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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想有個歸宿的時候就知道了,其實沒有歸宿,即使到了你以為是歸宿的地方,也會發現還看不見盡頭。\wWW、Qb5.c0m/人生沒有窮盡。
像伊索的舌頭一樣,最好的是沒有窮盡,最壞的也沒有窮盡。
就看你怎么想啦。
我曾經是個什么樣的人呢,我曾經認為子彈有可能是不會打死我的,一顆彈頭十多克,我的體重六十七公斤,一顆子彈怎么會讓我的生命終結呢?我會痛可我不會死的。
作為一個軍人來說,這是個蠢到不能跟人說的說法。
我是說,這樣的人不會想過要找歸宿的。
可突然一下就覺得累了,然后歸宿這個詞就不折不扣放在你的腦子里,成了你立刻想實現的一件事情。
幾年的辛苦,是不是夠格休息一下了?
我莫名其妙地去了首都,當兵的人可能對首都有種莫名其妙的感情,尤其我曾呆過的防區反復在說,我們在保衛首都。
對鋼七連的人來說,人民英雄紀念碑也有特殊的意義,而且七連的老指導員說過,軍人登上**是無需買票的,因為當年我們打下了那里,然后還給了人民。
我的軍人證還在手上,很快就要沒有了,但我現在去的話還不用買票。
在往首都的火車上,我甚至還想過在首都打份工。
后來我徹底否了這個想法,我在首都看見一個違章經營的外地人被查證件,他地攤上的商品:他的皮帶,甚至鞋帶,一件件被搜走。
最后是他手上的表。
那個外地人忽然就不再順從了,他掙扎,說這是我老部隊給我的。
我的腦子里炸了一下,我認識那種表,軍用制式的粗大和沉重,在我曾服役的集團軍里,很流行過一段子。
我當時很犯傻,我就想,他們如果再碰他一下,我就要打…為什么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違章者可能是我同集團軍的戰友。
好在他們只是把那塊表和別的私人物件裝進一只塑料袋,貨物裝進一只麻袋,然后他們帶著他走了。
我愣了許久,覺得臉上一直很熱。
最后我沒上**城樓,我忽然覺得很索然。
我只是看了很久的國旗和紀念碑,久到被幾拔兵查過了證件,我確定我不屬于這兒,不屬于被我們護衛的這兒,至少現在還不。
在那塊碑上,我們沒有名字。
★二級士官許三多
從北京車站出來,便裝的許三多如落進沙灘上的一粒沙子。
當兵當到第四年零八個月的時候,士官許三多來到了首都。雖然最近的時候離它只有一百公里,可除了知道它是祖國的心臟,他一無所知。
剛下車時,許三多以為看見了世界上最高的樓,可一出車站就發現對面的樓更高,最后走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最高的樓而只知道更高的樓,這就是首都印象。
一身衣服確實能騙不少的人,剛走出車站,許三多那副不太有頭腦但又時髦的樣子,便引得開出租的和拉人住賓館的紛紛詢問。
但許三多機械地告訴他們:“對不起,不用了。謝謝。”
公汽終于駛來了。許三多一個沖刺就上去了,那是用一個上步戰車的動作上來的,這讓車里的人都有點瞠目結舌,當然,也引來了售票員的狠狠一瞪。
上哪?售票員問道。
…上哪?許三多不知道。
去哪?買票。
許三多終于知道別人并不關心他去哪,如釋重負地掏出一張零票遞過去,售票員也懶得再問,只給了他一張票就算完了。許三多還有點等著給他找錢,發現沒有找,便只好找個座坐下。這是始發站,車很空。
車動的一瞬間,車外的霓虹燈開始閃動了。
許三多覺得首都很大,首都的人們都很忙,忙得不要找頭,于是到什么地方都是一塊。首都好像很復雜又很簡單,首都不要鋼蹦。
