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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劉勃失蹤以后,領導因為情況不明,考慮到團省委機關和關靜嫻的安全,就將機關臨時遷移到南崗海拉爾街兩間白俄平房里。\www、qb5.c0M\這房子原來是由師專一位**員教師住著,最近教師把家眷送回老家雙城縣,自己參加了游擊隊,房子空出來了。組織上立即將這地點僻靜,環境穩固的兩間房子接租下來,作為臨時團省委機關。
關靜嫻搬進來的時候胸部刀傷還沒好,組織上安排共青團員小吳晝夜照料她,孔氏醫院外科護士、共青團員景秀蓮也日夜往這奔跑。她利用職業上的方便,每天偷偷地拿來紅傷藥、內服藥,連脫脂棉、藥布都不用花錢買。藥好,醫治也及時,可是關靜嫻的刀口卻愈合得很慢,使小吳和景秀蓮都很著急。
關靜嫻的身體素質本來很好,平常哪里劃破個小口,不用上藥很快就會長好,從來也不感染化膿,是屬于那種肉皮子合的人。可是這次卻不行了,憂傷損害了她健康的肌體,她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有時才合上眼睛,就看見劉勃瞪著溜圓的眼珠子,口沫飛濺地沖她叫喊著:“我和你首先是同志關系……我們的結合也是工作上的需要,工作上需要我們結合就結合……作為一個革命者,我們個人什么也不應該有……”
這些叫喊聲,已經在她耳邊響起過無數次,每次響起,都使她感到一陣心涼齒冷,不寒而栗。從前,她是那樣深深地愛著劉勃。當她從女子中學畢業,被團組織選派到團機關當文書的時候,她對這位年輕的團省委書記真是一片敬仰之情,她聽著他講述那英雄的往事,講述他如何背叛了軍閥的家庭而起來反對軍閥,二十歲就當了團省委委員,二十一歲就領導學生運動,在“反五路斗爭”中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繼續和敵人戰斗,他在槍林彈雨中從沒有后退過一步,他的口號就是:“前進!前進!再前進!”……
年輕的關靜嫻聽著他那滔滔不絕的敘述,真像苔絲德夢娜聽奧瑟羅講述那奇異的英雄業績一樣,她也用無數的驚嘆酬勞他。他在她眼睛里越來越高大,越來越完美。當組織批準他倆成為同居夫妻的時候,她這種感情達到了頂點,她為自己有了這樣一位英雄伴侶而高興得流淚。但是,當同居以后,她卻不斷發現他思想意識中有些不可掩飾的缺點,譬如對同志的挑剔和妒忌,對個人的過分關心和自我憐惜。對她——一個新婚的妻子,多半是冷漠的,有時也來股“熱情”,卻又那樣狂暴,使她難以忍受。所有這些,都和他那英雄的往事不一致,也和他那“前進!前進!再前進!”的口號不搭調。但是寬厚老成的關靜娟總是拼力維持著他在她腦子里已經形成的英雄形象,她懼怕這形象被焚毀,那就等于焚毀了她個人生活中的幸福。為了維持這搖擺欲倒的形象,她有時甚至欺騙自己,在內心里為他解釋、開脫。這使誠實的她越來越感到痛苦,深深陷入自我矛盾的泥潭當中。
但是現在,無情的現實給予她腦子里的英雄形象最猛烈的一擊,使那本來就難以維持的形象突然倒塌了!她完全看清了他對她的冷漠和無情到了什么程度。他竟能不顧她的死活,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不用說夫妻,連點頭之交的熟人也不應如此呀!
如果沒有工作,沒有小吳在她身邊,這痛苦真是難以忍受的。
小吳叫吳靜娥,和關靜嫻從小同學,兩人十分要好,像親姐妹。
關靜嫻比小吳大二十天,可看起來像大她兩年,比小吳成熟多了。關靜嫻入團的時候,小吳還是培養對象呢。
小吳對關靜嫻真像親姐姐一樣,吃一塊糖都要掰一半給姐姐,姐姐也真像個姐姐樣,沒有一件事不替妹妹想到,什么事也不瞞她。可是惟獨參加團組織活動這件事,始終對小吳保守秘密。小吳開始還沒有察覺,可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姐姐常背著她偷偷出去。小吳使勁兒追問關靜嫻,問她是不是有了男朋友?關靜嫻矢口否認,可又解釋不清楚。小吳氣得直掉眼淚,關靜嫻寧可陪著小吳一塊哭鼻子,也不告訴她實情。
她們兩人間的這個矛盾,一直到小吳也人了團,才完全解決了。當小吳弄明白這個秘密以后,啼笑皆非地把關靜嫻按到床上捶了好幾拳。
關靜嫻后來被調到團機關工作。不久,小吳也被調來當交通員。兩個人在團省委機關見了面,高興得抱著在地下蹦跳,在床上翻滾,若不是團省委書記劉勃走進來,她倆真會從床上滾到地板上。
小吳是第一次看見劉勃,當她知道這個圓臉,圓鼻子頭,圓眼睛的小個子就是團省委書記的時候,不由得肅然起敬。從打人團后,她就不斷聽人講說這位青年領導的英雄事跡。現在見到了,雖然見他長得有點其貌不揚,但是先聲奪人,在她眼前的劉勃,并沒有因為個子小而降低尺寸,他仍然是高大的。不久,關靜姻莊嚴地和小吳說:她已經愛上了劉勃,組織也正式批準,她和他要結成夫妻關系。她問妹妹有什么意見沒有?
