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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和許三多兩人緊緊地抱成了一團。
已經散開的士兵們仍帶著方才的驚訝余燼。炊事班終于忙著在草地上陳設他們那頓簡陋的飯席。席天幕地的宴席中,一盆盆爆炒蚱蜢端上來了,那就是偵察營的特色菜。
許三多一手筷子一手饅頭大口地吃著,成才在旁邊拼命給他往餐盤里挾菜。在這里許三多才忽然覺得餓,發現自己從離開基地后就沒吃過能算是飯的東西,也明白連長為什么要說作踐自己。
狼吞虎咽的許三多,看起來要健康多了。成才把自己的饅頭也放在許三多的盤里,他說你多吃點,別噎著。許三多,你幾頓沒吃飯了?
許三多搖搖頭。高城從身后過來,又端來一個食盒讓成才接著。
成才回過頭:謝謝副營長。
高城甩著瘸了的腳:我就不愛聽鋼七連的人沒口子說謝謝。
成才笑了:王八蛋再說,連長!
這就對了,成才,我也不知道你碰上了什么事,可以后別那樣了,貌似兵味十足,其實是對所有人充滿警惕。老A怎么殘害你了?
是,連長。老A沒殘害我。
許三多擦著嘴:對不住,連長。
高城追問:你的心事還有嗎?
沒有了…暫時沒有了。
暫時就暫時吧,大概你以前太純凈了,可是許三多,人沒點心事不算是活著的。我就覺得什么無憂無慮是句害死人的屁話,有顆人心就得有憂慮,沒心沒肺咱就不說了。許三多,你已經是成人了,我這當連長的只能送給你這句話。
許三多猶豫著點了點頭。
高城忽然看著成才:怎么著?你還是樂意在這兒呆著,不去我那偵察營?
成才遲疑著:…兄弟們剛像點樣子,我不能就這么走了。
高城戳穿他的謊言:你明知道你這班戰友已經很像樣子,你不在的話他們可能會做得更好。
成才終于說:我不想去偵察營。
你想去哪?偵察營已經是全師最好的作戰部隊,說得狂點,也是全集團軍最好的。
我還想去老A。成才說得是斬釘截鐵的,許三多和高城因為他這一句都滿臉驚詫地看著。
高城幾乎是有些生氣:你不是剛…
剛被淘汰,但還可以再試試。成才并不回避這個問題。
高城眼都不眨瞪著他,成才也又恢復了那種冷若冰霜但風紀十足的姿態。
高城:你覺得他們是最好的嗎?
成才:沒到見真章,誰知道什么最好?
高城:那你干嘛一定要去?
成才:我在那兒栽過跟斗,連長。
高城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走開。
許三多猶豫不決地看著成才的背影。
成才嘆了口氣:別笑話我,我還是以前那個樣子,使足了渾身勁只是為個自己的目標。
許三多說不是的,成才,你自個都知道你跟以前不一樣。
燈光漸漸地熄去了。
成才就著五班營門口那點微弱的燈光,將幾小時前打過的槍械卸成了零件,仔細地拭擦著。周圍一片寂靜。許三多坐在旁邊,看著那一個個被完全分解開來的部件,默默地也不說話。
最后開口的還是成才,他說:人有了心事不能擱著,就好比這槍打了就得擦。許三多,你做事情就總讓我羨慕,干干凈凈,心無掛礙,因為你把自己的心里料理得清清白白。我有了心事,我的心事是我被A大隊淘汰了,我不是個輸不起的人,可這種輸是我受不了的,因為我輸的不是能力而是人品。隊長臨走時給我打的評語很好,說我表現優秀,因為懷念老部隊而不樂意在A大隊呆著。我知道他不希望這件事影響到我的未來,可人的將來會被什么影響呢?我現在這么想,不是別人的評價,是怎么看自己。
他回頭看許三多,燈光下的許三多顯得很沉靜也很憂郁。
成才繼續說著:我在那里摔的,摔的不是別的,是自個那點子人生感悟和以往的信心,所以我必須再從那里站起來。我什么都沒有,只有這個想法還有這把槍。
許三多看著他那支剛裝好的槍,綁著繃帶,綁著完全不配套的瞄準鏡,看上去很可笑,但是又不可笑。
許三多有些擔心:你哪來的機會呢?他們會再選你嗎,沒時間來測試每一個人。
我會等著的,我得等著。如果連等待都沒有了,那人還剩些什么?
許三多看著燈光下成才的眼神,他終于相信有些東西是可以被人改變的,他說那我信…我等著你。
成才問許三多:你也有心事,許三多。
許三多搖了搖頭:我就是想你們,我沒有心事。
許三多想,跟成才比起來,他那算什么屁心事呢?
第二天清晨,袁朗的電話找過來了,接電話時,許三多感到十分的驚訝,他說隊長?您怎么知道我在這?袁朗說你個當兵的,除了這你還能去哪?許三多嗓子立即就有些發哽了,他嗯哪了一聲,袁朗在電話的那頭,便像是看見了一般。
袁朗說:心里那事還沒了呢?
許三多說了啦!隊長,我這就回去。
袁朗卻說:我不是催你回來!也不要看你那張強裝的笑臉!
許三多說:是我想回去,我特想你們了。
聽得袁朗都有些感動了,他說這小子,想明白再說話。他說我找你是有事,不是隊上的事,是你家里的事,你家里來電話,我接的。
許三多心里突然一落:我家?我家能有什么事?
袁朗說:說是有一個叫許百順的人,入獄了,問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許三多愣了,腦子里像被炸了一樣,話筒在手里都有些捏不住了。
袁朗在電話那邊問道:這許百順是你什么人?你哥?你弟?或者是表親?
半天后,許三多告訴袁朗:隊長,許百順,他是我爸呀!
電話的那邊,便再也沒有了聲音。但許三多沒有聽到袁朗把電話掛下。
電話里什么聲音出沒有。
許三多收拾的背包的時候,成才在旁邊告訴他:
我給我爸去個電話吧,興許他能幫忙的。
成才的爸爸,還是他們那里的村長。
許三多搖著頭:…幫不了的,進監獄啊。…
成才看著許三多的那張愁苦臉說:興許他認識些什么…唉,也許也不認識,他只是個小村長。
忽然,許三多問道:成才,多大的事情能讓人進監獄呢?
