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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勃閉上的眼睛又張開。他又長嘆了一口氣,聲音微弱地說:“你們看,看看我這傷腿吧,我是忍受著多么大的痛苦啊!”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左褲腳拽起來,露出了紅腫化膿的大腿,傷勢真很嚴重。腳脖子腫得和腿肚子一般粗,皮膚掙得發亮,里側踝子骨上邊有一條子像膿瘡一樣的傷口,黑紫色的血水從那里滲出來……
關靜嫻“呀”了一聲對景秀蓮說:“怎么不給他處置一下?”
景秀蓮一皺眉說:“他到醫院的時候我剛下班,不在班上,我就不敢往處置室領,他這樣子……怕引起別人的懷疑。我家離醫院本來挺近,可是我也怕引起鄰居的注意。當時可把我急壞了。我想送他去住店,可是哪座客店沒有特務的眼線?我也明知道一下子就回到這里不太好,可是……”
“可是總不能把我扔下不管哪。”劉勃苦笑了一下,緊接著話音對景秀蓮說,“無論怎么說,我還是非常感激你的。你在我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時候,還是信任我,不嫌棄我,以階級的感情對待我……”說到這里,他那渾濁的大眼珠子又晃蕩起來,瞥了關靜嫻一眼,又把眼光移向小吳說,“當然,你們對我的態度,我也是完全理解的。我走了這些天,行蹤不明,下落不知,又是這個樣子回來,你們懷疑我,審查我,都是應該的。我不但不應該發脾氣,還應該主動向你們說明我這些日子的真實情況,接受同志們的審查。我,我是一個領導者,本應在原則問題上做出樣子,可是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我對不起你們……”說到這里,他竟從大眼珠子里擠出幾滴眼淚來。
他這一流淚,心地憨厚的關靜嫻可受不住了,她先失聲地痛哭起來,小吳看姐姐哭,也一扭身,伏身在她腿上哭了。
景秀蓮的眼淚也在眼邊上轉,但她強行忍住了。她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睛說:“都不要哭了,聽我正式提個建議。”
關靜嫻和小吳還在哭。
景秀蓮又鄭重地重復了自己的話,那一雙姐妹才把哭泣變成了抽泣。劉勃則是睜著圓眼珠子看著景秀蓮。
景秀蓮又停了一下才說道:“我建議我們幾個共青團員,開個臨時會議。方才劉勃同志提到審查問題,我覺得他提得對,我們現在就請劉勃同志說說他這些日子的行蹤去向,說清楚了,好安排他的住處,明天也好向省委領導匯報。我這建議大家同意不?”
景秀蓮話聲剛住,劉勃馬上點著頭說:“我愿意接受同志們的審查。”
小吳也從關靜姻的腿上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說:“我也贊成。”
這時大家都看著關靜嫻。關靜嫻擦了擦眼淚,抬起頭,莊重地點點頭。
“那我就說了。”劉勃晃蕩一下眼珠于說,“我為什么出走?同志們是清楚的。我那天離開靜嫻和小吳以后,就要去找李漢超同志,準備向他匯報羅世誠被捕的消息,研究營救措施。可是我剛出去不遠,戒嚴開始了。我心里非常著急,怎么辦呢?”
