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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這才仔細看她的臉,極驚且喜:“雪兒?”
“晚姐姐……”雪兒語帶哽咽,奔過來將她抱住,哭得渾身瑟瑟:“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四年未見,她已長得與音晚差不多高。音晚撫著她的背,柔聲安撫,越過她的肩膀看到,原本站在一邊的蕭煜已將小星星抱了起來,兩張一大一小的臉,相似的容顏,眼巴巴看著她們,夕陽殘照下,有種格外詭異的感覺。
音晚松開雪兒,將目光落在小星星身上的紫貂大氅上。
這大氅做工精巧,裾底恰齊在小星星的腳踝,胸前絲絳鮮紅,綴著瑩潔細膩的玉珠。
雪兒忙擦干眼淚道:“這是我送小星星的見面禮。”
音晚心里明鏡似的,瞥了蕭煜一眼,默不作聲地進屋。蕭煜把小星星交給雪兒看著,自己跟著她進來。
她早就知道這人是屬膏藥的,叫他黏上就別想擺脫,也沒什么好臉給他。
蕭煜今天看上去心情甚好,絲毫不見慍色,倚靠在門邊,面含微笑,道:“這孩子真聰明,口齒伶俐,頭腦敏捷,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音晚想起剛才小星星乖乖叫蕭煜抱著的模樣,心中不忿,道:“聰明什么?是個人就讓抱,半點心眼都沒有。”
蕭煜就像沒聽出她話里的刺,兀自陶醉道:“他喜歡我,我一朝他伸手,他就顛顛地過來了。”
音晚心道:那不是喜歡你,但凡長得好看些的,不管男女,朝他伸手他都來……
她有些委屈,有些不甘,就像自己養(yǎng)了一株花,費心地施肥澆水,經年累月,好容易長出些模樣,突然來了一個人,什么都沒做,就大咧咧地對她說:這花是你的,也是我的。
就跟欠他似的,理所應當一樣。
蕭煜瞧出她的低沉,添了幾許小心地問:“你不會想讓孩子一輩子都沒有父親吧?”
音晚冷笑:“你現(xiàn)在知道你是孩子的父親了?早干什么了?”
蕭煜怔怔看她,默然垂下眸子,雙手交疊合于身前,一副心虛惶愧的模樣。
音晚知道捏住了他的把柄,愈加咄咄逼人,似是要把這些年獨自吞咽的委屈全都發(fā)泄出來,她目光冰涼,壓低聲音道:“你只管來,你下一回要是再敢趁我不在來找小星星,我就告訴小星星,當年我為什么要帶著他逃離未央宮,他為什么長到三歲沒有父親,他父親當年偏心到何等程度。我全都告訴他。”
蕭煜承受著她的熾熱怒火,沉默良久,才戚戚哀哀抬頭看她:“晚晚,我愛小星星,可我更愛你。他是我們的骨肉,是我們在相愛時來到這個世上的,就當為了孩子,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么狠?”
第89章 晚晚,我愛你…我難受
音晚覺得蕭煜這個人真是奇怪。
他對別人狠時, 從來都是風輕云淡的,把人當成鐵鑄的,任他怎么摔打磋磨都不許人吭一聲, 怎得這狠施到他自己身上, 反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音晚低眉一笑, 唇噙諷意:“你在問這個問題之前,該好好想一想你從前是怎么對我的,怎么對小星星的。”
蕭煜語噎,凝著音晚冰雪般的面容, 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自詡胸有丘壑, 滿腹經綸, 可在自己虧欠的妻子面前,卻是半點道理都沒有的。
屋中本就狹窄,一時變得更加逼仄悶窒。
院中雪兒卻哄得小星星甚是高興, 孩童稚嫩甜美的嬉笑聲回蕩在耳邊。音晚不想再跟蕭煜同處一室,要出去, 走到門邊被蕭煜拽住了手腕。
她正要翻臉, 蕭煜快速開口:“臘月初九, 雪兒成婚。賀家世居洛陽,將來雪兒便要在洛陽生活。”他聲音中微染落寞,繼續(xù)道:“臘月初九那天,雪兒會從洛陽行宮出嫁,她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愿意你為難, 有些話自然也說不出口。但我想,她很希望你能去,看著她出閣。”
他頓了頓, 充滿期許地低聲問:“你會來嗎?”
