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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供給趙嘉陽的藥劑,自然跟黑市上流通的那些低端貨不一樣,副作用大大降低,但不是不存在。
更重要的是,這種藥劑對壽命會產生一定的影響。
這跟私人作風問題不一樣,是徹底的拿自己的生命不當回事。楚殷生前沒有孩子,是真拿陶風澈當親兒子在疼,即便只是看在他的份上,陶風澈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趙嘉陽這么糟踐自己的身體。
陶風澈正想開口勸阻,手術室的門卻開了。
被緊急叫回醫院動手術的各科主任挨個走了出來,均是一臉疲憊,打頭的那位緩緩搖了搖頭,幾個院長立時狠狠閉了下眼。
陶風澈猛地站了起來。
他一下子還有些沒站住,整個人顯得有些搖搖欲墜,好在旁邊的趙嘉陽及時撐了他一把,才沒讓他順勢跪在地上。
陶風澈腳步發軟,像是踩在泥沼之中,他緩慢地走到了那張推出來的手術床前,抖著手掀開白色的床單,看了一眼。
老頭子其實一點也不老。
陶知行今年四十五歲,正當壯年,只有眼角幾縷細密的紋路暴露出了他真實的年紀。陶風澈惹人追捧的相貌,一大半都源自于他。除了那雙繼承自母親,尾端微微有些下垂的眼睛以外,兩父子幾乎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只不過他作風老派,又格外固執,陶風澈才在暗地里叫他老頭子,陶知行知道這事,但也不怎么生氣,這位叱咤風云的教父在面對愛子時總是要多一分耐心。
也正因為如此,陶風澈才格外接受不了這殘酷的現實。
昨天還因為填報志愿的事拍著桌子跟自己吵架,中氣十足的人,怎么一下子就這么沒了呢?
“爸。”他張口喊了一聲,聲音很輕,沒等來回答。張開手,像是想握住什么,卻也只握住了一團空氣。
徐松轉過身,不敢再看,趙嘉陽用力握緊了拳,又頹然地松開,最后也只是伸出手,替陶知行掖了掖床單。
“叔,我沒有父親了。”陶風澈愣愣地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
“還有叔叔,還有叔叔在呢。”趙嘉陽紅了眼眶,將失去父親的少年擁進懷里,“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陶風澈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他哭的有些慘,眼淚像是關不上閥門的水龍頭一樣直往外流,趙嘉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趙嘉陽很了解他,陶風澈打小就淚腺發達,這次遭逢巨變,還不知要哭上多久呢,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不過五分鐘,陶風澈的哭聲便漸漸停了。
失去了父親的庇護,他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肆無忌憚哭泣和任性的小孩了。
他被迫飛速長大。
陶風澈接過徐松遞來的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然后學著趙嘉陽剛才的動作,替陶知行把床單掖緊。
他從沒伺候過人,動作很是生澀,陶知行的右手因著這笨拙的動作從床上垂了下來。陶風澈顧不上別的,趕忙將它握住,然后放回床上。
霎時間,陶風澈的瞳孔迅速放大——陶知行右手的大拇指上,空空如也。
扳指呢?
第4章 葬禮
靜浦市,陶家祖宅。
陶風澈已經在陶知行的靈柩前跪了三天,即便徐松預先從佛堂里給他拿了個蒲團墊著,如今也有些跪不住了。
可他不能倒,更不能泄了那股勁。
靜浦有守靈的傳統。相傳亡者去世三天內會回家探望,在此期間,親朋子女便聚集在一起,守候在靈堂中,確保棺槨旁時時刻刻都有親人伴守,不至于讓逝者回來時見不到人,直到遺體入葬為止。
而按照慣例,守靈的人選一般是死者的子女以及子女的同輩,幾人商議后分時段守靈,可陶家一向子嗣單薄,等到了陶風澈這一輩,更是成了三代單傳。
他已經是靜浦陶家尚存于世的最后一條血脈了,又哪里還有人能跟他交班呢?
徐松不忍陶風澈一個人強撐,提出過從幫派中找幾個人來守靈的建議,可陶風澈在這一點上很是固執,認為那些人都不算數,堅持要自己陪著父親走完這最后一程。
三天下來,陶風澈只有在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才稍稍靠著父親的棺木合了下眼,最多不過一個小時便又驚醒。除此之外,他一直一言不發地跪在靈前,微微垂著頭,視線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懺悔。
陶風澈在這里跪了三天,靜浦的股市也動蕩了三天。從陶知行的死訊傳出開始,無數人的視線就聚集在了陶家祖宅,悲傷者有之、冷眼旁觀者有之、蠢蠢欲動者也有之,如今的靜浦已然成了一灘渾水,誰都想來摻上一腳。
一派暗潮涌動之間,位于風暴正中央的陶風澈偏偏像是無知無覺似的,從醫院出來后便授意徐松給學校遞了假條,緊接著就回了家,專心致志地給父親布置起了靈堂。
陶家偌大的莊園中設施完備,有一棟老樓是專門留作此用的,上一次啟封已是十多年前。時間隔得太久,陶風澈連記憶都變得很模糊,只記得重金請來的高僧帶著弟子在靈堂里做了一場法事,到處都是煙霧繚繞的香火味,熏得他腦仁疼,聞久了只想打噴嚏。
陶知行當時不過三十歲出頭,把幼子抱在懷里開玩笑,說既然崽你聞不得這個味道,那我走的時候可就別花這冤枉錢了,我上對得起天地,下對得起良心,用不著請人來給我跳大神。
周圍一圈人聞之色變,即驚嘆于這位教父對于生死的超然,又咋舌于他對鬼神的輕蔑,陶風澈當時年紀尚小,根本沒理解父親的這一番話,只好奇身邊的叔叔伯伯們怎么都變了臉色;后來等他稍微長大了些,又覺得這件事離他還太遠,便也沒放在心上,久而久之便將它拋之腦后。
可沒想到命運跟他開了個這么大的玩笑。
本以為要封禁至少四十年的老樓重啟,十多年前,陶風澈陪著父親在這里送走了奶奶;十多年后,陶風澈孤身一人來到這,預備著送走他的父親。
實乃人生無常。
靈堂內縈繞著濃郁的檀香,在這醇厚圓潤的味道中,陶風澈突然陷入了回憶。說起來,老頭子雖然也信佛,但信的方式倒是格外的不受拘束,除了每年去佛堂里面上頭香,以及幾個特殊的時間點,基本沒怎么見過他出現在佛堂。
不管下面的生意出了何等的問題,他都從來不求漫天神佛來幫他解決困境,唯獨會在父母和亡妻忌日時去上一柱清香,求衪賜給他們一個平安喜樂的來生。
倒也是真灑脫,是以陶風澈便也真的沒給他請禪師作法,也不知道老頭子到底高興不高興。
“賓客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