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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歷史悠久,自然也是有家法的。
上好紫檀制成的戒尺傳了幾百年,幾乎都要被陳年血跡包上一層漿,即便是陶知行,年少的時候也沒少被父親用這東西抽。
可陶風澈卻一直都沒有遭受過這種待遇。
用陶知行的話來說,自己被戒尺抽過后就知道它打人有多疼,他一貫溺愛幼子,根本舍不得用它來打陶風澈。自從戒尺傳到他手上后,便一直擺在祠堂里,即便是最生兒子氣的時候,也不過就是把它從祠堂請出來,握在手上包含威脅地揮一揮。
……不過現在陶家當家的是隨月生,今天估計是逃不掉這一頓皮肉之苦了。
陶風澈自知理虧,在門口吹了半天的冷風,好不容易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眼一閉心一橫,邁步往客廳走去,卻沒想到迎接他的不是嚴陣以待的隨月生,而是沙發上的一道落寞人影。
隨月生從宴會上回來后沒換衣服,就連方形的鉆石袖扣都沒摘下,剪裁合身的高定西裝勾勒出了他清瘦的身形。
客廳里燈光大亮,隨月生微微低垂著頭坐在沙發上,肩背挺直得像是一桿竹,漂亮得幾乎可以直接拉上t臺走秀,可陶風澈卻覺得他整個人都窄窄的,被奢華的紅木沙發一襯,愈發顯得形單影只,瘦削得仿佛可以整個抱進懷里。
聽到動靜后,隨月生望了過來,灰藍色的眸子里俱是茫然無措,陶風澈的心臟隨之停跳了一瞬,整個器官忽然變成了一大顆還未成熟的青皮檸檬,酸澀的汁水替代了血液,剎那間充盈了血管,繼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難過得都有些無法呼吸了。
……你為什么會露出這種表情?
是誰讓你這么傷心?
那個人怎么舍得?!
陶風澈愣愣地想。
下一秒,隨月生微微瞪大了眼,眸中像是忽然間燃起了一把火,剎那間冰雪消融,他整個人都變得鮮活極了,宛若九天仙子墜入凡塵。
陶家的客廳很大,隨月生坐在沙發上,陶風澈站在門口,兩人之間隔著一大段距離,可陶風澈卻清晰地從隨月生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是我嗎?
是我讓你這么難過嗎?
自責化作一把利劍,從頭頂一路穿透下來,將陶風澈死死地釘在了原地,使他動彈不得。他確信隨月生看見了他身上的血跡,因為后者站起了身,眼中的擔憂幾乎要滿溢出來——
可是沒有他預想中的暴跳如雷,沒有劈頭蓋臉的訓誡,更沒有戒尺。
陶風澈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他鬼使神差地將那句干巴巴的“哈哈哥哥好巧啊你不是去參加晚宴了嗎怎么回來的這么早”咽回了肚子里,全憑直覺,說出了一句甚至有點像是在撒嬌的隱晦抱怨:“哥,我今天差一點就開槍殺人了。”
這句話甫一出口,別說隨月生,就連陶風澈自己都被驚呆了一瞬。
——怎么就不知不覺地把心里話給說出口了?!
他一直想在隨月生面前表現得像是一個成熟的alpha,也正因為如此,才背著后者偷偷行動,想借此邀功。
結果這下好了,簡簡單單十三個字,讓先前所有的努力化為泡影,人物形象霎時間變成了回家之后抽著鼻子,哭哭啼啼地找大人撒嬌的小屁孩。
跟陶風澈預想中的成熟穩重半點搭不上邊。
他懊惱到了極點,如果地板上有條縫的話,他能立刻揮舞著鏟子掘個洞把自己埋進去,一直等到這陣使他羞憤欲死的尷尬過了之后才鉆出來。
趕緊想個理由,將這句話搪塞過去啊!
陶風澈不斷命令自己,可大腦已經完全陷入了宕機狀態,嘴唇也不聽使喚,腳底下更是生了根,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隨月生將剛才的那一句話徹底消化完畢。
可隨月生接下來的舉動,卻大大超出了陶風澈的預料。
他什么都沒有說,只是突然走上前,給了陶風澈一個緊緊的擁抱,嚴絲合縫地將他心口的空洞填了起來。
陶風澈比誰都清楚隨月生的潔癖有多嚴重,可此時此刻,后者卻像是忽然轉了性,絲毫不介意自己身上一塵不染的西裝被血漬污染:“是有人欺負你了嗎?”
這話溫柔得幾乎流淌著蜜酒,陶風澈簡直都要醉到在里面人事不省,可隨月生卻還猶嫌不夠似的,伸出手拍了拍他的頭。
陶知行不信神,連帶著陶風澈也是個無神主義者,可此時此刻他居然開始期盼神明的存在,這樣他就可以跪下來向滿天神佛祈求,請祂將這一瞬間無限延長,一直到他生命的終點。
陶風澈拼命搖了搖頭,然后狠狠地抽了抽鼻子,試圖以此開克制住鼻尖涌上來的那一陣令他想要落淚的酸意,可這完全是無用功。
眼淚在隨月生肩頭洇開水痕的同時,陶風澈恍惚間似乎又聞到了那一陣甜得發膩的荔枝香,熏得他整個人都昏昏然了起來。
這甚至都打敗了他哭泣的沖動,淚腺不再勤勤懇懇地制造眼淚,陶風澈試著抽抽鼻子去嗅聞,卻又只聞到了隨月生衣服上的熏香。
——陶風澈的奶奶信佛,徐松是她老人家帶出來的人,作風老派,至今依然要求陶家的傭人將他們穿的衣服用熏香一一熏過,挨得極近時便能聞到一陣若有若無的檀香。
明明用的是同一種香料,可陶風澈卻總覺得隨月生衣服上的熏香比自己的要好聞一些。
荔枝香氣并不存在于他的鼻尖,只存在于他的腦內,十年以來魂牽夢縈,使他一直不得解脫。
陶風澈沒有說話,隨月生便也沒有動,任由陶風澈伸出手將他回抱住。
片刻后,陶風澈忽然發現隨月生穿得其實很單薄。
他身上的西裝是為晚宴準備的,布料并不厚,靜浦入秋以后天氣漸涼,再加上隨月生年少時傷了底子,一到冬天便手腳冰涼,陶風澈八歲時就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時不時就拿自己的手去拉他的,或者往他懷里鉆——反正他天生火氣旺盛,熱騰騰得像是個人形小暖爐。
或許是畏冷,又或許是因為陶風澈當年還是個孩子,隨月生從來沒有將他推開。
可十年彈指一瞬,陶風澈現在畢竟不再是八歲的稚子,又對隨月生懷著那樣的心思,幼年時那些親昵的舉動便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已經不適合再做了。
他想開口勸隨月生去加衣服,卻又不忍心從這個擁抱中掙脫出來,正在天人交戰之際,隨月生卻率先說話了。
“你穿得太少了,徐伯沒讓你多穿點嗎?”他一邊輕輕拍著陶風澈的后背,一邊這么說著。
陶風澈這時才意識到,他穿著短袖,又在空調房中跟劉天磊對峙許久,回程途中心煩意亂,直接正對著車上的出風口吹,加之剛才站在門口做了大半天的心理準備,自己身上其實也是冷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