成才想了想說:應該很大,不,多半很小…我怎么知道?
成才看著許三多的表情說:你就別想了,老伯那么個人能惹什么大事啊?
這時高城進來了,他說許三多,車已經來了。我讓他們直接送你到車站…別著急,你能處理好軍隊里的事,也就能處理好家事。
許三多心事重重地點點頭,背起了背包。高城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
…走吧,我瞧你的心思也不在這了。
許三多又是內疚又是難受,嘴里只說了一個連長,就說不下去了。
高城說:你那意思是說你再不回來了不是?
許三多連忙說回來,得空就回來看你們。
那還不說再見?高城攆著許三多,一邊對成才示意著什么。
成才連忙說再見,許三多。
許三多眼眶里在不停地閃著淚花,他很想跟成才抱抱。
高城在旁邊看不下去了,他沖身后的甘小寧使個眼神,說:甘小寧,押走。
甘小寧提了許三多半邊身子,拖著就走。
成才背起許三多的背包,默默地跟在后邊。
草原上是閉著眼開車也不會撞到人。
開車的是甘小寧,他問許三多:你啥時候再來呀?…你再來可得勻出一個晚上給我,對了,還有小帥。…就這一晚上,全讓連長給占了。說是說下了演習場就是哥們,誰敢跟他搶呀?許三多你說是不是?
許三多沒有做聲。
許三多在望著遠處丘陵上的那兩個人影。那是高城和成才。
甘小寧只好自己哼起了歌來,哼完了又去瞧瞧許三多,許三多還在那看著。
甘小寧撓頭了。
甘小寧說還看得見嗎?我說班長,你真的還看得見嗎?
許三多說:八點半方向,他們還瞅這邊呢。
甘小寧停下車,從司機座里翻出個高倍望遠鏡,一臉的不信邪,架在眼睛上就是一陣調。過一會他才找著了目標,看了看,苦笑了,他說我*,神奇!他仔細看看許三多,突發奇想地說道:要不咱繞回去嚇他們一跳?
許三多苦笑了:會被他們罵的。…走吧。
甘小寧的車子只好再次發動,往車站開去。
因為車票是戰友們給他買的,這回辦了個臥鋪。
列車到站的時候,是第二天了。下站時,他有些茫然,看著這已經具備些規模的車站,他有點不敢相信這就是他許三多的家鄉,還不到四年呀。走出出站口里,他的茫然已經成了愕然了,當年離開時,這外邊應該是一片人聲喧嚷的集市,今天已經成了幾棟高聳的大樓和廣場。看起來市面的興盛遠過于往日。許三多仿佛來到另一座城市。和所有正在發展中的城市一樣,它的發展足夠讓所有離家近五年的人認不出來這是哪兒?
許三多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問的,他向旁邊的一位行人提問,聽到的是熟悉的鄉音:人民廣場嘞,你買衣服買電器就是這兒了。許三多笨拙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他說:我是說,這是哪座…城市?那位行人讓他氣得話也懶得說了,隨手指了指車站的大門,讓他自己看那上邊的站名。
許三多往那邊看了看,看見了自己熟悉的家鄉名字,臉上頓時有了些如釋重負的表情。許三多于是知道,他的確回到了家鄉了。
他轉身坐上了公車,當天就回到村上了。
許三多順著田埂,往他的上榕樹村走著,那是他自家的村落。
不是農忙,水稻田里清清閑閑的沒個人,透著綠色,但就連這雞犬相聞的小村里也有了些改變,進村口第一家,便是叫個“擁軍便民大商城”的小賣部,這狗屁不通的名字讓許三多著實多看了幾眼,然后走了過去。
剛才也沒個人影的店老板,從門里一下扎了出來,忽然就驚奇地拖住了許三多的手。
是許三多吧?可不是許三多嘛!我剛才瞧你多一會呢!我還以為是我兒子回來了!許三多,我兒子啥時候回來?
許三多愣了,他說您好!您是…
你別說不認得我!進屋去!
許三多這才認了出來,眼前這位就是成才他爹,本村的村長。
許三多說啊呀老伯,…我這不是故意的,我一時真沒想起來…
坐坐坐,我就問你成才他好不好!
好,好著呢。
怎么個好呀?你們倆在部隊上有沒有互相照顧?
我們一直都是互相照顧的。
有沒有吃什么苦?我跟你說,吃苦時要同甘共苦,有事時要互相幫忙。
老伯,我們天天都是這樣的。
那就好,上榕樹的人去哪就都該這樣才好。
村長不改他的官腔,他說我那兒子有什么長進沒?
許三多說有啊!老伯,您現在再瞧見成才準就認不出來了。
村長恨得直咬牙:那就回來看看嘛!等認不出來了還回來干啥?我看見你個軍裝還以為我兒子回來了呢!
許三多終于看見老頭臉上的失望和憤怒,他說老伯,他一準能盡快回來。
這兒子,老說做成了什么就回來,再做好了什么就回來。你做成個天又咋樣?你做成個天還是我兒子!等你把爹忘了再回來,你做成個天又管啥用?
許三多內疚之極地賠著笑臉,他說我準定告訴他。
外邊有人敲著玻璃柜,說是買煙。村長說你等下子。就賣煙去了。
還是那個呀?村長問外邊的人。
外邊的人很不耐煩,說:白石萬寶。
村長拿著煙說:不是我說你,咱鄉下人抽這煙做啥?什么白石紅石的。特意進這兩條也快讓你抽光了,一條一百多,你燒錢哪?然后村長小聲地嘀咕著:我是說你想想你爹…
許三多由不得好奇地往外望去,這一望,他大聲地叫了起來:
二哥!