“還怎么辦呢?回來唄。”小吳眼珠子一白愣,忍不住地說,‘當時我和嫻姐都尋思你能回來,嫻姐還忍著傷痛站到窗前往外看,可是你……“
“小吳,說那些干啥!”關靜嫻一拉小吳,又轉對劉勃說,“你說下去吧。”
劉勃苦笑了一下說:“我當時確實想回來過。我那時候已經很疲勞了,回來往床上一躺,又安全又舒服,該有多好!可是我怎能為圖個人的安逸置同志生死于不顧!我一咬牙,一橫心,決定沖破敵人的警戒,冒著最大的危險去找李漢超同志。我仗著熟悉地形,凈鉆小胡同。小胡同里沒有一個人,靜悄悄的,連條狗都看不見。當我跑出了褲襠街,剛往頭道街進的時候,迎面閃出兩個拎著匣槍的便衣,看見我就吆喝了一聲‘站住’!我一看不好,扭頭就跑,兩個便衣在后邊就追,一邊追還一邊喊:”站住,不站住要開槍了!“不管他們怎么喊,我還是猛往前跑。‘叭,叭’他們真開槍了,槍子帶著嘯音擦著我耳邊子飛過去。我是從槍子里鉆出來的,當然不怕他們這兩下子了。我仍然鉆小胡同,三繞兩繞就把他們繞迷糊甩沒影了。這時候我也是累壞了,我躲進一間快要倒塌的小破房子里,一邊休息一邊想:我得怎么辦?還去找李漢超同志?前邊的路顯然很難通過了,再說他也是才從飛行集會的地點退出去,不知道被同志們掩護著退到哪里去了?我這樣到外亂跑,個人出事倒不要緊,誤了營救同志出險豈不要造成終生遺憾!想來想去,我決定沖出哈爾濱,直接去找湯北游擊隊隊長夏云天同志。他那里我去過。夏云天同志是智勇雙全,俠肝義膽,威震三江的英雄。只要我找到他,他一定會立即行動。他手下還有無數英雄好漢,像劫牢反獄這樣事,在他們看來易如反掌。主意已定,立即行動。偏巧這時候戒嚴解除了,我摸到江邊,找了一條往下江去的載貨帆船,就離開了哈爾濱。
“一路上都很順當,誰知到了蛤螟河子,快要接近游擊隊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身后又長了尾巴,這是個傻大黑粗的彪形大漢,大概是看我穿著打扮不像鄉下人,又總往游擊隊方向模,就跟上來了。我開始尋思這個傻大個好對付,就走山林鉆樹趟子,滿以為也能甩掉他。可這回倒過來了,他對那一帶地形熟悉得就像我熟悉哈爾濱褲襠街一樣。有一回我鉆出一片樹趟子,回頭一看,這家伙沒了,心里一陣輕松,剛要舉步往前走,可倒好,這家伙像座黑塔一樣在我對面站著呢,還對我一呲牙,嘿嘿一樂。我一哆嗦,忙一扭頭,鉆進了左邊一片樹林子。這家伙一看,既不吆喝我站住,也不使勁攆我,就在后面不緊不慢地跟著。我心想: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是在戲弄我還是另有壞打算?正在我猜想的時候,忽然聽見后面傳來句甕聲甕氣的喊聲:”行了,到站了,你仔細往前邊看看,到了什么地方!“
“我一聽忙往前走兩步,樹林子斷頭了,我探頭一看,天啊!我被他趕上了絕路!眼前是一條懸崖絕壁,立陡的石崖上只長著幾棵小松樹,下邊就是望不見底的深淵,真是到了插翅難逃的鬼門關。我這時一狠心,打定了以身殉難的主意,至少要想法和他同歸于盡……傻大個靠近我了,手里拎著匣槍,滿臉是勝利的微笑。我高舉起兩只手,裝成任他擒拿的意思。他大咧咧地站到我面前,伸手摸我的兜,搜我的腰。正當他掐住我的錢包往出拽的時候,我猛一哈腰,兩手一用力,抱住他粗大的腰身,用盡平生之力往懸崖下一掄……這家伙萬萬沒想到我有這一手,只聽‘媽呀’一聲慘叫,這個龐然大物就被我掄下了萬丈深淵!和這同時,我也站立不穩,大頭朝下向懸崖下栽去。在這萬分危急之時,我的頭腦卻是異常冷靜的,我仿佛看見在我栽下去的絕壁上長著兩棵小松樹,我的手盡量向那上抓去。這多虧我在北京念書的時候練過單杠,雙手和兩臂都有些功夫。謝天謝地,我的手真的抓住松樹了!世界上的奇跡本不多,卻讓我給遇上了!我雙手一抓,伸出來的松樹枝權——真巧,這枝權不粗不細,兩只手攥著正好滿把,就像攥著單杠一樣。我這時雙臂一叫勁,在松樹上就來了一個‘大搶’,又借著倒立起來的架勢,往樹干上一靠,就上了小松樹c”我得救了!可是在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半天空里得怎么辦哪?我騎在小松樹上,抬頭往上一看,立陡的石崖像面大墻一樣;往下一看,一群山燕在腳下盤旋,山燕下是霧氣蒸騰的深淵,那個傻大個早已無影無蹤了……就在我往下看的時候,我發現順著左腳直往下流血,一看見血我才覺出疼來,我忙拽起褲腳一看,踝子骨上邊劃了一個大口子,血從那里不斷往出流。可是這時候我哪有工夫顧它,死活尚難預料,劃破個口子算什么?