小吳沒有談出任何意見,她只是有種奇異的感覺,那感覺仿佛兩年前看的《紅樓夢》中元春被選進宮里去一樣:又莊嚴,又隆重,還外帶點凄清感。這后,種感覺主要因為姐姐將不完全屬于她了。從前,姐姐是以全部感情愛她的,今后,能分給她多少呢?百分之三十、二十,還是個零?
關靜姻和劉勃同居了。使小吳高興的是姐姐既沒離開她,也沒有降低對她的愛。有時反倒升格了。那是當劉勃對關靜嫻粗暴、冷漠,甚至無情的時候。小吳聽了關靜嫻的講述,所受的刺激幾乎比關靜嫻還厲害。她不像關靜婦那樣能忍讓,恨不得立刻質問這位“英雄”,為什么像老鷹一樣,吃紅肉拉白屎?端個紅色英雄的架子,肚子里制造出的玩意兒卻變了顏色。每逢這時候,反倒要關靜嫻來勸阻她。
當關靜姻負傷,劉勃破門而逃時,小吳真比自己被敵人砍了一刀還痛苦。她面對著胸前流血,臉上流淚的姐姐,想著劉勃那情斷義絕的樣子,恨得直咬銀牙。那情形真有點像《白蛇傳》里小青跟許仙一樣,如果這時候給她一把寶劍,她一定比“斷橋”頭上的小青還厲害。
在這情形下,又多虧有了景秀蓮。這位彎眉俏眼,勇敢而又俊秀的護士,一方面把關靜嫻看成她的同志和女友;另方面又把她看成患者和傷員。她從后一種關系看關靜嫻,就清楚地看到她傷口所以難愈合的根本原因是過分悲傷所致。而悲傷的根源,又是來自劉勃。本來她對劉勃的看法比小吳也好不了多少,但是由于職業和責任的關系,她卻不能順著小吳說。不但不順著她說,有時還違心地替劉勃辯解一番。如說劉勃是個負責同志,他心里要裝著共青團的全局,當兇惡的敵人抓走了我們的團員的時候,他不顧自己的妻子,而去想法營救遇難的戰友,這正是他難能可貴的地方。
對病人說謊話是醫護人員工作上的需要。她們在工作中必須練就這種“功夫”。
景秀蓮用這‘功夫“有時真會把關靜姻說點頭了,甚至小吳也被說得低頭不語了。只有這時才像久陰驟晴一樣,關靜姻好像看見了一線陽光。但這只能維持一個暫短的時間。有時睡過一覺,便又陰云四合,她那雙眉又緊蹙到一塊了。
這一大,已經是夜里九點多鐘,外面陰天,刮著風。小吳服侍著關靜嫻吃完藥,躺到床上,自己也想上床睡覺,正這時候,外面傳來敲門聲,聲音很輕,敲兩下停一下。小吳一拍手說:“是秀蓮姐!”
關靜嫻在床上支撐起身子,有些詫異地說:“她天黑前才走,我藥也換完了,這么晚,怎么又回來了?”
讓關靜嫻一說,小吳也皺起眉頭來。她們倆都側歪著腦袋聽。
敲門聲繼續著,還是那么有節奏地敲著,敲得不緊不慢,很有耐心。
小吳忍不住地說:“是秀蓮姐!不但暗號是,連響動快慢都是她的。”
“你去問問,問清楚了再開門。”
小吳答應著向外屋走去。這兩間房子,外屋是廚房兼堂屋地,里屋是住人的。
關靜嫻看著小吳走出里屋門以后,就從床上坐起來,注意聽著外屋的動靜。只聽小吳問誰聲,開門聲,接著好像景透蓮說了一聲:“你快進來呀!”稍微停了一會兒,只聽小吳啞著嗓子低叫了一聲:“呀!是你!”