許二和一聽,跳了起來:你怎么…我還真認不出你來了。
我緊著趕回來的!許三多看了一眼村長,說在這歇會。
許二和的口氣忽然就冷淡了,他說回來干啥?你回來也沒啥用。說著把錢扔在熾柜上,掉頭走了。許三多愣了一會,背了包便跟在了二哥的身后。
許三多緊緊跟在二和的身后,二和陰沉的臉色讓他頗有些忐忑。
二和拆開了煙,給許三多示意,許三多搖搖頭,許二和便自己點上了。
干嘛不說話?許二和說。
許三多反應不過來,他說不知道說啥好…二哥,你還跟以前一樣。
二和愣了一下,他說我還跟以前一樣?我都不知道你說啥。你當了四年多的兵,我可花了三四十萬啦,還跟以前一樣?你都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許三多被二和的三四十萬嚇著了:那么多啊?
許二和隱隱有些得色,他說那可不?教你個乖,花得多才掙得多。二和仍然還是喜歡這個弟弟的,伸手去拿許三多背上的包。
許三多躲著,他說我拿得動。
你有多大勁我還不知道?二哥的不屑就是二哥的溫情,這許三多也知道,就手把包卸了下來。許二和讓他那包帶得整個身子都往下一墜,差點沒閃了腰。
你這里頭裝的都什么玩意?
許三多說:都說北方的蘋果好,我裝了一簍給爸媽嘗嘗。
許二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說你跑了幾千里地背一簍蘋果回來?你咋不背個五十公斤東北大米回來呢?
許三多有些高興了,他說我想過,都說東北大米好,可我吃了幾年還是覺得家里種出來的好。二和更來氣了,他說,我是說…我簡單地說行不行,你有病啊?許三多總算明白了哥哥說的是什么,他說那我總得給爸媽帶點什么呀,沒啥錢就買了蘋果。許二和也有了些后悔,他說我知道,有個心意就行了,我是說你不用帶那么多。
許三多親昵地沖二哥樂了:沒多沉,我正好鍛煉身體。
讓二和意外的是許三多那種行事時絲毫不為外物打動的神情。
他說你小子跟以前不一樣呢,說不出來,著實不一樣。
許三多說沒啥不一樣的,長大了幾歲而已。
那就好,不像你二哥,只能說長老了幾歲而已。
許三多突然想起爸爸來了,他說二哥,爹到底是怎么回事?
許二和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也不說話,叼著煙往前走著。
村里隔幾戶便有兩三層的樓房崛起,這使這村落不再像個村落而有點像個小鎮了。許三多的軍裝和許二和的傲慢,都使同村人好奇而不搭話,只遠遠地看著。
許二和邊走,邊煩燥地撣著煙灰,他說是老大給你打的電話,我的意思是根本甭告訴你,你是不是好好當兵跟我沒關系,我是說你回來根本沒用。二和看著許三多的表情,接著說:估計老大啥也沒跟你說清楚,他那笨嘴跟十年前一個笨樣。
許三多搖搖頭:那倒不是,不是我接的電話。
說不說清都不打緊,不管事。咱們欠人家錢,那就得還人家錢。二和瞧瞧許三多的背包:不是蘋果,就是這個道理。
二哥,我還是沒聽明白。
我這么告訴你行嗎?這事賴我,我想讓爸掙點錢,介紹他個合伙人,收咱家鄉這些個山貨。沒曾想那王八蛋*不住,跟爸簽了約,一卷啟動資金,跑沒影了。我再見他非活剮了他不行。
許三多思量著:那也輪不到咱爸進去呀?
爸糊涂,我一瞧那合同擬的,他不知咋整的是個承擔人。沒掙過錢的人就這樣,一看能掙點錢啥也不顧,到了把自己裝進去。
許三多猶豫著看二和一眼。許二和很豪爽:我回來就為了了這事。法庭判的,還人十二萬資金,或者是牢里蹲一年,都知道這事怨不得他這老農民,判得挺輕。
許三多頓時輕松了,他說這就好了,這就好辦了。
許二和卻莫名其妙了,他說好辦什么?
不是咱還人錢就行了嗎?二哥你不是有錢嗎?
頓時許二和有些郝然了,他說我沒錢。
這幾年你不都花了三四十萬了嗎?
那是花的,花出去的你咋還算自己的錢呢?二哥今年不景氣,十二萬就是拿不出來,做生意就是這樣。二和看看許三多:信不信由你。
許三多一時有些茫然。許二和則有些窮途末路的悲傷。許三多低聲道:我信。
我想替爸在里邊蹲著,爸不讓,爸說你在外邊還能想想辦法,你比我能掙,二和苦笑著:就是爸讓法院也不讓。我想借錢,可人都是拿個幾百萬做生意不難,借個一萬都掏他心窩子。我現在天天打聽騙咱爸那王八蛋的住址,找著了就揣把刀過去他害咱爸,我陪他玩。
許三多愣了一會:說句實話,二哥你那到底有多少錢?
…三兩千吧。
許三多不信:三兩千?
三兩千就是兩三千!二哥事做砸了,這是最后搏一把!發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打天下就是這樣,你二哥認打認挨!
家中暮色很重,許一樂除了多一些老態,他仍是幾年前那副略顯愚鈍的樣子。
許三多滿腦想的都是父親的事情,他說怎么辦呢?二和說沒什么怎么辦。爸的心思是蹲一年就蹲一年,十二萬你掐斷了他脖子也不吐出來。我的心思是天塌下來全家頂著,不就是兩臭錢嗎?無論如何我想得出辦法。許三多問有什么辦法?二和說這不正在想嗎?
二和真的是一臉的困獸。
許一樂拿起二和放在桌上的煙,說:我出去遛會。
許二和橫了他一眼:這不跟三弟正琢磨嗎?你走什么?
你們琢磨唄。這事我沒輒。許一樂也真說得出做得到,往門口便走,瞧二和神色是終于停了下來,便蹲在房門口抽煙。許二和火了:瞧瞧你這德行!三兄弟就你在家陪著爸,生把個爸陪到蹲大牢!你還一句你沒輒就完了事!許一樂不慍不火,就那一句我是沒輒。你有錢有辦法,你有輒。就算咱仨一人湊四萬我也沒那錢…許二和氣得跳將起來,那架勢是要出去追打,他說老三當了五年兵你好意思讓他掏四萬?你蓋房子娶媳婦你敢說你沒四萬?
許三多架住二和說二哥,跟大哥好好說話。
許二和不依不饒,他說我根本用不著他掏錢!我就是聽那話就想揍他!