剛走了一站地就有人急匆匆下車,他看著,忽然想起來這上下間就是成才一天的煙錢。后來他知道這叫工薪族,更富裕的人在比自己有幾輛車。
夜色降臨,這座城市開始流光溢霞。
夜里,許三多先是進了一間的吧。鋪天蓋地的音樂,讓他覺得里邊充斥著槍炮與戰車轟鳴的音響。許三多坐在角落,手指頭下意識地隨著節奏在酒杯上彈動。
隨后,他坐進了一家酒吧。酒很貴,等于成才三十天的煙錢。
許三多留戀地看看手上的酒杯,對他來說酒杯既空就沒有再坐下去的理由,其實這里許多人都一杯酒耗去一個晚上,但許三多不會這種計算。
他就要走出大門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在上邊舞蹈的狂熱人群中,一個長得有些高的女孩一腳踩空跌了下來。許三多臨機的反應是轉身接住了那女孩。
那女孩眼睛亮了,她看到許三多是一個很靦腆的男子。
許三多給女孩敬了一個禮,然后發現女孩瞪大了眼睛,才發現自己不對了。
你在開玩笑嗎?你真會開玩笑!那女孩說。
在酒吧里這不折不扣是在大聲嚷嚷,并且女孩依樣畫瓢地學習著,給許三多來了個回禮。但許三多轉身就走。
喂,你跑什么?我又沒要你以身相許!女孩在后邊喊道。
許三多錯亂了。許三多被堵在了門口,被人很仔細地端詳他的神情。
那女孩并不傻,她說:這么說…你真是個兵?
許三多說:是的。
你們也蹺課出來玩兒?喂,我不是你們連長!我也被你們軍訓過的!那女孩沒有放過他,她說:我覺得你們雖不是最可愛的人,可也是蠻有趣的人!這么著行不行?今晚上咱們一塊玩兒,本小姐把你包啦!
許三多愣了一下,掉頭還是要走。
女孩還是攔住,她說我這么說話挺討厭是不是?都是網絡惹的禍。我的意思就是咱們好好交個朋友!…
許三多再沒敢搭訕,掉頭還是走。
女孩追出去的時候,眨巴眼間許三多已經不見了。
許三多就藏身在兩輛車的縫隙里,等那女孩回身,他才快步上了對面的人行道。
隨后,他戴上了墨鏡,他要去逛逛前邊那條繁華的街道。
落荒而逃那會,他忽然想起過隊長臨行時的問話,隊長說你覺得自己還可能做回老百姓嗎?他說能。可走了這一會,他已經明白,所有的朋友都是戰友,所有的規律都照著軍規軍紀,他怎么可能還為不帶火藥味的事情激動?即使他罵著自己不會生活。可許三多只能是個軍人了。軍隊讓人在某些地方變得剛強,某些地方卻變得軟弱。
在地鐵下等車時,許三多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見候車大廳里有人穿著軍裝。他看到的是一個背影,那個背影正艱難地挪動著一副沉重的行李,從大廳的這邊挪到那邊。
當然是因為軍人身份的緣故,許三多幾近歡快地跑了過去,他二話沒說就幫人拿起了幾乎所有的行李,然而,他愣住了:對方的表情顯得詫異而警惕,而且,這位軍人是個女的,并且是個中尉。
干什么?女軍人問道。
我…幫你。許三多像是有點說不清楚。
用不著,我拿得動。女軍人告訴。
…我是軍人!我也是…
許三多話沒說完,對方笑了,笑得刻薄而又不屑,許三多愣了,一個人在戰友中間生活了將近五年,這種表情對他實在陌生。
他只好把行李慢慢地放下,放在對方的手邊。
中尉看起來盡量想溫和一些,她說以后,不要開這種玩笑。
許三多呆呆地看著對方上了對面的地鐵,大概是被他氣的,居然一口氣把手上的重物拎了過去。
許三多可憐巴巴地看看自己這身時髦的便裝。
為了看升旗,許三多在**廣場等了一夜。
那一夜,他兩次被士兵盤查了證件,每次掏出軍人證的時候,許三多都覺得他的同僚都驚異又有些鄙薄。是啊,他怎么能穿著這樣一身衣服出現在這樣一個地方?
