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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哭,老頭子,有什么好哭的?兒子不是好好的嗎?”
母親對抽泣著的父親說出自見面來的第一句話讓我心中一震。這就是我的母親,這才是我的母親,這就是我那九歲就死了娘,為擺脫童養媳的命運,一個人從三斗坪到了宜昌,三天沒吃飯也保持著自己的硬氣,不向命運低頭的母親;這就是我那當年為國忘家,把一雙還不懂事的兒女丟在鄰居家,在荊江分洪的工地上用一身的風濕病作代價拿回來功臣獎狀的母親。我怎么忘了我身上流的是她的血、在骨子里我就是她的復制品呢?這樣的母親我有什么可擔心的。
“娘的眼淚早就流干了,今天娘沒有眼淚流了。”
她那雙慈愛已開始取代審視的眼睛又轉向我,平靜地說出了這第二句話。似乎是希望我能理解、甚至是原諒她沒有或不能像父親那樣灑下一臉傷心的淚水。母親這句話本意是想告訴我她今天不會哭,但無意中卻我讓我知道了那極度的痛苦早已透支了她這輩子可能流出的全部眼淚,到后來她哭出來的不再是淚,而是從心里汩汩流出的血。
母親說完這句話,是一臉的慈祥,甚至還有一點不經意的笑意,大概是終于能見到兒子的滿足。仿佛這九年來的磨難,這九年來的擔心,這九年來的奔走呼號,這九年來的世態炎涼,統統都煙消云散,只要兒子還在,那些是都無關緊要的了。
然而那已成為過去的一切是那樣的刻骨銘心,誰也無法把它徹底忘掉。
那是在三千多個日日夜夜里一分一秒積累起來的痛,那是挨著被淚水浸透的枕頭,從兒子被殺頭的噩夢中驚醒的痛,那是一個母親對兒子驚心動魄的愛卻又無處訴說的痛,那是一種時間也不能從根本上醫治的痛。那不經意的笑意慢慢在母親飽經風霜的臉上褪去,這九年欲說還休,欲休卻說的記憶,慢慢從母親口中平靜地流出:
“九年了,這九年來有事一個人悶在心里想,一個人悶在心里急,一個人悶在心里痛。一開始跟你姐姐、姐夫說,他們總是安慰我,說你的命總是可以保住的。可我是見過鎮反殺人的,幾十個人繩子捆著用機槍打,腦殼打出多大的窟窿,未必那里面個個都是該殺的,總有不該死的吧?可殺了還不是殺了,夢里都怕這樣的事落到你頭上。我說多了,你姐姐他們不愿聽,說給你爸爸聽吧,他只會更傷心,我只有一個人悶在心里苦。這九年來我怕聽見街上的警車響,怕聽人談論公判大會的事,可又要忍住心里的痛去打聽公判大會的事。只要有開公判大會的消息我就心驚肉跳,可再心驚肉跳也還是要四處打聽四處看。那一次中央的一個什么文件下來搞什么“一打三反”,我一聽,心想完了,我的兒子怕是救不住了(那時也正是我寫下遺書,準備殺頭的時候,真是母子連心)。不久后就是一個公判大會,判了死刑的游街示眾,馬路兩邊人山人海,我一個老太婆怎么擠也沒能擠到前面去,我怕萬一有我的兒子,我怎么樣也要在他死之前看上一眼。我想喊刑車上有我的兒子,這樣前面的人可能會閃開一個縫讓我過去,但我不能那樣喊,萬一車上不是你呢?那別人不把我當了個瘋老婆子?不過當時人確實有點瘋了,不知哪來的勁,一個五十歲的老太婆竟然一下子爬上了路邊的樹,連鞋子掉了都沒有一點感覺。路上的行人對我指指點點,大概他們真認為我是個瘋子。
“瞪著眼睛看完了示眾的車隊,從第一輛到最后一輛,看清所有的車上都沒有你,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心想我的兒子還在,我的兒子還活著。爬下來時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汗像水一樣地往下淌,坐在地上半天不能動,哪里還是個人?!”
