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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妙燕嗤道:“真夠不要臉的,才和離幾日,就跑到宮里勾引陛下,且不說皇后,論樣貌年紀,她哪樣比得過我們?”
“人家早年同陛下定過親,青梅竹馬的情分,可說不準……”
嬌語淅瀝,漸漸走遠,音晚聽得怔怔發愣。
啟祥殿南是雨軒,軒前鑿出一泓清水,種植著大片芭蕉、翠竹。在蓊郁樹林間辟出一條羊腸小徑,蜿蜒伸展,直通云蔚亭。
從南窗遠看出去,石亭隱在茂密林葉后,根本看不清那里面是個什么情形。
音晚搖著薄絹團扇,扇尾垂著鮮紅的穗子,若一尾紅魚,隨著手勁兒靈巧游曳。
她在窗前坐了一會兒,站起身,沖榮姑姑和小宮女們道:“本宮出去透透氣,你們不要跟來,也不許聲張?!?
她避開宮人,撿了條隱秘小道,走到亭前,見望春領著內侍遠遠站在離亭十丈外,那亭子周圍無人,更沒人能聽見亭子里的兩人在說什么。
望春瞧見了音晚,正想上前鞠禮,被音晚厲色一指,又訥訥地退了回去。
音晚攏著裙紗,避到了離亭不遠的芭蕉樹后。
亭中傳出女子的啜泣聲,韋浸月的音色低柔:“這么些年我總覺得是做了一場夢,也許夢醒來,又回到了當初我們定親的時候,我正歡天喜地地準備嫁妝。”
她背對著音晚,看不見面上神情,只能見她抬起了絹帕拭淚,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動。
蕭煜一直等著她哭完,才冷淡道:“朕不能離席太久,你有話直說?!?
韋浸月跪到蕭煜腳邊,哀哀泣道:“浸月沒有旁的奢望,只求能侍奉在含章……不,是陛下身邊?!?
蕭煜低眸看她,曜黑的瞳眸一片烏涼。
韋浸月愈發若風中嬌蓮,孤弱可憐:“若皇后容不下浸月,浸月只做個宮女也無妨,只要能日日見著陛下,余愿足矣。”
話音甫落,蕭煜驀地笑了。
他的嗓音本就清越,若裂金碎玉,回蕩在空寂寂的石亭里,像一曲悠揚簫音,頗為悅耳。
笑了幾聲,蕭煜道:“你提皇后做什么?皇后怎么著你了?”
韋浸月微微怔住,柔聲道:“皇后母儀天下,胸懷寬廣,怎得會……”
“浸月。”蕭煜打斷她的話,冷酷道:“你沒有做夢,現在不是十一年前,朕也不是從前那個單純的少年郎了?!?
“你嘴上說著皇后母儀天下,心里是不是很不屑,覺得她是鳩占鵲巢,搶了你的位子?!?
韋浸月忙搖頭,皎白面頰滾下兩行清淚,剔透又無辜。
蕭煜卻好像沒看見似的,繼續道:“還有,說什么做個宮女也無妨。你們費了這么大周折,怎么會只求做個宮女?怕是做了宮女之后還要策劃與朕敘一敘舊情,趁機爬上龍榻,再求個孩子爭個妃位,到那個時候,還會覺得自己委屈,本是正妻之選,卻要屈做媵妾,再理所當然地去謀取中宮?!?
韋浸月拼命搖頭,淚珠順著腮頰落地,顆顆瑩潤,不勝可憐。
蕭煜端得是個鐵石心腸,語中猶含諷意:“你還要日日見著朕。朝政如此繁雜,皇后現在都不能日日見到朕,你又憑什么這么求?”
韋浸月怔怔仰頭,看看眼前人,明明是舊時合契的少年,卻變得如此陌生。她頹然跌倒在地,面色凄惶:“陛下既然這樣想浸月,那為何要與浸月出來?”
蕭煜正起神色:“朕有話要問你,你若說實話,朕可以當作今天什么都沒發生,給你想要的。”
他這話說出來,音晚抓著樹的手不禁一緊,扣落了樹皮,撲簌簌掉在繡墩草地上。
音晚一驚,忙把探出去的頭縮回來。
蕭煜斜眸睨了這邊一下,唇角微勾,復又把目光轉回來,看著韋浸月,道:“朕可以封你為誥命夫人,賜你奢華府邸。這滿朝公侯才俊,你瞧上哪一個,朕立即賜婚,保你后半生榮華,如何?”
韋浸月只低垂著頭,若雨打風吹過,悵惘緘默。
蕭煜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只緊盯著她,語氣變得冷厲:“朕鮮少見母后如此長情,即便過了十年,你無緣做她的兒媳,她還是這般優待你,卻不知這里面有何淵源?”
音晚豎起耳朵,心道兜轉了一大圈,總算到了今晚的正題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蕭煜一問出來,韋浸月猛地顫栗,肩膀內攏,矢口否認:“并無淵源,只是太后憐惜浸月孤苦?!?
“行了吧,那是朕的親娘,朕知道是什么人,別跟朕來這套?!?
韋浸月詫異地看向蕭煜,像是想不通,他如今說話怎么會這般粗鄙難聽。
蕭煜站起了身,月光鍍在銀錦藻紋袍上,勾勒出挺拔秀頎的身姿。憑闌而立,俊美面龐如覆霜雪,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如果你不知從何說起,朕可以給你提個醒。”
“十一年前,父皇去驪山行宮避疾,卻有內侍傳出消息,說謝家意欲劫持天子,圖謀不軌。四哥得知,立即調遣中廄兵馬,想入行宮救駕?!?
“這本就是個陰謀。謝家伙同宦官在父皇面前諫言,說太子想要謀反,父皇受他們蒙蔽,派驪山守軍去繳東宮璽綬,捉拿四哥。四哥才知上當,放棄抵抗,由他們把他押送至松柏臺?!?
蕭煜頓了頓,看向韋浸月:“這些你都知道吧?!?
韋浸月默默點頭。
他接著說:“當年四哥分朕兵馬,留朕在外接應。朕聽聞此事,捉拿了那替謝家傳假消息的內侍,本想殺進松柏臺,劫出四哥,同他一起上驪山向父皇解釋清楚,卻不想這個時候傳來消息,四哥認罪了?!?
“他認下了所有罪責,說朕只是受他蒙蔽,毫不知情,他才是罪魁禍首。不到兩個時辰,驪山便送下鴆酒,他就這么死了?!?
蕭煜捂住額頭,看向遙遙天際:“朕一直想不通,四哥為什么會突然認罪。后來朕查了當時松柏臺的記錄,輾轉找到了當時駐守松柏臺的舊人,所有證據顯示,當時就在四哥認罪前,曾有人去看過他?!?
“四哥的認罪書里說得最多的便是朕,他說朕年幼被他蒙蔽,說朕是無辜的,竭力在保全朕。”
“朕想,這個去看他的人,一定是朕身邊的人,用了某種方法蒙騙了四哥,令他覺得朕正處于危險之中,說服了他認罪?!?
“而朕思來想去,當時謝潤遠在鑠陽,孟元郎這個叛徒就跟著朕的身邊,都沒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