許三多連跟一樂使著眼色,一樂終于有些懼意,站起身走了。
夜幕低垂下來了,許二和和許三多兩人坐在小院的桌椅邊,還是沒找得合適的辦法。許二和還是滿嘴的罵,他說*,老爸這破事,老大那破家,就那兩臭錢,媽的。末了,許三多就勸他二哥,你過得該說是比我好,咋倒恨這個恨那個的?二和又是*的一聲,他說你小子懂屁事!但二和看看許三多,覺得不是那么回事,又說:你大概是懂點事了吧?倒是我現在說不清怎么回事了。
許三多樂了,他說你瞧爸把這家里拾掇的,我到現在還不習慣這就是咱們家呢。
許二和也打量著自家新起的小院,他說你知道這呆老頭子,一樂是搬出去了。他蓋了東廂房就湊西廂房,東邊是我的,西邊是你娶媳婦生孩子的,連家具都辦齊了,錢花個干干凈凈,好像咱們誰還會回來住似的…
許二和忽然說得嗓子有些發澀,想笑,卻再也笑不出來,哽在那里。
同樣的情緒也在許三多心頭彌漫著,他說二哥,你肯定不會再回來了么?
不了。二和說難道你還會回來不成?聽說你在軍隊上干挺不錯的。
那也挺想家…想原來那老房子。許三多說。
許二和愣了一會說我也想。原來挺順那會,瞧爸樂得合不攏嘴,我就不知道他美什么,這家里除了少兩兒子又多出個什么?
許三多瞧著西廂房說,因為他覺得我們會回來的。他想起這個就樂。
許二和看看他又轉過頭去:大概是吧。我現在可看透了,錢是個糟心玩意,咱們家原來好好的,現在…瞧你大哥連天塌下人全家頂著這話我都說不出來了。
二和沮喪的不知如何是好,許三多不由拍了拍他的肩:…別這么說,他是咱們大哥。
許二和由不得又看了看許三多:老三,你這趟回來我覺得是長大了,你要沒回來我現在大概就又在喝悶酒了,跟誰也說不上話。我也不知道你經過啥事,大概你們軍隊上是真煉人。可我就想知道,你寬厚,你仁義,你有孝心,這有啥用?你拿這給我換回個十二萬來?
許三多苦笑著搖了搖頭。
許二和說得了得了,你知道你二哥,一個說了狠話就后悔的脾氣。
許三多的目光忽然在眼角掃過的房子上停住了,他說二哥,咱們家房子值多少?
許二和說你敢刨老頭子祖墳啊?我想過,老頭子跟我玩命。
許三多堅持著:那是爸給咱們蓋的,可現在出了事的是咱爸。
許二和終于看明白許三多的想法,不由瞪著許三多愣了。
第二天,許三多看父親去了。
二和沒有去,他跟許三多忙同樣一件事情:讓父親回家。
二和的焦燥是因為沒有孝順爸爸的機會,現在他終于找到這個機會了。
這是那種相對松疏的縣城拘留所。父親在警察的陪同下走到許三多的面前。父親散手散腳的,不光沒見得萎靡不振,反而是滿面紅光。這讓許三多有些意外。
滿面紅光的許百順一屁股在兒子對面坐下,要不是旁邊還有個警察,幾乎就要樂開了花,他說小子,你還舍得回來呀?他不知道許三多心里難受,許三多只說了一聲爸,下邊的話就哽住了。
許百順說:聽說你現在又換地方啦?高級單位?到高級這班長就該算是個官了吧?
許三多說還是個兵,爸。
許百順說瞧你小子這點出息,趕緊回來算了。
許三多點點頭,看著父親那笑臉,又不知道怎么說了。
許百順笑了,說難受啦?難受啥?你老子用不著你惦記,你老子上哪都能照顧自己,作息時間都按所里時間,勤著點打掃,見制服勤問著點好,人不會跟你咋的又不是啥大罪。許百順對著警察問:是不是,祁同志?
警察繃著臉轉開,丟了一句話:這點時間不跟兒子說話,你跟我嘀咕啥?
許百順說對對對。你瞧人多好,別替我擔心啦。你要這么想,這要還可是十二萬,這要坐呢,也就是一年。一年十二萬,你老子我在這蹲,等于一月省一萬,不,是一月賺一萬哪!這好事上哪兒找去?
許三多看著爸笑得如花綻放,真個是有些哭笑不得,他說爸,大哥二哥都惦記你,不能讓您在這呆著。許百順說惦記唄,你老子要在家,你們哪還會惦記呀?你回去告訴老大老二,大的可勁兒給我把孫子生出來,二的可勁兒掙錢,這事他們老子頂了,一年后出來了,你在部隊在家里都準備好了,咱們全家和和美美聚一陣子。
許三多說爸,錢再還不上您就得轉正式監獄了,那時候錢還上您也出不來了。
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呢。你急啥?這錢不還,啥時候都不還。
許三多說我昨兒跟二哥合計了一晚上,把東西廂房賣了,拿錢還人,您出來。
許百順一聽急了,他說嗨,你腦子又進水了。房子多少年攢出來的?坐牢不就一年嗎?再說了,房子賣了咱家住哪?絕不能賣。
正房夠您跟媽住了,我跟二哥這幾年都回不來。
你跟二和就是不想回來,把房子禍禍了好又多個借口。
不,我回來,當完這幾年兵我就回來。我不去別處。
那你住哪?許百順問。
許三多說我準能把自己住的地方掙出來。
許百順說閉嘴吧你,這房子有哪塊磚是你掙出來的?你敢賣老子的房,老子回了家跟你玩菜刀!
許三多看看爸,許百順也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可以立刻駁斥的意見。
許三多反而全盤說出來了:說實話,爸,二哥今兒沒來,他跟人談房價去了。這事他拿手,賣了錢,這幾天就接您回家。
許百順這回是真的急了,一下站了起來:你敗家子呀?明明你老子一年就出來,你非得給我砸鍋賣鐵?許三多你砸誰家鍋?你老子許百順的!
一旁的警察呵斥道:4598,注意點。
許百順只好坐下,他說你現在立馬給我走,去給二和打電話,告他房子不許賣!快去!
許三多搖著頭。他不想去。許百順雙手叉腰再一次瓶子站了起來,他說這房子是我的!
