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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叛亂平息后皇帝下了圣旨,滯留宮中的文武朝臣可以出宮回家,兩人也準備著要走。
穆罕爾王是個善交際言辭的活潑人,逮著引路的內侍一通套近乎,從家鄉軼事聊到俸祿生計,一高興還把自己的綠松石赤金戒送給了內侍,把內侍高興得嘴都快咧到耳邊。
當今這位陛下最忌諱宦官與朝臣私下來往勾連,又兇戾殘暴,被逮到幾個犯宮規的內侍都叫活活打死了,他們不敢再犯,平日油水也少得可憐。
內侍得了實惠,一高興就同穆罕爾王多說了幾句,這一說便耽擱了時辰,等幾人走到順貞門時,封宮的圣旨就下來了,幾人不得不原路返還。
耶勒聽聞在找人,主動要求搜查他帶進宮的仆從,禁軍搜過,一切正常,自然也沒有當回事,這是外邦使臣,素來跟京中世家沒什么來往,又怎會卷入這等禍事?
既然是封宮,就算沒搜出什么,他們也不能出去了,只有安生住下,等待著圣上定奪。
五天過去,宮闈內外一片肅寂,雖然眾人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隱約知道是在尋人,好像是謝家的黨羽。
謝家謀逆,牽連了諸多朝臣勛貴,抄家斬首的圣旨一天連發數十道,西市的地都被血浸透了,長安街巷飄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數日不散。
別說世家皇戚,就是謝太后和謝皇后都對外稱病,閉門不出,再未露過面。
坊間傳言四起,都說這兩位是被謝家謀逆所牽連,叫皇帝軟禁起來了,日后要如何處置都還未可知。一時之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這其間發生了個意外。
蕭煜找不到音晚,脾氣越來越壞,開始酗酒,有一夜喝醉了,騎馬順著甬道一路奔向宮門,宿值禁軍都不敢攔,大開宮門后火速派人跟上,卻已經來不及了,眼睜睜看著自夾道邊射出一支冷箭,帶著尖風呼嘯,插進蕭煜的胸口。
箭上有毒,所幸太醫院能解,饒是這樣,蕭煜還是昏迷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里,內宮大亂,禁軍無頭蒼蠅似的繼續找人,潛藏在坊間的謝家府軍趁亂攻擊詔獄,雖然防守森嚴,沒有讓主犯謝玄跑了,但過后清點人數,卻發現謝家二老爺謝江不見了。
天子乾綱獨斷慣了,他一旦昏迷,朝野上下就沒有了主心骨,亂作一團,自然人也沒找到。
經過漫長的三天,蕭煜終于醒了。
合苑守衛來報,說在那當差的內侍韋春則趁著詔獄紛亂跑了,至今都沒找回來。
合苑是太妃住的地方,里頭關著一些受過恩寵卻余生潦倒的女人,瘋癲乖張又寒酸,平日專以折磨宮人為樂。
那是比昔日西苑還可怕的去處,蕭煜原是存了羞辱韋春則的心,在他被施宮刑后沒有立即殺他,把他關進合苑,讓他伺候太妃。
合苑與詔獄隔著一堵墻,據說那晚謝家府軍攻擊詔獄時因天黑迷路,稀里糊涂把合苑的墻給砸了,韋春則興許就是那時趁機逃跑的。
現下蕭煜沒心情理會這些,他從榻上坐起來,捂著傷口咳出一手血沫,顧不得召太醫,先召沈興到近前。
他見著沈興就問:“人找到了嗎?”
沈興搖頭,看著蕭煜蒼白憔悴的臉色,有些不忍,但想起朝臣對他的囑托,還是硬著頭皮說:“陛下,宮城不能繼續封下去了。鎮守邊關的將士需要糧餉,崖州災民需要過冬口糧,再這樣下去,只怕邊關生變,災境餓殍遍野,國將不國……”
他的話剛落地,蕭煜沉著臉還沒有什么反應,內侍來稟,說耶勒可汗求見。
薄絹屏風上映出一個挺拔身影,為難斷續的話語聲傳入。
“陛下,臣原本不想讓您為難,可到如今不得不說,臣是瞞著云圖大可汗和突厥各部落秘密進京的,可年尾將至,依照慣例,各部落都需要向云圖大可汗朝貢,若再耽擱下去,只怕臣的行蹤就再也瞞不住了。”
耶勒和沈興,一個在屏風外,一個在屏風內,同時殷殷切切看向龍榻上的蕭煜。
蕭煜低垂著眉目,不說話。
他卸下了君王的架子,像是個丟了重要寶物的孩子,傷心落拓,卻又束手無策。
沈興看得不忍,低聲勸他:“臣等已將宮城內外都翻遍了,若她還在,早就翻出來了,陛下英明,再封城十日,甚至百日,都是沒有結果的。”
蕭煜沉默良久,躺回榻上,默默掀開被衾將自己卷起來。
他合上眼,再不理人。正當沈興以為他睡著了,要告退時,龍榻上傳出虛弱低愴的聲音。
“傳朕旨意,解除封禁。”
第70章 吃顆糖,嘗嘗甜不甜
耶勒踏著月色走下云階, 俊美面龐端正到無可挑剔,他仰頭看了看掛在天邊的月盤,驀地, 提唇輕笑, 笑中滿是嘲弄。
他回到偏殿, 穆罕爾王便如熱鍋上的螞蟻,立即擁上來,問:“怎么樣?”
耶勒習慣性摸向腰間佩刀,卻落了空, 方才想起這未央宮規矩森嚴, 謁見天子時是不許帶兵刃的, 他的佩刀還放在宮門口的執庫司。
他只得抄起香鼎邊的鐵鉤,于指間翻了個花,輕聲道:“他垮了。”
穆罕爾王面露同情, 隨即壓低聲音道:“你們把人家媳婦偷了,還是懷了孕的媳婦, 他能不垮嗎?”
耶勒道:“是我們, 你這個幫兇做得可是很稱職的。”
“我倒霉唄。”穆罕爾王上榻脫了靴子, 念叨:“我看出來了,反正就算可以走今夜也走不了,早過宮禁了。”
耶勒在殿中轉圈,把一根鐵鉤耍得花樣百出,像是將軍手中破陣殺敵的彎月刀。他轉了許久才停下,冷靜道:“他不會一直垮, 按照他的心智城府,早晚會把這一切都弄明白的,我現在很擔心謝潤, 我明天倒是可以把音晚帶走,可謝潤怎么辦?”
“帶著一起走唄。”穆罕爾王躺在榻上,打著哈欠道。
耶勒冷哼:“你說得輕巧,音晚失蹤這么久,你以為皇帝就沒往謝潤身上懷疑?他雖沒動謝潤,但一定派人監視他了,沒準兒正想著順藤摸瓜呢。”
他想,前面幾回音晚都沒有跑掉大概就是因為此。所有的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逃無可逃,去無可去。
這一回唯一的不同,便是他耶勒的存在。狗皇帝做夢也想不到他竟是音晚的舅舅。
耶勒將鐵鉤扔開,心底泛起些許不安。
他總覺得這不會是永遠的秘密,按照皇帝的精明勁兒,也許會叫他查出來。
正憂慮重重,穆罕爾王自榻上探起身,跟他商量:“要不讓皇后娘娘回去吧,繼續做她的皇后,跟皇帝賠個不是,她還懷著孕,料想皇帝就算打她也不會使勁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