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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養(yǎng)姑姑笑說：“雪郡主識文斷字的底子極好，經(jīng)史子集都不在話下，何況宮規(guī)。”

雪兒抱著手爐，淺淺一笑：“姑姑總是這般哄我，大約是怕打擊到我，我要哭吧。”

教養(yǎng)姑姑看向她的目光滿是愛憐：“奴婢怎敢在陛下面前胡說？郡主確實既乖巧又聰穎。”

她們相處如此融洽，蕭煜也算放心了，他漫步踱到廊下，隨手拿起雪兒方才正在寫的紙箋，見是簪花小楷，與音晚的筆跡十分相似，筆觸細膩，骨架婉約秀致，應(yīng)當(dāng)是花了功夫在上面的。

蕭煜問是誰教她的。

雪兒道：“潤公教過我一些名家典籍，但字是他另外請女夫子教的，他說姑娘家習(xí)這等小楷最好，時常練習(xí)，既能養(yǎng)性又能培養(yǎng)耐心。”

蕭煜面色幽沉復(fù)雜，低眸看著那張紙箋，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雪兒覺出他應(yīng)當(dāng)是有心事，試探著問了一句，蕭煜默了默，沒跟她說今天發(fā)生了什么，只道：“你若是有空，多去看看伯暄，想來你們年齡相仿，有些話也許能說到一塊兒去。”

蕭煜的聲音明明平和無瀾，雪兒卻無端聽出了喟嘆之意，她心中有些忐忑，想起音晚正有孕在身，若按照常理，皇叔應(yīng)當(dāng)囑咐她多去看嬸嬸才對啊，為何突然要她去找伯暄說話？

雪兒今年十三歲，像她這么大的姑娘家，正是心思敏感細膩的時候，她本能覺得伯暄不怎么喜歡她，仿佛還因她的到來占據(jù)了皇叔和嬸嬸太多精力而惱怒。

她十三歲以前生活在謝家，雖然是名義上的侍女，可那是為掩蓋身份的，謝家上下從未有人真把她當(dāng)侍女，一般人家小姐該有的關(guān)愛與體面她都有。這就使得雪兒雖然乖順好脾氣，但骨子里也有幾分倨傲自愛，人家不待見她，哪怕他再得盛寵，再有前途，她也不愿意舔著臉往前湊。

可這些話又不能對皇叔說。

雪兒跟在音晚身邊那么久，學(xué)會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口舌是非搬弄不得，更何況還是在深宮里這么復(fù)雜的親情關(guān)系面前。若伯暄是嬸嬸親生的，她大可在皇叔面前告他幾狀，可偏偏他不是，這里頭就有些微妙了。

不管怎么樣，看著皇叔如此發(fā)愁，雪兒心里還是難受的。

雪兒皇叔和嬸嬸對她恩重至此，給了她溫暖的家，給了她名分地位，讓她能像個真正的大家小姐那般，熬雪烹茶，呼仆喚婢。

哪怕他們一直說這是她應(yīng)得的，可她心里清楚，這世上哪有什么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虑椋羲龥]有遇上這么好的叔叔與嬸嬸，斷也不會有這般人生境遇。

她想通這些，決心大度地拋開那些齟齬，認真地向蕭煜保證：“皇叔放心，我一定會多去看望伯暄，勸說他用功讀書的。”

蕭煜見她這么懂事，不禁笑了，將紙箋整齊放回桌上，道：“你繼續(xù)學(xué)吧，朕走了。”

雪兒領(lǐng)著宮人們屈膝恭送。

回宣室殿的一路上蕭煜心情都是復(fù)雜的。他胡亂想著，若當(dāng)初把伯暄托付給謝潤就好了，可又一想，那時兩人死敵一般，他提防仇視謝潤都來不及，怎可能把四哥遺子交給他？

話又說回來，那個時候正是命陷窮途的時候，怎么可能想到還能有今日光景？那個時候他們想得最多的是讓伯暄躲避追殺能活下來，除此之外，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現(xiàn)在突然就變得重要了。