“我在樹上一直蹲了一個多小時,正在我求救無門的時候,忽然聽見上邊有人聲,像唱什么?我細一聽,原來唱的是:”提起了宋老三,兩口子賣大煙,一輩子無兒生了一個女蟬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忙高聲喊起來:”救人哪!救人哪!’“很快地崖頂上就探出個腦袋來。我騎那棵松樹離他只有十來米遠,看得很清楚,連他瞎了一只眼睛都看出來了。他長了一臉連鬢胡子,也分不清有多大歲數,我忙喊了一聲:”大哥,快救救我吧。‘“他先不答話,用一只獨眼朝底下看了半天,才說了一句:”救你容易,可你上來拿啥謝我呀?’“這真讓我哭笑不得。我知道遇上了一個‘獨眼龍’壞蛋,這樣‘山毛野賊’是什么事都能干出來的。我真不敢得罪他,忙說:”我一定謝你,先救我上去吧。‘“他又想了一下,這才點頭讓我等著。他的腦袋縮回去了,我又等了一個多小時,他才從上面拋下來一條粗繩子……
“等我爬到懸崖上邊的時候,身上真像散架子一樣,兩只手也被繩子磨出血,我一頭栽到地下,動彈不得了。
“他這時用腳踢我,仍然問我拿啥謝他。我閉上眼睛不答話。他就動手剝我的衣服。我沒有一點反抗的力氣了,只好任他剝。還算不錯,總算給我留下了背心褲衩。衣服剝完了,他才發現我還戴著手表。他一邊往下摘表一邊說:”你呀,若早點說有手表,何必讓我費事扒衣服。‘“我聽他這樣說,便忙請他把衣服給我留下,省著我赤身露體的不好走路。
“他把嘴一撇說:”你真是屬猴子的,順桿兒爬上來了。我是韓信用兵多多益善。我今天本來是到這一帶采‘猴頭’的,沒成想遇上你這么一個‘肉頭’。我救了你一命,你給我這些東西,咱們兩不欠賬。青山不改,后會有期,再會吧。
“‘獨眼龍’揚長而去了。這時候天也快黑了,我不敢久留,便支撐著站起來往前走。直到這時候我才發現,我的左腿不但劃出了傷口,還扭壞了腳脖子,走路非常困難。這下子可完了!找游擊隊,得上山,我拖著傷腿,又穿著背心褲镲,怎么上山?我真急得要哭出來。我感到對不起羅世誠同志,我不能實現營救他的愿望了!
“我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走了回頭路。我一路乞討著,要吃的,也要穿的。我身上這身衣服,就是一位看瓜棚的老大爺給我的。一路上,我拖著傷腿,餓著肚子,我,我幾乎再也見不到同志們啦!”
劉勃用雙手蓋住臉,肩頭一聳一聳地抽泣起來。
屋里鴉雀無聲,屋外還刮著大風。
關靜嫻從床上移身下地,從暖壺里倒了一杯水,雙手捧著,送到劉勃面前,聲音微顫著說:“你,你喝杯水吧。”話剛說完,淚珠就滾落在水碗里。
劉勃的哭泣聲更大了。
景秀蓮一拉小吳,悄聲說:“走吧,到我家睡去。”
小吳看看關靜嫻。
關靜嫻一動沒動地站在劉勃面前流著淚。
景秀蓮拉著小吳往外走。劉勃忽然哽咽著說了一句:“別走,我還有話要告訴你們。”
景秀蓮和小吳站住了:“什么話?”
劉勃的手從臉上拿下來,頭還低著:“我化名叫田忠了,你們以后要管我叫田忠。”
小吳眉頭一皺,脫口而出地問道:“你為什么要叫田忠?”
劉勃的頭抬起來了,積滿泥垢的圓臉被抹得一塌糊涂,只有布滿血絲的大眼珠子還晃蕩著,他不假思索地說:“我從田野里往回走,一路上下定決心:要永遠忠于我們的黨,忠于我們的事業,所以就改名叫田忠……”
劉勃又滔滔不絕地說上了。
屋外的風越刮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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