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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在妝臺前徘徊著,忽而沖紫引道:“我從前有一套珍珠頭面,成親時沒帶走,尚宮局前些日子送來一套深色緞子交襟襦裙,想著跟那套頭面挺配,你幫我找一找吧。”
謝潤客套道:“家里這么些侍女,哪里就勞煩娘娘身邊的人?”
音晚眉眼微彎,欣賞親昵地看著紫引道:“她是昭陽殿的掌事宮女,靈巧能干得很,許多事交給旁人我都不放心。”
紫引本來心里正犯嘀咕,她又沒見過娘娘未出閣時的頭面,怎得讓她找?可聽娘娘這樣說,便不好再多言,幸虧潤公周到,叫進來兩個府中的小丫頭幫著她。
音晚道:“隔壁就是茶室,女兒許久未為父親烹茶了,我們去那里邊品茶邊等。”她又沖紫引道:“若是找著了,就差遣小丫頭拿過來給我看一眼。”
紫引躬身應下,挽了挽衫袖,同小丫頭們圍著妝臺奩具翻找起來。
音晚同謝潤去了茶室,命人守在外面,滿目困惑,壓低聲音:“父親……”
謝潤朝她擺了擺手,歪頭道:“出來吧。”
竹篾簾子輕輕搖晃,自里面走出一個人。烏靴,皂羅袍,領邊綴了一圈紫貂毛,簇擁著剛硬的臉部輪廓。
音晚大吃一驚,低聲道:“耶勒可汗?”他的身后照例跟著穆罕爾王。
她愣怔了少頃,緊接著看向父親,父親嘆道:“依照禮數,你該喚他一聲舅舅。”
“什么?”
音晚瞠目看去,見耶勒目光深深凝望著她,沉默許久,喟然道:“晚晚,你長得與你母親很像,和她一樣美。”
音晚徹底糊涂,呆愣愣地呢喃:“我的母親……”
耶勒坐在她的面前,眼中有憂傷沉落:“我每年都會偷偷地來長安,偷偷地去看你和蘭亭,雖然你不記得我,但我一直都記得你們兩個孩子。”
蘭亭。是了,當初蘭亭和珠珠被突厥匪徒擄走,是耶勒把他們救出來的,音晚其實一直想當面道謝,可每回在宮中遇見他,不是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就是有突發狀況,兩人一直沒有機會單獨說幾句話。
耶勒繼續說:“我的母親,也就是你的外祖母出身瀛山族,我有一個姐姐,名叫蘇瑤。按照族規,瀛山族中的女子五十歲以前都要以紗覆面,不能讓外人看見她們的容貌。后來瀛山族被滅,母親帶著姐姐流落草原,被我的父汗收留,沒多久就生了我。”
“在我十歲那年,因為我的貪玩,弄丟了一件要上貢給大可汗的寶物。父汗大怒,要將我逐出王帳,是姐姐挺身而出,說她會將東西找回來。她帶了兩個師弟南下中原,對我說少則一兩月,多則半年她就會回來了,可我怎么都沒想到,她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話說到這里,后面的故事就是音晚知道的了。美貌的異族少女被帝王看中,被強擄入宮中,受盡磋磨,險些葬身火海,縱得良人相救,卻還是免不了紅顏薄命的下場。
耶勒的眼眶微紅,偏開頭,像是不愿讓人看見他盈滿眼眶的淚水。
音晚心里也難過,垂眸感傷,突然想起什么,忙看向父親。
父親雙目空空,似是已將眼淚流盡,與音晚視線交匯,勉強提起唇角,安慰她:“沒事,爹一點事都沒有。”
說話間,侍女捧著一個奩盒過來,里面盛著兩副珍珠耳珰,一支赤金嵌珍珠步搖,音晚裝模做樣撥弄了一番,道:“還有兩支簪子,你讓紫引再幫我找找。”
侍女領命告退。
雖然音晚故意說茶室就在閨房的隔壁,只是在一個院子里,中間隔了幾間雜物房,是隔得不遠,但這邊說話那邊是絕聽不見的。
耶勒將目光落在音晚身上,滿是憐憫疼惜,似是還想說些什么。謝潤輕拐了他一下,把耶勒將要出口的話堵回去,不無擔憂地問:“晚晚,孩子怎么樣?這些日子胎像還穩當嗎?”
音晚撫著肚子,點頭:“太醫說挺好的。”
謝潤略有安慰,看了耶勒一眼。
耶勒會意,身子前傾,給音晚斟了一杯熱茶。他自悲傷往事里走出來,想起眼下之事,不由得面帶凜寒怒色,眉宇緊繃,充溢著戾氣。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皇帝和云圖可汗之間有一個約定……”
今日天氣甚涼,卻難得沒有風,枯黃枝椏在明亮陽光下靜靜伸展,落在地上斑駁樹影。四周靜得很,連侍女都止步于門前,將霜寒之氣留在門外。
音晚的喉嚨發澀,半天才發出聲來:“質子……”似揉進嗓子一把沙礫般嘶啞。
耶勒一巴掌拍在幾上:“我也不曾想到,世上竟會有這種畜牲!孩子還沒出生,先想著送出去為質,虎毒尚且不食子!”
音晚心下茫然,一瞬腦子里翻過幾個畫面,幾道聲響。
淮王府的浴房里,蕭煜仰靠在池壁上,懶懶道:“你得給本王生個孩子。”
宣室殿前,蕭煜問她:“蘭亭安然無恙,我們……我們可不可以要個孩子?”
還有前幾天,她質問蕭煜,從前就沒有想過若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該如何處理和伯暄的關系,那之后,他一陣古怪的沉默。
……
也許還有許多,可都被她忽略了。
就算沒有忽略又能怎么樣?她怎么可能會想到這個?怎么可能會想到他竟能絕情陰狠到這地步。
音晚捂住肚子,淚珠滾落。
一直無言的穆罕爾王實在沉不住氣,抻頭道:“關于質子的約定早就立下了,而且陛下現在他不……”
被耶勒冷睨了一眼,他戛然住口。
耶勒沖音晚道:“這皇帝心腸太硬,恐怕一直好言好語哄著你,就是為了讓你乖乖生下這孩子,好送出去為質給他安定江山的。到時候骨肉分離,音晚,你受得了嗎?”
音晚臉上淚痕一片,揣著最后一絲期望,殷殷看向父親。
謝潤心有不忍,還是不得不說:“這事情一直瞞得很好,自可汗對我說過,我便派人暗中查探,去找過幾個僥幸存活的善陽帝舊臣,甚至去過突厥——應當就是這樣,送嫡長子為質。”
音晚咬住下唇,強忍著不再哭泣。
不值得,她再也不會為那個人掉半滴眼淚,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