音晚本意不想再跟蕭煜有任何糾纏,可看看雪兒,她似乎猜到了兩人正在談論什么,陪伴小星星玩樂之余,視線總往他們這邊偏斜,瞧著音晚,眷戀難舍又顧慮重重,難以說出口。
這個小姑娘,自小長在謝家的莊子里,是音晚看著長大的。一眨眼,便從豆蔻年華長成了亭亭少女,將為人婦,歲月匆忙流逝,多像一場落花掠影的浮夢。
也罷,一生只一回的婚嫁,便不要讓她留有遺憾。
音晚凝著雪兒纖細美麗的身影,輕點了點頭:“好,我去。”
蕭煜大喜,不由得往前走了幾步靠她近些,卻聽音晚緊跟著一句冷冰冰的話:“但我不想讓人知道我的身份,也不希望內宮中有人能看見我的臉,看著雪兒出閣后我便離開行宮,希望你不要來糾纏我。”
蕭煜只覺那點點驚喜尚未散開,便有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徹骨的冷。他默默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薄唇勉強彎了彎:“好,我會做安排的,你放心。”
他愣是在音晚滿滿逐客意之下又賴了半個時辰,天黑透時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臨走時雪兒拉住音晚的手找了個僻靜角落,道:“晚姐姐當年走時把體己首飾都留給了我,我將它們登記造冊,一直小心妥善保管著,不曾挪動分毫。既然小星星已經出生,那我便沒有道理再繼續(xù)霸占這些貴重物件。我成婚那日姐姐來行宮,我會提前讓人收整妥當,正式物歸原主。”
她見音晚想拒絕,搶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說:“不管晚姐姐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可若要就此隱入民間,總是需要錢的,就算大人可以安貧樂道,總不能委屈孩子吧。再者說,那本就是你的東西,還有許多是當年潤公為姐姐置辦的嫁妝,姐姐為什么不要?”
音晚便不好再推拒,唯有點頭應下。
一直到臘月初九那天,蕭煜倒沒有再來柿餅巷騷擾音晚和小星星,不過他也不曾讓音晚耳邊清靜,時不時遣派人來送點心、釵環(huán)、孩子穿戴的虎頭鞋和小衣裳,音晚把給小星星的東西收下,其余的都退了回去。
蕭煜卻就跟看不懂她的意思一樣,她一邊退,他一邊送,膩歪煩人得緊。
他雖然煩人,但辦事還是利落的。成婚禮那日他先安排音晚早早從重光門入行宮,在將要行出閣禮的游廊邊一間小殿落腳。
大約是為郡主出降,行宮內外修繕一新,連窗紙都是簇新的茜色棉紙,上面工筆描繪著精致的折枝臘梅,隔紗望出去,景致甚美。
洛陽行宮不同于未央宮的巍峨華麗,卻也是山水明秀,亭榭相疊,草木點綴其中,蓊郁茂密,自有一派婉約風貌。
宮人們忙著傳遞器物與話語,觀禮的貴眷們則忙著檢查妝容釵裙是否周全。人影憧憧,步履匆匆,一副忙碌熱鬧的景象。
沒多時,朝陽初升,禮樂迎風而起,百官女眷們齊刷刷跪地恭迎。
是天子駕臨。
司禮太監(jiān)喊“平身”,眾人歸位,絲竹鼓樂相和奏起,新人緩緩入場。
雪兒身著正紅雀翎鸞鳳織金褶裙,足有六七層,漸次堆疊,肩披披帛,頭戴卉珠赤金嵌紅寶鈿冠,鬢邊垂落幾綹金流蘇,虛虛遮掩著嬌艷盛妝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