許三多也激動了,他說賣得了多少錢,我一定還給您。
許百順說誰要你還?你拿什么還?
許三多說:我現在是士官,我一月能省下六百塊,就算我一直是士官,一直是六百塊工資,這錢我十六年后就能還你。
許百順笑了:十六年?你給我天南地北地開玩笑?誰要你還了?你趕緊去給我把二和吆喝住了。許三多說我不去。許百順急了,他說算老子求你了,三的,那房子是給你和二和留的呀!許三多說我知道,爸這些年掙點錢全花在我和二哥身上了,所以我們都覺得,現在正好把它還給爸。許百順還是不讓,他說有本事你們拿別的還!這老子掙的!你老子愛在這呆著怎么的了?你拿錢來我也不出去!
許三多說爸,咱們家光明磊落,咱們家不能欠別人的。
許百順說我欠!又不是你欠!你不是我家的!二和也不是!
許三多也急了,他說爸,您是我爸。我不能讓我爸在這,我要讓我爸回家。二哥急得整天暴青筋,因為您在這;二哥一想起以前胡花掉的錢就想扇自個,因為您不能回家。我不能讓您在這地方委屈,因為您是我爸,我現在覺得家都不像家,因為爸不在家。
許百順這一下愣了,愣到眼圈忽地就發紅了,他終于嘆了口氣說:
你…你還真給我長出息了。
我沒長什么出息。爸,我現在就知道這幾年真是沒為您做什么,到現在有了事也只好賣您給我們攢的房子。爸,我記著的,等我從部隊里回來,我準給您把房子買回來,咱也不蓋別的,就把爸親手蓋的房子買回來,然后咱全家和和美美地在家里呆著。
許三多的話讓許百順搖了搖頭,就勢抹了把眼淚。
那以后怎么辦?
許三多說我不知道以后怎么辦。我就知道咱們家挺好,尤其是咱爸,凡事都為我們想著,這么大個事都沒給我們看個苦臉。我還知道二哥發了毒誓,以后不瞎花錢也不說錢是驢日的貨,二哥要好好掙錢好好攢錢,說不定還娶了媳婦生個兒子,這是還爸沒了的房子。
這個承諾是許百順聽著順耳,他說真的假的呀?…這事燒房子二和他都不答應的。
許三多說真的。爸,就因為這事二哥好好想了,他心里有你。
許百順忙不迭地點著頭:那你呢,你呢,說給你老子聽聽。
許三多想了想,他說我還想當幾年兵,我的心愿還沒了,不過,不管我做什么,我永遠是爸的龜兒子。
許百順愣了一會,伸手一下一下捋許三多的頭發,許三多溫順地低了頭,讓爸捋著。許百順出神地微笑著,從心里說出了一句:龜兒子。他覺得說這句他心里好受。
那一天,許三多他忽然明白自己有一個多好的爸爸。他忽然明白,自己有多對不住這個好爸爸,那是個讓人悔得拿腦袋撞墻的事。他那個本該哭卻笑得心花怒放的爸爸讓我明白了,原來每個當兵的都拖欠了家里人的那份情感,所以每個當兵的提起自己家來時都帶著些內疚。
見過父親出來,在街上,他晃過了一家修鞋的攤子,他看到上邊掛了一個牌子,上邊寫著“軍人免費”。他當時笑了笑。心想這年頭驚世駭俗的牌子真是飛滿了天了。
他看了一眼修鞋的攤主,他看到的只是一個背影。便走過去了。
然而,當他的快要走出街口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他又想起了那個修鞋的攤主,他突然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一轉身,就往逛奔了回來。
這一回來,許三多看清楚了那個修鞋的攤主。
那攤主就是他的戰友伍六一。
伍六一沒有看到他。伍六一正牛皮哄哄地正跟那一股子兵味的顧客拌嘴,他說:說了軍人免費就是軍人免費,你當我打廣告呢?那我會在下邊注明掛羊頭賣狗肉的。那顧客說我現在退役了,我在哪不能省兩錢?當兵的憑什么占當兵的便宜?
伍六一偏和他叫板:那不叫便宜,多少錢買不著個樂意。知道不?
你哪個軍的?這么牛皮?那顧客不服了。你哪個軍的?這叫一個死硬?
這時,許三多禁不住了,許三多大聲地喊道:他萬歲軍的。
許三多的聲音把伍六一嚇住了。
伍六一抬頭一看,看到了許三多,他臉上的笑容,頓時泛開了。
這就是你們死老A的軍裝嗎?伍六一神奇地問道。
許三多卻沒有回答,他說他:你不是說不離開部隊的嗎?
伍六一收拾起攤子,兩人就到飯館里喝酒去了。
那一天,他們喝了很多酒。喝完了伍六一又自己去拿。
許三多說你就別老走動了!還喝我去。
伍六一只是笑,他說走走好,你走的時候我還沒出院呢,你現在以為我剛出院呢?要不要我給你起個大飛腳看看?許三多知道這人說出來就做得到,忙說行了行了,你就坐下吧。
伍六一告訴許三多,要說修鞋就這個不好,天天得坐著,沒曾想我伍六一最后干了份跟公務員差不多的差使。
許三多一直地審視著伍六一的那條腿,最后他問了。
他說你干嘛這么干?
伍六一卻顧做不知,他說怎么干?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
你也知道我為什么這么干。
兩人不約而同地去搶桌上的酒給對方倒上。
許三多低著頭,他說因為要強?
伍六一想了想,他說我沒覺得我多要強。
許三多默不做聲地拿杯碰了碰伍六一的杯了,然后一飲而盡。伍六一笑著端起杯子,說你小子一進老A,酒風大變哪?可許三多拿下了他的杯子,他說我不用你喝,我要你說。
伍六一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說行,你小子現如今有些連長風范,跟他一般強橫。
許三多實話實說了,他說我從他那上車回家,我們都很掛念你,不知道你在弄什么玄虛。
沒弄什么玄虛,我相信我瘸著這腿兒也能上戰場,可你信我這腿子能跟你們站一個隊列嗎?伍六一很認真地望著許三多。許三多只好說:其實,那時候我就不信你會老老實實去干什么司務長。伍六一說所以我走了,臨走時一連長珍而重之給我掖上殘廢證,好像給我掖上個后半生質量的保證。到了這,安排我在縣機關做個保安,我一瞧也摸不上槍,自個又試試,以前使把勁能追上步戰車,現在不使勁還真讓兒童三輪甩后邊了。我去蹭那口飯干嘛?