小吳飛快地跑進來了,她那樣子好像被蛇蝎蜇了一下似的,睜大著驚恐的眼睛,兩只手摩挲著,對著關靜嫻說了一句:“他,他回來了!你看他那樣!”說完就站到床頭的墻角里,身子還往里緊縮著,好像將要進來的是頭吃人的猛獸。
關靜嫻心像擂鼓一樣猛跳起來,她已經猜到回來的“他”是誰了,不由得向前挪了一下,探著身子向門口望著。
這時又聽景秀蓮在門外說了一句:“快進去呀!到了自己家了,還不快點!”
景秀蓮先進來了,她往門旁一站,手往屋里一比量,劉勃出現在門前。他手里拄著一條疙里疙瘩的帶樹皮的粗木棍子,身上穿一套便服式的粗布褲褂,上邊補丁摞補丁,由于年深月久,風吹日曬,總不漿洗,再加上各種顏色補丁的擾亂,所以根本看不出衣服是什么顏色。是黑?是藍?還是紫?恐怕就是用放大鏡看也分辨不清。他腳下穿一雙日本式的黑膠皮水襪子,單分出來的大拇腳指頭裸露在外邊。那腳指頭漆黑的顏色已經和水襪子差不多了。水襪子后邊開門的地方張開著,黑黑的腳后跟也露在外邊。兩條麻繩子把這兩只破得不能再破的水襪子綁在他的腳上,強迫它繼續為他效力。他的頭發亂蓬得像刺猬猬,胡子也像撂荒地的野草一樣,亂長起來。過去他胡子刮得很勤,誰也沒大注意他的胡子是哪種類型的,現在長長了一看,原來竟和三盜九龍杯的楊香武那斷梁八字胡差不多,嘴唇上一邊一小撇,耳朵下邊還有對稱的兩小塊,下巴上稀稀落落的有幾十根,顏色還不一樣,有黑有黃甚至還有紅的。他的臉大概已經多日沒洗了,上面積滿了泥垢,往日不斷晃蕩的大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目光是呆滯的。他這副模樣,真像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不過不是戰場上的死人堆,而是餓殍的死人堆。
他在門前晃悠了幾下,才吃力地邁過門檻,拄著大木棍子,右腿拖著左腿,跌跌絆絆地走到一把椅子面前,咕咚聲坐下了。他好像力量已經用盡了,張著嘴喘了兩口粗氣,然后望著關靜嫻,吐出三個字:“你好哇?”那聲音是嘶啞的,陌生的,好像是從地板縫里冒出來的。
關靜嫻渾身一抖,猛然打了一個冷戰。她的臉色由紅轉白,半天,才點點頭說:“你,你怎么弄成這樣子?”
劉勃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死里逃生,一言難盡哪!”
小吳在墻角探著頭問了一句:“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劉勃瞪著大眼珠子看小吳。還沒等他答話,景秀蓮從門旁走過來說:“他到原來住處找你們找不著,就去找我……”
“你就把他領這兒來了?”小吳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她白愣了景秀蓮一眼說,“省委領導知道不!李漢超同志一再告訴我們,對這個新機關的地址一定要保守秘密……”
“咚”的一聲,劉勃用大木棍子敲了一下地板。這突然的一擊,把小吳的話給鎮回去了;把關靜嫻嚇得一捂心口;連景秀蓮都“哎呀”了一聲。還沒等三個女人開口,劉勃說上了。他那嘶啞的嗓音提高了,呆滯的大眼珠子也活動起來。他用一只顫抖著的手指著小吳惡狠狠地問道:“你要對誰保守秘密?對我?對團省委的領導者?對這里的真正主人?對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同志?你,你還有點階級同情心沒有?”
他這一連串的問話真把小吳給鎮住了,年輕的小吳干張嘴說不出話來,景秀蓮也急得直搓手。還是關靜嫻先開口了,她聲音也有些發顫地對劉勃說:“你對小吳發什么火?她的話沒有錯,是按組織原則講的。你失蹤了這么些天,到處查也查不著你,誰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我干什么去了?”劉勃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晃了兩下,忙又用粗木棍支撐住身體,然后直著沙啞的嗓子,用一只手拍打著自己的胸口,嘶鳴著,“我要是叛變、投敵,能落得這個樣子嗎?我是中華民族的兒女,死也要死在自己同志的面前。我腿受了傷,化膿了,潰爛了,一路乞討著,頭拱地爬回了哈爾濱,歷盡千辛萬苦找到了你們,我希望得到的是同志的關懷,家,家的溫暖,可是想不到你們……”汗珠子從他頭上滾下來,他又晃了兩下,好像要栽倒。
景秀蓮忙搶步上前,把他扶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