一個國家的清晨終于到了,在沉默與風聲中,他看到護旗兵走過了金水橋,在邁向對面的旗桿。但看升旗的人那天不是太多,或者說很少,許三多孤零零地站在一個角落上。
那面旗被甩起來了,在緩緩地上升…許三多靜靜地看著,周圍的人與他一樣表情,都浸透了莊嚴和肅穆。許三多現在覺得:兵,還是該去兵該去的地方。
旗升到頂端時,許三多忽然想起他那連長說過,如果把所有為這面旗犧牲過的全排列在這廣場之上,其中肯定得有鋼七連的旗。
他忽然之間很想他那連隊。他很奇怪他為什么眼巴巴地來到這里?
他覺得軍人該做的,就是在旗的周圍,護衛著它,足夠了。一旦想要向它要求和獲取,也就失去了自尊。他想。
回到賓館的時候,他飛速地脫下那身便裝,換上了他的軍裝。
轉身,許三多又回到了地鐵的下邊,與昨晚的門可羅雀相比,此時的地鐵站可謂水泄不通。
北京站已經到達,許三多讓著人群下車。
突然,身后有人嚷著:噯,當兵的!
許三多轉身一看,是一個打扮得時髦但很俗氣的青年女子。
幫個忙好不好?幫我把東西拎上去打車,實在有點過沉了。那女子說。
許三多二話沒說,幫她拿起那堆采購的東西,其實并不沉,對方似乎是怕掛壞了自己的衣服有損儀容。許三多直起身來的時候,腦子像被什么忽然刺了一下,他又看了對方一眼,這一眼,他看出來了,她就是昨夜的那個中尉。
對方也在同一瞬間認出了他,頓時顯得極為窘迫。
你是…昨兒…
沒關系。許三多說。
他沉默地順著臺階往上,他的同伴跟在身邊,終于忍不住搶他手上的東西。
她說我自己拿吧。
許三多淡淡地把東西挪到另一只手上。
真沒關系,我昨兒也穿著便裝不是?穿了那身就不能光想著自己,有時候是挺累的。
可她不再說話,只是隨著他走著。
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他感到困惑。
他覺得這座城市里有著太多太多的困惑。
隨后,他回到了白溝子,他當兵出來的地方。
機步團的大門似乎都沒有變,除了門口又換了一岔的哨兵。
值星官看過許三多的證件后,掩不住有些好奇。
他說泄密的話就不用答了,您是什么兵種?
許三多看人的眼神很怪,那是莫名其妙的一股子親熱勁。
他說報告,不該說的不要說,只能說我是咱們這練出來的兵。
值勤官看他的眼神一下子也親切了許多。
他說你小子回娘家還登記個啥?說完對著值班室大聲匯報:班長,有個小子回娘家!
順著那條長長的車道,許三多看到周圍仍是特有的整潔和一塵不染。一個班的兵在清理著路邊的植物,邊打量著這位讓他們搞不清楚來路的同仁。車場馬達在轟鳴,幾連整編制的士兵剛從外邊操練回來,那柴油味兒讓許三多聞之精神頓時一振。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他說清楚他想看什么,他想看看鋼七連那兩桿招搖堂皇的連旗…他想看看那輛番號701的戰車…他想看這里的一切…
操場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練習單環大回環和裝彈…這就是他的鋼七連,他的鋼七連一如往昔,只是物是人非了。許三多愣在旁邊,呆呆地看著。
一個值勤兵覺得他穿的不同,忍不住朝他走來。
值勤兵說:請問,您…
許三多還來不及回答,就被紅三連的指導員在后邊砸了一拳。
狗小子,你算是知道回娘家了!