許三多想了想,點了點頭,太心里總是有些難受。
伍六一笑了:你點頭,是換你也這么干?
這個問題讓許三多沉思了一下,他說那我會試試做保安,做不好再想別的。我點頭是我知道你的脾氣。伍六一便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所以伍六一永遠比不上許三多呀。可許三多說不對,他說許三多是永遠追在伍六一后邊的。
兩人不卻都笑了起來。
但喝著喝著,許三多的心里又暗暗地披爬上了一絲憂慮。
他說修鞋愉快嗎?
伍六一不以為意,他說談不上愉快不愉快吧,它是門生計。*了這門生計,我能自己養活自己,不用把自尊心和在每天的飯里一塊吞了,就是這樣。許三多,咱們這自尊心是在鋼七連練出來的,鋼七連沒了,這玩意可還顯得特別金貴。
許三多脫口就說:鋼七連還在。
伍六一愣了一下,說對對對,你還在,我也還在。很多事情是,只要你心里有他就在。許三多,你這次來巧了,再幾天你就見不著我了。
許三多說你要去哪?
伍六一賣了一個神秘,他說我要去見一個你準也特別想見的人。
許三多想不起:誰呀?
伍六一想了想,便提醒道:你想想,誰帶你進的部隊,誰教你的當的兵,你忘了?
是班長?
伍六一笑了,將一張壓了膜的照片,拿出來放在許三多的面前。
他說:我珍藏在攤上,剛才捎出來了,我想你準定想看。
那是史今和一個年青的女人合影。
全家福?許三多從照片上好像看出了什么。
得重新照啦。咱嫂子照這張的時候肚子里已經懷了一個,現在出來了,是八斤一兩,我說班長你天天不慍不火的原來勁全攢這塊了?他說對了,就為趕八一這個有紀念意義的詞。
許三多看得不肯放手,他說你去看他?
才不,我們要合伙啦。他住在山下,那山聽說挺漂亮,現在人有錢了就花錢找咱們那種累,爬山,他剛開始做向導,做得八十里聞名了,干脆做了教練,我打算去他那班繼續干班副。
許三多光是想想就很開心,他看看照片,又看看伍六一塌實的笑臉,覺得真好。
伍六一說:我去找班長,掙不掙錢,不是最重要的,我就是還想過過去那日子…我打算這輩子就活在過去里了,用現如今的話說,我這算不算是特失敗呢?
許三多很認真地搖搖頭:我只能說,我特羨慕你。我真想跟你一起去。
伍六一笑了,跟許三多碰了碰杯子一飲而盡,而后是長時間的沉默。
臨走的時候,伍六一把許三多曾給過他的兩千塊錢,強行地塞著還給了他。伍六一說你已經幫過我了,沒這錢就沒這鞋攤。伍六一說明年來吧,來看我和班長,以及我們大伙的侄子。讓許三多感動的是,伍六一給他的錢,用的還是部隊里的那個舊信封。
許三多回來后,就動手搬家具了。他們把東西廂房的家具,搬進仍屬于自己家的正房。然后把父親親手蓋成的房子賣了出去。
父親從監獄出來那天,是許三多和許一樂兩人攙扶著出來的。
許二和租了一輛車,在外邊等著。
家,是顯得擁擠而凌亂了,到處都是搬過來的家具。
父親一坐下,許三多就給遞來了一個蘋果。許百順聽說是許三多背回來的,便細細地嚼著,想琢磨出這兒子背回來的蘋果到底有什么不同。可嚼了一口又一口,最后他發現沒什么不同,心里只是知道,這蘋果是當兵的兒子買回來的。
三天后,許三多就回部隊去了。
許家的人都到公路上去送。
許三多回頭看看爸,許百順伸出了手,許三多會意地低下頭,那意思是讓爸摸摸他的頭。許百順卻忽然把手縮回了,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他說得了得了,龜兒子穿著軍裝呢。許三多笑了,忽然跟父親狠狠地擁抱了一下。
許三多沖家里其他幾個也揮揮手,說:我走了!
因為車已經來了。
許二和叫住許三多,他說老三。買回房子的錢,你不用操心,你當兵的能掙幾個錢?
許三多笑了,他說二哥,咱們一塊掙,好不好?
喝,你小子一個傻大兵敢跟我比掙錢?老子上半年就掙出十二萬…二和看著許三多笑著搖搖頭,他有些郝然。他只好改口說對對對,掙出來才算,你二哥又犯老毛病了。
許三多叮囑他,跟大哥好好的,爸說要和和美美過日子。
許二和半真半假地回頭沖許一樂瞪一眼,許一樂笑了笑,仍是很愚鈍的樣子。許二和便拍了拍弟弟的頭,他說你走吧。等房子買回來,你可得回來住。
許三多招了招手,就上車去了。
一家人看著車子把許三多慢慢地拉走了。
許三多剛回到A大隊的宿舍,袁朗和齊桓就帶了一幫人撲了進來。許三多這一走,就一個月了。他們都在等著他的回來。
第二天,袁朗讓許三多到他的辦公室里去了一趟。
他問他:現在,你的心里清凈了嗎?他說許三多,你心里要不清凈的話,你沒法做任何事情,你知道嗎?
許三多點了點頭,他說非常清凈。
他說比以前更加清凈,隊長。
袁朗說那你能繼續執行任務嗎?
許三多告訴他,我回來就是為了執行任務的。
袁朗說,那你告訴我,你出去將近一個月了,得到的答案是什么呢?許三多說報告隊長,和您臨走時告訴我的一樣,我是離不開部隊的。袁朗說那這趟不是浪費嗎?許三多說報告隊長,別人的忠告會留在腦子里,只有自己找到的才能進到心里。袁朗點了點頭,他為他感到滿意,他說你這個固執的家伙,我不怕你不回來了,我怕的是你回來了也變了,變得不適合我這支部隊了。許三多說不會的隊長,我想對軍人來說,軍隊是他衡量世界的尺度。
袁朗說好,我都快要說不過你了。
最后一個問題,你臨走時我說你離不開軍隊,我還說過什么,記得嗎?
