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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得強忍下去,把手收回來,轉頭看向音晚。
音晚磕膩了瓜子, 開始剝榛子。雪亮的小銀鉗被她使得出神入化,“嘎嘣”一下,榛子殼裂開, 果仁完整被取出,搓掉薄衣扔進嘴里。
蕭煜嘆道:“朕都成這個樣了,你就不能稍微關心關心朕。”
音晚頭都不抬:“陛下坐擁江山,御極天下,乃至尊。別說長點紅疹,就是徹底變成個丑八怪也有的是姑娘往上撲,您就放心吧,在煊赫權力面前,容顏一點都不重要。”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就是男子與女子的區別,也是女子的可悲可憐之處。”
蕭煜是個頂會算計的聰明人,立即就聽出音晚的話外音。
倘若今日他沒來,倘若音晚不是想要躲出去避他,那這香就用在她的身上了。雖然他不在意容貌,哪怕音晚變丑他都愛她。
可在一般的觀念里,毀女子容貌已是惡毒,毀后宮女子的容貌更是斷人生路。
蕭煜拿過一只蜀錦纏絲靠墊,擱在自己腋窩底下,舒坦地靠著,慢悠悠道:“那要是我今日沒來呢,你當真對自己這么狠,要熏出一臉紅疹才肯罷休?”
音晚耍弄銀鉗子的手一顫,小榛子順著鉗刃擦了出去,掉到地上。
蕭煜見著她終于可以把心思從榛子移到他身上,不由得心情大好,驀地笑起來:“你讓朕說你什么好,若非要反擊,把香料賞給宮女用就是了,等宮女身上起了紅疹,你領著她過來找朕,朕一樣給你做主,非得繞這么一大圈,把朕繞進來了,朕招誰惹誰了?”
“晚晚,你怎么總想著來騙朕呢?”
音晚低頭靜默了許久,也勾唇一笑:“你真是太可怕了。”
蕭煜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淡淡笑說:“我要是不可怕,非得叫人吞得骨頭渣都不剩。”
音晚把手抽回來。
蕭煜也不勉強,凝睇著她,目中溫情脈脈;“現在回想起來,晚晚心眼真好,會不忍心,會想讓我離香鼎遠一些。剛才太醫說了,若我再多吸一點毒煙,這紅疹十天半個月可是消不了的。”
音晚問:“既然您心里什么都清楚,那想如何處置?”
蕭煜虛心求教:“晚晚想要我如何處置?”
音晚低眉認真思索一番,秀唇彎起,玉面浮掠上嬌嬈笑靨:“要是因為區區小事就為難太后,那豈不是不孝?不如殺雞儆猴,拿您的韋妹妹開刀,把她趕出宮……哦不,趕出長安吧。”
蕭煜立即點頭應下,一副為美人一笑恨不得烽火戲諸侯的昏君架勢。他應完了,又突然反應過來:“什么我的韋妹妹,我沒有韋妹妹,我只有謝妹妹……”
雨已經停了,彤云散開,金烏爬上飛檐,照在殿外的花藤枝椏上,遮出斑駁影絡,落在人的臉上,顯得尤為倉惶狼狽。
韋浸月來回踱步,石磚小坑洼里積了雨水,她的織金鍛裙袂反復拖曳在上面,已被浸透。
宮女推開殿門出來,朝她躬了躬身,道:“太后鳳體抱恙,就不見夫人了。”
韋浸月急道:“你沒有對太后說,陛下要將我趕出長安嗎?”
宮女素著張臉,半點表情都無:“陛下圣意,連太后也不好違背,夫人還是盡早出宮吧。”
韋浸月如受重擊,踉蹌后退,待回過神來,宮女已經返身回了殿內,眼前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搭理她。
她失魂落魄地走著,在游廊上碰見了崔氏女。
崔氏女打扮得嬌艷,鬢邊一朵牡丹宮絹花,黛眉淡掃,胭脂紅潤,恰把美貌勾勒了出來。
韋浸月素來瞧不起這些一心攀龍附鳳的女子,只掃了她一眼,加快腳步匆匆往前走。
崔氏女叫住了她。
“韋姐姐打算什么時候走,與妹妹說一聲,妹妹好去送。這么長時間,好歹還是有些情分的。”
韋浸月嗤笑:“你想干什么?想來看我笑話么?你也配。”
崔氏女眼中一派天真澄凈:“我為什么不配?你不會還以為自己奇貨可居吧?令尊早已去世,家中唯一的兄弟又得罪陛下被施以宮刑,在家世上你可以說是半點指望都沒有了,所以才會被太后視為棄子,你覺得自己奇在哪里?”
她搖著漆股竹金燙花團扇,笑道:“莫不是你和陛下那點年少時的情分?可人都說愛屋及烏,我可沒看出陛下對你有什么情分,不然你弟弟也成不了太監啊。”
韋浸月臉漲紅,但她素來愛臉面,做不出粗莽女子那等廝打互罵的事,狠瞪了崔氏女一眼,轉身要走。
崔氏女拎起裙擺快步擋在她面前,旋即換了一張柔善可親的笑臉:“韋姐姐莫生氣,妹妹只是與你開個玩笑。”
她見韋浸月依舊想走,厚著臉皮攔住,道:“現如今也只有妹妹肯與姐姐說幾句實話,也是想著點醒姐姐,全為了姐姐好。這樣的實話旁人必不會告訴你的,那太后剛剛是如何敷衍你的?是不是說她病了?”
韋浸月慢下腳步,定睛看她。
崔氏女以扇掩唇,癡癡一笑:“我與姐姐說句實話,你斷斷不能離開長安。當初太后把你接入宮中時是何等風光,如今一點名分沒有灰溜溜地走了,還不叫外頭人可著勁兒的糟蹋羞辱。”
這輕飄飄的三言兩語卻正擊在韋浸月的死穴上。
她出身清流名門,自幼善通詩書,被人夸著才女長大,最好面子,寧可舍命也不能舍臉面。若要她受盡旁人恥笑而活,那倒不如死了。
崔氏女瞧著她的面部表情變化,嬌聲道:“妹妹有一計,姐姐若敢用便用,若不敢用那就權當妹妹沒說過。”
韋浸月難得肯放下架子,正視她:“你說。”
“姐姐被關在深宮可能還不知道,前些日子前禮部侍郎孟元郎死在天牢里了。”
聽到孟元郎這個名字,韋浸月猛地一顫,臉上驟現驚慌。
崔氏女臉上浮現出些許鄙夷,但很快掩去,依舊慢吟吟道:“陛下查出來是啟祥殿的翠竹干的,卻沒有聲張,反倒暗中借著遇刺的事把啟祥殿宮人挨著查了一遍,姐姐說他在查什么?”
韋浸月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慘白慘白的,甚至身體晃了晃,險些歪倒。
“我……我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