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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隔著茜紗,看不清楚新郎的容貌,依稀可見錦衣華冠,身形頎長挺秀,與雪兒倒是一對璧人。
殿前盛設錦績、屏帷,飾以珊瑚珠玉。行合巹共牢之禮,新婚夫妻以一個牢盤用膳,再將瓠分而為二,用其酌酒。
音晚看得新奇,心道這樣安排,到底是嫁侄女還是招贅婿。
她思緒微滯,隨即想到了。若蕭煜當真打定主意立伯暄為儲,那昭德太子一脈便斷了,唯有讓雪兒所出承其父脈,方能綿延子嗣,代代流傳。
憑皇帝陛下那說一不二、蠻橫霸道的作風,就算賀家不愿,恐怕也不敢拂逆其意。
說來也奇怪,據音晚離宮都過去三四年了,怎得蕭煜還沒有立伯暄為太子,他倒真舍得繼續委屈他的寶貝侄子。
音晚邊隔窗觀禮,邊腹誹。
蕭煜高居御座,看著一對新人完成繁瑣的合巹共牢之禮,目光漸漸渙散。
五年前,音晚也是這樣一身鮮紅嫁衣,團花簇錦,和著絲竹禮樂,在一派奢華熱鬧中嫁給他的。
她也是這般執斛珠團扇遮面,袿裳委地,腳踩玉華飛頭履,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
她比雪兒更美,更風華傾世,蕭煜還記得當初,哪怕對謝家萬分憎恨,對這門婚事不屑輕慢,可當團扇落下,露出那張絕美容顏時,他還是不由得驚艷失神。
謝家有女,十五歲時便已艷冠長安,俘獲了多少青衫少年的心,可最終還是嫁給了素有兇戾之名在外的淮王,彼時不知又有多少人為這一朵嬌花落入虎口而憐憫惋惜。
蕭煜做為男人的虛榮被大大滿足,當時還很得意:你們求之不得的女人,夜夜在我身下嬌泣哀鳴,生不如死。我使勁折磨她,偏就不會愛她。
那時的他渾然不知,舉頭三尺有神靈,點點滴滴欠下的債,遲早有一天他要加倍償還。
往事似流水逐花,讓人唏噓,蕭煜回過心神,倍感惆悵,挾起酒樽一飲而盡。
他飲酒后歪頭從軒窗看向偏殿,茜紗上隱約印有一片人影,與樹蔭相疊,惹他無限傷慨。
他凝目美人,亦有美人凝目他。
梁照兒自打被望春奉命割了衣袖,回家狠鬧了一通脾氣。梁家本是清河寒族,世代務農,日子清貧。到了這一輩,祖墳上冒出一縷青煙,出了梁思賢這才子俊彥,一朝中第,深得皇帝寵信。真正的“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一人得道,全家升天。蕭煜憐憫他的愛臣生活困苦,特賜他華宅良田,允他接父母入京。
梁家二老和他的妹妹梁照兒便風風光光地進了京。
梁思賢生母早逝,父親娶繼母入門后生了妹妹梁照兒,梁照兒自小便比梁思賢更得父母寵愛,養成一身驕縱脾性。入了京,見識過帝都潑天富貴,更加心比天高,誓要借兄長的扶搖之力嫁入高門為正妻。
奈何京中門閥等級森嚴,梁思賢雖然深得圣寵,但梁家乃寒族,云端上的清流世家不屑與之結親,凡湊上來提親巴結的,不過是些諂媚且別有用心的下品,梁照兒自然看不上。
她在家中鬧了好幾場,梁家父母跟著哭天抹淚,硬逼著梁思賢給妹妹找貴婿,絲毫不管長梁照兒幾歲的梁思賢自己如今婚事還尚未著落。
這樣雞飛狗跳著,直到有一日,蕭煜一時興起駕幸梁府探望他的愛臣,被梁照兒看見,一面驚鴻,從此芳心暗許,非君不嫁。
為此,她舍棄了顏面,丟掉了尊嚴,舔臉黏著兄長出席各種宮闈盛宴,哪怕以她的出身遠遠不夠格。
她做了這么多,惹來許多嘲笑譏諷,本以為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卻不想,是個徹底的笑話。
昔年她出入宮闈時留了個心眼,買通了幾個內侍,天子近前的自然是不能,粗使灑掃的倒能鉆些空子,做不了大事,能探出些雞毛蒜皮的小消息。
他們告訴她,皇帝陛下近來看上了一個繡娘,為她魂牽夢縈,茶飯不思。旁人不明白,梁照兒卻是一聽就懂。
真是可笑,是她擲重金做新裙來面圣,指望一步登天,卻給那女人搭了橋,不過是個給人做衣裳的繡娘,也配和她爭。
嫉妒與不甘心日日折磨著她,讓她決心破釜沉舟賭一把。她買通內侍往皇帝陛下的御酒中加了點催情散,特意避開最初查驗嚴格的一輪,放在三旬呈上的清酒里,便是剛剛大內官從她身前走過時,手上端的那一盅。
梁照兒強忍著不去看,裝出同別人一樣滿面喜氣恭賀新人,暗自把一會兒要面圣的理由又斟酌了一遍。
望春從泱泱人群后走過,到蕭煜跟前,將酒盅放得離他遠遠的,附在他耳邊低語。
蕭煜聽罷,瞥了一眼那叫人動了手腳的清酒,不屑嗤道:“蠢貨。”
梁思賢真是命苦,好好一個規矩本分的讀書人,竟有個這么膽大妄為又愚蠢的妹妹。
蕭煜若是因為這種事就這么公開發作了梁照兒,那梁思賢以后還有什么臉面做人?
他對梁思賢寄予厚望,后面還有重要政務要交托給他,可不能因為一個不堪的女人,而壞了他的朝政大局。
蕭煜忖道:“把那幾個吃里爬外的東西處置了,梁照兒先放著,朕有法兒讓她……”他目光觸及偏殿,有個微妙念頭生出來,連帶著本殺氣騰騰的聲音都變得綿軟曖昧。
“你去把皇后帶到朕的寢殿,記住,她不喜歡被人認出,要悄悄的。”
望春一頭霧水,直到看見蕭煜將計就計,慢悠悠自斟一樽清酒,送進了嘴里。
望春:……
也不用這么拼吧?
大內官憂色深深地凝著蕭煜,見他喉嚨微微滾動,下了催情散的清酒便滾進肚子里。
蕭煜撫額裝出一副微醺模樣,展開臂膀由內侍攙扶著起身,臨去前瞥了一眼梁照兒,吩咐望春:“把那女人看住了,要是敢讓她來壞朕好事,你且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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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被望春引來了武城殿,她本來不想來,可望春一臉凝重地說有些關于潤公和嚴西舟的事,陛下需與娘娘商量。
她猛地想起今日成婚禮竟沒有見到父親和兄長,那日去謝府,闔府的人都在,獨獨缺了西舟哥哥和常世叔,她便有些不安,猶猶豫豫地跟著來了。
寢殿里暖香融融,繡帷飄飛,軒窗緊閉著,熏籠又燒得太實在,音晚穿著件蘭花綢面絲綿衣,沒走幾步,就覺得身上汗津津的。
殿中過分寂靜,半個人都沒有,她正茫然四顧,倏地,被人從身后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