報告隊長,您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等我回來一起完成。我猜這不是戰斗任務,咱們的戰斗任務都是突發的,不可能提前一月通知;我猜您現在叫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袁朗于是認真了起來。
他說有個國際偵察兵競賽,叫生存與突擊你聽說過嗎?
許三多搖搖頭,他沒有聽說過。
這是自上個世紀冷戰結束之后,各軍事強國為加強軍事交流舉行的敵后滲透作戰比賽,說是為了友誼,可你知道,所謂友誼是建立在較量基礎上的。這個競賽因為選定的地理環境惡劣,比賽條件嚴苛而立刻獲得了非人道的名聲,可這非人道正好是最殘酷的敵后作戰需要的,所以每屆的參賽隊都是趨之若鶩,每屆也有許多參賽隊因不人道而退出比賽。
許三多在心中想象著:到底是怎么個不人道了?
允許因為環境惡劣而造成的真實死亡,允許因流彈擊中而造成的真實死亡,我這么說你有個概念了吧?賽場選擇在直徑三百多公里的原始叢林,要求在八十七小時內完成奔襲途中的二十多個課目,假想敵的兵力、規模和部署是完全按照應付局部特種戰爭配置的,再要多的話這些資料你可以拿去看看。
許三多的眼睛里已經開始發出了光來了,他說您希望我參加嗎?
我希望你看了這些資料后再回答。我們的國家從未用傾國之力對付這場世界級的比賽,每次參賽都是由各軍區輪換選出對手參加,每次參賽也都有相當不錯的成績。這次是輪到我們軍區,參照以前的成績,倒讓我覺得威脅。
許三多重復了威脅二字,他有點不解除。
各軍區以前打出的成績都不錯,甚至比我們現有紀錄好。許三多,我相信中國有最好的步兵,這可不光說咱們軍區。
許三多知道了,他立即立正請命:我希望參加。
袁朗笑了,他說你不看資料了?
許三多說我肯定看,但條件合格的話,我肯定參加。我就想問隊長一句,同隊的還有誰?
我們選拔兩個參賽隊,一隊四人,我這隊是你,吳哲,那小子各種外語說得比母語還好,準用得上。
許三多有些意外,他說沒有齊桓嗎?
袁朗也在衡量,最后,他說沒有。他經驗豐富,可絕沒有你那種耐力。
還有一個人是誰?許三多問。
還沒有人選。最后一個名額我想留給跟你一樣來自步兵團的普通步兵,說到單兵能力他們好多人不比老A差。袁朗把那堆資料向許三多推了過去:各團隊推薦的人選后天到達,我會進行再淘汰,然后是幾個月的特訓。
說到特訓袁朗笑了,他望著許三多,說:對你來說主要是外語的特訓,我希望這幾個月你的外語至少達到六級。
許三多敬了個禮,莊重地把那堆資料拿了過去。
許三多拿回屋里的那些資料,是歷屆比賽中的一些記錄。
躺在下鋪的齊桓卻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他一些景點的事,他說我讓你看那么多的景點,你真就去了一個?許三多說對,就去了**。齊桓說就是那個我愛北京**的**?老天爺,你去那兒干什么?許三多說:我去看升旗。
齊桓忽然就激動了,他說那我我要通報全隊表揚你!你看見什么?
許三多說看見了升旗。
齊桓說還有,還有你想起了什么?
許三多說:想起我得回老部隊看看。
齊桓真真的激動了,他說我一定一定要通報全隊表揚你!
齊桓突然站了起來,他看到了床上的許三多在看什么。他的臉上迅速掃過了一絲不豫,他說三兒,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說的不要說,…可我知道你在看什么,這不算違反守則。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他遲疑著該不該告訴他。
但齊桓自己說了,他說是生存與突擊競賽的資料,這是我先說出來的,這就不是套情報了。齊桓素來是個磊落之人。
許三多說是的,齊桓。
齊桓說,我算計著日子也該到了,我還知道這次輪到咱們軍區。許三多,我等這個比賽已經幾年了,你知道嗎?它算是咱們步兵榮譽的頂峰了,這比賽要是拿了名次,你就是全世界排了頭幾號的步兵。
許三多想了想,說:這些資料…你要看嗎?
齊桓說,我想看,可我不看。
許三多從上鋪看著齊桓那個有些抑郁的眼神,他很過意不去,他說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齊桓反而笑了:我也在算,如果沒通知到我的話,還能通知到誰。我想得有你,果然有,我想還有吳哲,誰讓那小子有語言天分。我想剩下那個是我吧?現在看起來不是我。
許三多愣了一會,摸出一個從家鄉帶來的桔子遞下去。
齊桓笑著接了:我謝謝你。許三多,我想過,我戰斗經驗比你豐富,可你的耐力是沒人能比的,不光是體力上的,也是意志上的,這場比賽是你的天下,錯不了。齊桓笑著看著手上的那個桔子:現實有時候好像蠻殘酷,可你如果笑著接受了,現實其實也蠻多溫情。
許三多長吁了口氣說:謝謝你,齊桓。
齊桓干干脆脆地說:跟你說這些話,一是不想你那么遮遮掩掩看壞了眼睛,一是實在忍不住想給你打個氣做全世界最好的步兵,許三多。
許三多看著齊桓把自己的燈滅了,把自己遮在一片黑暗中。
凌晨,許三多像往常一樣,又與別的老A一樣,出現在了靶場上了。
各步兵團推薦的參賽選手,已經到了。袁朗所說的新一輪的選拔,又開始了。
有效射程上的靶子轉眼間,就被士兵們收拾掉了,眨眼間,靶場上的槍聲就漸漸地稀落下來。然而,人們很快發現,還有一個槍聲仍在響著,而且全部是單發的,射擊者似乎是極其吝嗇自己的子彈。
這是個目視距離極差的黎明,剩下的靶子幾乎在靶場的另一端,那位伏在散兵坑里不可見的射擊者,根本聽不出瞄準的間歇,那邊的靶子卻一個一個倒下。
停了射擊的那些選手在面面相覷,只有特種兵們在暗中竊竊私語。
最先好奇的是齊桓,他說這誰呀?早超出有效射程了。
吳哲用手測了一下距:違反生物規律。此條件下人類目視距離為三百米,他已經打到五百米開外。
齊桓突然轉頭去看見許三多的表情,他說三兒,這射手你認識?