蕭煜只覺得像陷入了兩難，抵著額頭斜倚在美人靠上，疲乏至極，等回了宣室殿，耶勒可汗和穆罕爾王早等在那里了。

伯暄的事就得先放一放，專心料理正事。

大殿宣闊，日光朗朗，耶勒站在大殿中央，蕭煜扔給他一方素錦封折。

耶勒徐徐打開，穆罕爾王抻頭來看，見上面寫著白銀牛羊布匹粟谷……數(shù)目之大，連見過無數(shù)回大陣仗的穆罕爾王都忍不住熱血激涌，一個勁兒拽耶勒的衣袖，小聲說這一回可來值了。

耶勒卻格外冷靜，將折子合上，道：“這些東西陛下怕是不會白給吧？”

蕭煜道：“那是自然，朕有條件。”

耶勒合掌為禮，示意他請說。

“朕要你投靠云圖可汗。”

什么？！

耶勒可汗和穆罕爾王極為震驚，齊刷刷看向蕭煜。

蕭煜道：“云圖占據(jù)王庭，仍是草原霸主，是名正言順的大可汗。你去投靠他，若你有能耐，經(jīng)營個一兩年，挾可汗以令諸侯，暫且威懾壓制突厥各部落，應(yīng)當(dāng)不是難事吧？”

耶勒的手顫了顫，指間的狼頭銀戒刮過奏折封錦，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蕭煜瞥了穆罕爾王一眼，沖耶勒接著道：“這人應(yīng)當(dāng)跟你說了，朕與云圖有過約定，要送嫡子入突厥為質(zhì)。如今朕想毀約，只怕突厥各部落有居心叵測者，以此為由挑起戰(zhàn)端。你去王庭，若哪個部落不聽話，你就以大可汗的名義討伐之，等過個一兩年，滅幾個部落，他們也就聽話了，朕的嫡子也能留在朕的身邊。”

耶勒沉默了許久，驀地笑開，揶揄：“陛下說得好輕巧，云圖可汗視外臣如眼中釘，就算迫不得已接納外臣，也勢必會嚴(yán)加防備外臣。挾可汗以令諸侯？夢都不敢這么做。”

蕭煜也笑，笑中冰冷且殘酷：“若是容易，朕為什么要找你？又為什么要給你這么多錢帛糧草？這世上的東西都是有價的，你想從朕這里拿什么，就得付出對等的，不然你拿什么來換，你嘴上的忠心嗎？”

“這世上有親緣的父子兄弟都會為了利益而相殘，更何況你我？”

御座上的天子侃侃而談，耶勒只覺有股涼意從地底往上蔓，順著筋脈流向四肢百骸。

他早就知道這皇帝不是善茬，剛愎多疑，冷血殘暴，可聽聞一百回都不如親自交鋒一回來得深切。

這是個陷阱，耶勒一眼就看出這是個陷阱。

他同穆罕爾王一樣，出身阿史那氏旁系，因祖上曾經(jīng)與漢人通婚，立了帶有漢族血統(tǒng)的孩子為繼承人而備受草原各部族排擠。

就算他拼盡全力、九死一生能控制住王庭，草原各部族必不會真心拜服他，到時他便是眾矢之的，必會引來無數(shù)攻伐。

那時茫茫草原將會陷入叛亂與鎮(zhèn)壓迭起的戰(zhàn)火烽煙之中，至少五年內(nèi)不會再有太平日子，再無余力南下。

蕭煜拿這么點錢，不費一兵一卒就能給大周邊疆換來五年和平，他若不當(dāng)皇帝，去做商人，也定會富可敵國的。

耶勒暗自譏諷，卻深知自己并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他這些年窮兵黷武，把那點子家底都耗盡了，又因擴張?zhí)於鴺鋽碂o數(shù)，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若他有第二條路，現(xiàn)如今也不會出現(xiàn)在長安，拋開草原男兒錚錚傲骨，來侍奉這個皇帝。

他閉了閉眼，抬頭道：“好，外臣應(yīng)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