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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陽節(jié)這一日,如意坊中來了位貴客,高頭駿馬連著錦蓬車輿,停在門前,自車上下來一位氣質雅清的姑娘。
她甫一進門,侍女便迫不及待報上來歷,說是當今大理寺少卿梁思賢的胞妹。
音晚識得這個名字,倒不是因為大理寺少卿這官位有多高,而是街頭巷尾聽來,這位梁大人的仕途經(jīng)歷十分傳奇。
他便是三年前那場加試科考的狀元,本是寒門出身,在京中毫無根基,一經(jīng)入仕卻極得天子寵信,三年來平步青云,爬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據(jù)說寺卿年邁即將致仕,那位子遲早也是他的。
弱冠之齡,便要位列三臺,當真是前途無量。
自然,令音晚對他印象深刻的也不單單是這個。
這些年蕭煜并沒有像世人所推測的那般大肆擇選秀女,三年過去,將皇后軟禁在昭陽殿,身邊連個妃嬪都沒有,卻時不時召年輕朝臣夜談政務,常常徹夜不眠。
漸漸的,坊間關于天子好男風的傳言甚囂塵上,而“男風”中,最受寵的莫過于梁少卿。
傳言他美若芝蘭,秀似松竹,滿腹錦繡文章,常哄得天子開懷大笑。
文章如何音晚不知,只是瞧他妹妹的姿色,就知這位梁大人絕對差不了。
梁姑娘容顏昳麗,人也清冷倨傲,從進門便坐在杌凳上一言不發(fā),由侍女頤指氣使地給她張羅,要什么料子,什么款式,繡什么紋樣,連襟褖幾尺寬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音晚如今已經(jīng)是老板,不會親自去干那些瑣碎事,只是躲在柜后,見那侍女將繡娘們?yōu)殡y得訥訥不語,忍不住拂簾出來,客客氣氣地沖侍女道:“這位姑娘,我們如意坊素來細致周到,客人的要求只要合理,無不遵從,您只需說一遍即可,繡娘們都記下了。”
侍女被噎了一下,正想撒潑,她身后觀望已久的梁姑娘站了起來,將她揮退。
梁姑娘生得若明珠耀目,目光也晃人,將音晚上下打量個遍,輕啟檀口:“早就聽聞如意坊中藏著位美人,不光人美,針線也好,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請夫人親自為我做一件繡裙?”
音晚沉默半晌,心里很是為難。
按理說多年媳婦熬成婆,總該揚眉吐氣的,她如今是老板了,好歹有些身價,怎得能說給人做衣裳就給人做衣裳。
可這位又是大理寺少卿的妹妹,這官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是如意坊得罪不起的。
音晚不語的期間,梁姑娘卻生出了別的想法,她秀眉一挑,道:“您是不是怕我給不起錢?”話音方落,侍女遞上一個綢包,徐徐展開,里頭盛放著明光流朔的銀錁子,足有十幾二十兩。
梁姑娘彎腰親自將銀兩放在音晚面前的案幾上,便不再多言,只靜靜看著她。
這下可真沒有退路了,再不同意那不就是瞧不起人家了。
音晚提起一抹笑:“好,姑娘進屋量體吧,我親自給您做。”
為這么件繡裙,既要合了那位大小姐的心思,又不能砸了如意坊的招牌,更加不能惹來大理寺的報復。音晚做得是小心翼翼,精之又精,偏那梁姑娘是個挑剔的,她連送了幾張紋樣對方都不滿意。把音晚逼得沒辦法,熬夜畫了幅梅花絳雪,誰料恰入了梁姑娘的法眼。