晨色下的許三多,神情早已有了些異樣,而且有些激動。
他說我只認識一個人是這樣用槍的。
這時袁朗從那邊過來了,他怒氣沖沖的,他的身后,一個軍官在窮追不舍地解釋著什么。但袁朗不想再聽,他說我不管你是行文錯誤還是根本就沒過腦子,淘汰過一次的人,你又送回來做什么?你認為我有很多空閑時間嗎?
許三多一聽就知道了,他為此精神緊張起來。
那軍官還在解釋著:他是我們集團軍力薦的,他是馳名塞外的槍王!袁朗不聽,他說我要的是能和他的集體抱團的兵,我要的是個四位一體的小小的兵團!
袁朗說著走遠了。
許三多靜靜地站在那里,他在尋找著伍六一的聲音,終于,槍聲停下來了,那名射手從坑里站了起。
那就是成才。
許三多沒有做聲,他悄悄地就躍進散兵坑里,匍伏著朝成才*近。
成才才孤零零地調整著自己的步槍。
許三多低聲喊道:成才!成才!
成才愣了一下,回頭看一眼,起身便走。
許三多想留住他:你別走。我有些資料,對你可能有用…
成才沒有回頭,他加緊步子走向靶場中央。
許三多愣愣地看著成才遠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許三多決定為成才找袁朗談談。
他敲門的時候,袁朗正在對著桌上的選手名冊發愣,上邊的大部分名字已經打上了叉。讓他發愣的是成才那個名字和后邊的連串項目成績,明顯高出儕輩。
許三多一個敬禮之后,將一摞靶紙放在了他的桌上。
袁朗有點莫名其妙,他說這是什么?匯報你今天的射擊成績?
許三多說報告隊長,這是成才的射擊成績。
袁朗忽然就生氣了,他說許三多,你這算是什么?你的職權范圍內包括選拔賽手這件事嗎?許三多說沒有。許三多說:可我現在不是軍人,我為我的朋友說話。袁朗于是掃了許三多一眼,他說軍人是你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嗎?
這話把許三多噎住了。
你現在可以走了,袁朗說:你的越級行為我會酌情處理的。
可許三多不動,他說:可是軍人都有戰友,您可以說您的級別和職權,我要為我的戰友說話。袁朗頓時就更加生氣了。他說我會記下這一條,某月某日,士官許三多試圖干涉指揮官決策。許三多不怕,他說您還可以記下這一條,某月某日,士官許三多明知故犯,試圖與選手接觸未遂。他明知選手禁止與基地人員接觸,卻試圖向選手透露比賽信息,該選手因為不愿意占這種小便宜而掉頭走開。
我會給你記過一次,許三多,你喪失原則,讓我失望。袁朗吼叫道。
許三多微微鎮靜了一下,說了聲謝謝隊長。然后準備出門。袁朗也忽然地平靜了下來,他說你等一下。你先說出你要說的話再走。
許三多說:我覺得現在跟您說什么都會起反作用。
袁朗卻來勁了,他說你現在連說話的勇氣也沒了嗎?許三多說報告隊長,我擅自去打聽過選手成才的成績,我知道他在各個項目上都名列前茅,甚至超過我在最佳狀態的成績,我也知道這沒什么用,您對他沒有信心。
袁朗嘆了口氣,他說你又違規了許三多,你的服役紀錄非常清白,可我現在一次要給你記上三條。許三多卻像沒有聽見一般,他說我本來想告訴您,他是怎么練出來的,可后來我想沒用,您入伍的時候我們連木頭槍都沒玩過,您當然知道怎樣才能練出這樣的成績來。
袁朗肯定地點頭:我當然知道。
所以我給您拿來了這些靶紙,成才的射擊成績。
你是認為我沒見過靶紙還是不知道成才的射擊成績?
許三多看他一眼,將那些靶紙在桌面上攤開,那些靶紙幾乎被洞穿在同一位置。
許三多說:用自動步槍,精確得像在用狙擊步槍,這就不說了。隊長您覺出什么了嗎?
袁朗笑了:莫不是你小子把靶紙摞在一塊,然后一槍打出了這么些洞?許三多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說:所有的靶子基本都在同一位置命中,我想問您這樣的射擊要多穩的手?這么穩的手要多穩的心?
袁朗卻故意輕松地笑了笑:你來跟我說玄的?
不是的,隊長。我知道您擔心成才的不穩重,可您摘了您的有色眼鏡吧,他這趟再來可不是為了什么活得更好,要當最牛氣的兵,到哪都能當最牛氣的兵他不是非得來咱們這,他來是為了圓自己的夢想。您要專業的軍人,專業不就是一顆穩重的心嗎?都擺在這靶紙上了。您要一個四位一體的兵團,我是不是這兵團的四分之一?如果我的戰友連公平的競爭都沒有就被淘汰,我終生遺憾。
袁朗想了一會許三多的話,他知道許三多說的有道理,可他還是說:我仍然會給你記下那三條,甚至考慮到了國外也讓你做預備隊。
來的選手已經淘汰得只剩下四五個了,他們矗立在操場上。但里邊有成才。
長官袁朗在隊列前踱步著,忽然回頭盯在成才的臉上:
成才,你身負重傷,彈盡糧絕,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你還剩什么?
報告隊長,惟有意志。成才早把這融在了血脈里。
你被淘汰了,回到你的草原上,你只有那桿沒有子彈的槍,你還剩什么?
成才愣了一下,看著袁朗那狡黠的眼神,立刻明白他已經與某人交談過了。
報告隊長,惟有意志。
你有意志嗎?袁朗以遲疑的口吻問道。
報告隊長,意志就是不放棄,只有放棄過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放棄。我放棄過一次…我夠了。
袁朗的眼睛瞇縫著,幾乎讓人看不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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