,聞聲立刻卷起錦簾,將每一扇窗打開,讓樓外明媚的陽光泄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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