說到這里她停了下來,似乎那夢魘還壓在心頭沒有散去。
此時整個屋子里悄然無聲,在一旁監督接見的看守也好像被觸動了,不聲不響站起來,走到了門外。
我不是一個缺乏想象力的人,可怎么也沒想到還曾經有這樣令人心悸的一幕。我不忍心去想象那每一個具體的細節,一時五內俱焚,再一次不敢看母親的眼睛。如果孟郊再世,此時坐在這里聽了這番敘說,他一定會覺得那首《游子吟》已不能充分表現世界上最偉大的母愛,會再寫一首別的什么吟。同震天撼地的母愛比起來,我那一點磨難算什么?不就是坐了幾天牢,餓了幾天飯,搞了個什么異位心,寫了個遺書什么的,并且,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在這九年的時間里,雖然我更多的是理性和泰然,但有時也會有怨和悔,甚至于絕望。可母親遭受的這一切,卻都是我帶給她的,在她平靜地敘述這令人心靈戰栗的一幕幕時,沒有一絲一毫對我的責怪,沒有任何遷怒于人的想法,就像在講述一件我小時候學走路要摔跤,她上前扶了一把這樣天經地義的小事,講述任何母親都會這樣想這樣做的小事。這就是母親,這就是母性,這就是母愛。母愛是什么?母愛是絕對的犧牲和奉獻,母愛就是在任何情況下對子女都不言放棄。我們所能看到和所能想到的一切精神活動在母愛面前都相形見絀。地球上的生命能夠發展進化到今天,人類能夠生存繁衍到今天,母愛是根本的保證。沒有母愛,世界上的所有生命早已絕跡。
“現在好了,我看你這九年變化不算大,二十年就二十年,總有個盼頭,娘還等著抱孫子。”母親很快就從那噩夢里走出來,臉上又有了笑意,她這話是在安慰我,也是在寬慰她自己。
我望著她點點頭,要她放心,抱孫子肯定是沒問題的。我知道此時母親最需的是把在心里憋了九年的話在兒子面前說出來。
“我遇到了多少好人,你那些同學真是不錯,為你用了幾多心,能想的辦法他們都想盡了,還有那些街坊鄰居,熟人同事。最開始的那段時間,不是他們安慰我,陪著我四處跑,真擔心自己一時轉不過彎來。看到他們就像看到你,有他們在,我就相信有你在。可后來他們一竿子全趕到農村去了,有的自身也難保,時間長了,聯系也少了。我總在想,只要你能回來,一定要好好感謝一下你那些同學,在你危難的時候別人幫了你,不能忘記了人家。”
母親的思緒一下子又回到了我剛被抓的日子,不過不是再敘說惡夢,而是提醒我不要忘記那些曾經幫助過我的人。
“還有你小學的兩個老師,一個毛老師,一個郗老師,多少次上門來寬我的心,陪著我流淚。那個郗老師怕我出意外,不知陪我跑了多少地方。”這就是我的母親。在擔心受怕的九年過去后見到自己大難不死的兒子,她對自己的心酸往事只是寥寥數言,點到即止,卻如數家珍似的細細道出每一個幫助過我們的人。如果說九年前兒子還不懂事,只知有國不知有家,未能更深地感知自己的母親,此刻這一課補上了。
父親用顫顫巍巍的手抹了抹眼淚,然后從提包拿出了兩個飯盒,一打開蓋子,一股久違了的熟悉清香立刻彌漫了整個屋子。這清香勾起了我對那個家的溫馨的遙遠記憶。這是九年來第一次吃到母親親手燒的飯菜,幾次淚水要往外涌,我都強忍住了。我告誡自己不能哭,如果你流淚,母親心里要流血的。規定的三十分鐘已經超過了,看守已看了幾次手表。母親明白這看表的意思,她站起身來說,我們要走了,有了這第一次,以后機會就多了,不管分到哪里,馬上寫信回來。到哪里都要認認真真做事,不要給人說。
父母親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對到哪里去勞改,我本來抱著風中的云,水上的萍,聽由風吹浪打,撞到哪里算哪里,無所謂。望著他們已開始蒼老的背影,我產生一個擔心,如果把我弄到很遠的地方去服刑,那他們每一次探監不都是一次艱難的跋涉?路上的安全保障有多大?我還有十一年多的漫長時間,到那時他們已是一個什么樣的老態?能承受那長時間的舟車勞頓之苦么?如果因為探望我而發生不測……,不敢再想下去了。我對自己說:為了兩位老人,一定要爭取留在武漢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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