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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知縣不過三十五六歲年紀,本是個窮苦出身的讀書人,因缺少朝中扶持,功名仕途上很走了些彎道,他五官平實,唯有眉心深深道豎痕,頗為滄桑。
當下也不多話,先命人去鄒府把五姨太的尸體運來交給忤作查驗,不過個時辰后,懺作來報:女子身上不見傷痕,口、眼、耳、鼻間無血出,也用銀針試過咽喉與內臟,毫無發黑中毒現象,死時口張眼開,面色發青,雙手緊捏成拳,倒像是驚嚇過度以至于氣脈閉塞而亡。
話出口堂外聽審的百姓立刻嘩然,眾人交頭接耳道:“又是嚇死的?今天早上城東處也死了個更夫,據說也是嚇死,天下哪有這么巧的事,是不是真的鬧鬼?”
“哪個在妖言惑眾!”趙知縣最恨的就是這個‘鬼’字,聞言命令左右,“再聽到有人說這蠢話,律給我拿下掌嘴。”
頓時堂外靜寂片,誰都不敢多話。只聽堂下的報案人哀聲求道:“大人,哪有好好的人會會被嚇死?就算是嚇死,也定是鄒家派人害我女兒,變著法子把她作踐死了,求大人明鑒。”
五姨太的母親捶胸頓足哭哭啼啼,知縣連連拍案喝止,鬧了半天,還是就此結了案,五姨太死是鄒家的人,尸體照舊歸鄒家發喪。
小嚴頭次聽堂,覺得什么都新鮮,看旁邊戶長百無聊賴像是隨時都能打呵欠,丁藺是昌令縣的富賈,專管各戶稅收財賦,在本地也算有頭有臉,而堂中論到年紀資歷,只有小嚴是老幺,又是頭次出來聽差,故舉動斂氣凝神不敢有絲毫差池。
罷堂后,小嚴借了父親的名頭去看鄒老爺,鄒府與嚴府只隔了道粉墻,小嚴年幼時也曾趴墻過去摘花弄草,對鄒府上上下下熟絡非常,他立在團花錦繡地氈的大廳里,看鄒老爺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確實病得不輕,年紀比嚴老爺還少三歲,卻面色痿黃身體贏瘦,左右看都像是七老八十的人了,看到他小嚴就想到那具已入棺的女子尸體,就是死了,那女子仍然肌體豐潤,那樣渾圓的膀子纖細的腰肢,可惜是配在老朽身邊。
“替我向你父親問好,咳……咳……讓他好好保重身體,咳……別像我這么老邁,咳……”
“是。這次是父親命我來看看有沒有什么地方可以為老爺效力,姨太太的喪事準備怎么辦?”
“咳……你的心意我領了,只怪那女子福淺命薄,雖然她娘家人不懂道理,咳……我卻不能不管,到底是我鄒家的人,還是按規矩停放七日入土到祖墳罷,咳……”
“是,屆時我定登門出力。”
鄒老爺雖然糜弱卻還不至于糊涂,果然叫人在院里搭了尸棚做法事,道士擠得滿滿的,又花錢雇人嚎喪,吵得隔壁的嚴府也不得安寧。
嚴老爺連碧螺春都喝不下去,叫人去找兒子,都說是在鄒府里。嚴老爺不悅:“這孩子,人家是在辦喪事,他去湊什么熱鬧?也不怕沾上晦氣。”
其實小嚴倒不是去看熱鬧,在衙門時,主簿李格非曾暗地對他道:“嚴公子是不是該經常去鄒家看看,以防有人伺機滋事。”
他的年紀與小嚴相仿,都算是新官上任,彼此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態,少不了明里暗里提點番,小嚴是才到位的耆長,專司本地賊盜治安,李格非的好意自然聽就懂,忙道:“是。”
不出所料,期間五姨太的娘家果然上門吵鬧,好在小嚴為人機警伶俐,帶了幾名鄒府家丁用眼色鎮住場子,那些鬧事的人左右不過是為了討錢,癥結關鍵只是款項尺度,小嚴著實周旋了番,幸得鄒老爺也不是個小氣的人,兩廂暗地里調和商討妥當,終于保全了場面。
解決了矛盾爭端,鄒老爺少不得把他大力夸贊通,小嚴自己心里也挺高興,客氣了幾句告辭出來,院子里滿滿支了香燭紙馬,又設了禮金挽聯桌,人來人去聲音噪雜。
小嚴擠過手持禪拂時念時唱的道士,從端了盤子上喪食的廚子身邊擦過,地上鋪了棉墊子給人叩頭,幾個花錢雇來的女人嚎得格外辛酸。他目光穿過忙碌人群,各個相關或不相關的人物,在西北角靠墻的地方停住,那里毫不起眼的坐了個人,垂首像是在沉思,然而小嚴不過多看了眼,他便立刻抬起頭來,神情平靜,但雙目炯炯,隔了人群與香火煙霧,冷冷地與小嚴對視。
瞬間,小嚴心里只剩下句話:昌令縣里怎么會有這等人物?
他年紀不大,約二十五六歲左右,面色白皙,生得比縣里最斯文的書生還要清秀,眼瞳濃黑,里頭看不到半點心思,更顯得皮膚蒼白,渾身上下干凈得像是幾筆白描,他穿了什么衣服作甚打扮都不重要,只這張臉便叫人過目不忘,眼里再看不到其他細節。
看著這張異乎尋常的臉,小嚴愣在原地,時不知是該繼續走出去,還是索性上前打招呼,昌令縣巴掌大小的彈丸之地,這樣風神秀骨的男人可不多見,怎么以前從未聽到有人提起過?
他這里暗地里盤算,那人也同樣眨不眨地看著他,見小嚴生得面白唇紅,身材高而瘦,天生張娃娃臉,不笑時仍帶三分笑意,叫人見之可親,平常走在路上,無論男女老少,哪個不愛和小嚴玩笑招呼,可這次卻遇上頂頭貨,那人冷冷地看著他,目光似外頭水塘面,薄薄地結了層冰。
小嚴嘴角本來已經往上翹,尋思著是不是要借機打個招呼,這下便被他結結實實地凍在那里,無法延伸出來。
道士抑揚頓挫地念完詞,放下禪拂又捧了香爐,繞著棺材開始走圈,香煙裊裊地迎面漫來,把小嚴的眼熏到酸澀,他眨眨眼,才發現那個墻角里的人已經低下頭,像尊化石般坐在原地,連衣角都不動下。
“什么路道?”小嚴自言自語,再不去多事,揮衣袖出了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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