那邊催得急,音晚不得不日夜趕工,將衣裳趕出來那日小星星著了風寒,高熱不退,青狄來如意坊送信,音晚沒等到梁姑娘,便只有將衣裳托付給繡娘,急匆匆趕回了家。
過了四五天她再來如意坊時,繡娘仍舊不忿,說那梁姑娘試過衣裳,尾巴都快翹上天去了,她家侍女更是狗仗人勢,一個勁兒顯擺她家有多得圣寵,皇帝陛下駕幸梁少卿府邸時,她家姑娘出來撫過琴,陛下還夸過她琴藝精湛。
這一番裁制新衣,便是為了隨兄長陪伴陛下巡視東都洛陽。
音晚略微僵滯,腦子里轟得一聲炸開。
第85章 蕭煜躲在暗處偷看音晚
洛陽境內山陵交錯, 最為出名的便是邙山。
帝王鹵簿鋪陳在山腳下,自是千乘萬騎,擁簇如云。
昭德太子生前極愛這邙山, 是以自打蕭煜登基后, 每每來到洛陽, 總是必來邙山。
站于山巔,九重城闕在腳下,滾滾生煙塵,確能生出山河浩蕩、兵馬激涌的豪氣萬丈。
蕭煜向北眺望, 湛藍天空無垠, 杳杳延展, 與霧山相接。
梁思賢隨侍在側,道:“聽說突厥王庭發(fā)生內亂,云圖大可汗突染急癥去世, 另三位監(jiān)國聯(lián)合起來向耶勒發(fā)難,反被擒拿。耶勒已執(zhí)掌王庭大權, 不日便要在狼山繼任大可汗之位。”
蕭煜說:“他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淡淡的一句, 雖是褒贊, 卻好似并沒有把他放在心上,目光流連于山巒環(huán)障之間,神情微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已至深秋,天色漸涼,山頂寒風尤為徹骨, 望春給他披上披風,勸道:“陛下,時辰不早了, 還要去白馬寺禮佛,闔寺僧眾都在等著您呢。”
蕭煜點了點頭,轉身走上山道。
山路蜿蜒,極不好走,梁思賢是個文弱書生,好幾回腳底打滑,險些一頭栽倒,反倒是蕭煜,托曳著華麗冗長的玄衣纁裳,走得穩(wěn)當踏實,到了山下臉不紅氣不喘。
龍輦邊站著一女子,身形高挑,妝容精致,見著蕭煜,羞答答地一笑,朝他斂衽鞠禮。
蕭煜沒料到會在這里看見她,道“平身”,轉頭看向梁思賢。
梁思賢一時有些局促,勉強道:“舍妹梁照兒聽聞陛下駕幸洛陽,特來請安。”
梁照兒臉頰上敷染出恰到好處的兩團嫣紅,面含羞澀,純澈目光中浮蕩著癡癡戀慕,十五六歲的年紀,如沾著露珠新盛的花朵兒,格外惹人憐。
她將傾慕與嬌羞拿捏得十分得當,低了頭,輕聲道:“臣女自幼長在洛陽,對此地甚為熟悉,陛下若有興致游覽城中風光,臣女可作陪。”
蕭煜掠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是嗎?朕還以為洛陽的姑娘同長安的一樣,未出閣時謹守著禮規(guī),不會輕易出來拋頭露面的。梁家果然開明,既能出思賢這樣的雅士,也能教養(yǎng)出梁姑娘這樣與眾不同的女子。”
他的聲音悠蕩在山谷,落珠裂玉一般,聽上去又像是夸贊之詞,梁照兒不禁心花怒放,眉眼愈加含情|欲訴,抬眸嬌滴滴看向蕭煜,還想再說些什么,被梁思賢扯住衣袖生生拖到了身后。
“閉嘴吧。”年輕少卿漲紅了臉,只覺門楣受辱。
蕭煜含笑看看他們,想瞧了出笑話,也不管那一片癡念的小姑娘叫兄長吼得淚眼婆娑,兀自踩著茵踏上了龍輦,想著路上小憩片刻。
望春打趣:“陛下可真是夠狠心的,人家為面圣顏,費了心思打扮的。”
“是嗎?”蕭煜挑開車幔看出去,見梁照兒穿了身玉色六幅大擺束胸襦裙,大片折枝梅花自胸前開到袖底,素凈綢面,秾艷花瓣絳雪,頗有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