紅三連的指導員說:我捶你一兩下子是講客氣了,誰叫你這一走小一年都沒個音訊?你可是老兵啦,這點事還不懂啊?干好干壞總得有個明信片!我那兵在邊防買明信片不方便,信封里塞張樹葉也是個情義啊…
許三多只有不停地點頭稱是。
指導員顯然還是興奮不已,他說你們鋼七連重新組建你知道嗎?他們幾個領導都不在,我這是代教!這兵,就是你們七連的。他看著旁邊的值勤兵的神情,頗為有點驕傲,他說你們七連沒人性,盡出怪胎!人就得有個人動靜是不是?他好了,一個悶屁崩出去,小一年人間蒸發!崩哪兒去了呢?我告你啊…
許三多神秘地拽了他一下,他不想泄露自己的身份。
那兵聽的不明白,但他看得清楚,透著機靈也透著牛氣,嚓地一聲就給了許三多一個敬禮:歡迎老前輩回家!我希望您看到咱們這個家跟以前不大一樣!
指導員明知新兵都有爭強好勝的心,卻也不能放棄教訓人的機會,他說吹牛皮呢?不就是多兩輛電子偵察車,上個演習場嬌貴得抱蛋老母雞似的?…你以為你們這點基業誰們給打下來的?我告訴你,他喊聲列隊周圍這樹興許就立正了,喊聲開步走這步戰車興許也就答應了…日子久了全通了靈性,這就叫個老兵!
許三多的臉騰的一下紅了,他說夸張,太夸張,指導員。
紅三連指導員看著他的那一身裝束,心想他可能有事在身,便問道:回來干啥?
許三多笑了笑,說回來看看。
想看啥?吱聲。紅三連指導員說,這半年改了不少,我不帶道你還真不認得。
可許三多又忽然說:不看啥。
指導員只好又是一拳,他說你小子又來了別扭勁了,那你在這一戳半天,干嘛?老遠看當是個特務,近了一瞧敢情是你。
…我看人…看看人。許三多說。
要看誰吧?我給你叫來。
許三多囁嚅了半天,說道:…老同志。
什么?紅三連指導員好像沒聽清楚似的。許三多只好再一次地告訴他:想看看老同志。指導員上下打量了一下許三多,登時就有了些難受,只好回頭去看看那個值勤兵。
許三多一下又說不上來那些老同志都是誰?他只是覺得,那些和他一樣,從懂事起就進了軍隊,就在軍營里一起生活訓練,準備著在打仗時把命交給對方的那些人…
值勤兵覺得有些糊涂,他說這個團的人,我叫不上名也混得挺臉熟。你得說是誰。而且,我也是個老同志了。
許三多差點他這話嚇了一跳,他打量著他,問你是老同志?
值勤兵嗯哪了一聲,他說我是鋼七連第五千一百號兵,鋼七連現在已經出了五千一百五十號兵啦。我當然是老同志。
許三多的臉色忽然就認真起來了,他看著那個兵,看著那張嫩得發青的臉,忽然,他沒來由的就是一陣心酸,眼淚就要涌出眼眶。但許三多已經是個不習慣哭泣的人了,他轉了身掉頭走開了。
惟一能明白他那份心事的大概就是指導員了,他氣得對那兵罵道:你這個新兵蛋子!
值勤兵有些不服:我都快復員啦!還叫個蛋子?
等你回到家再想起這里,你就知道為啥叫你新兵蛋子了!
然后,追許三多去了。
許三多是真的哭了,像是哭回了他的新兵時期。在指導員的屋里坐了一會,他說:我要見成才。指導員說好好,這就給你見。可細心一想,得,這會見不著,他在草原上你那五班呢。都什么點了?我明兒請了假拉你過去。
可許三多沒有給他點頭,許三多說:我現在就要見。
指導員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說:好,我去要車。
可許三多卻突然說:不要去了,這兒還有一個連呢。
指導員說還是去吧,我知道你特想去。
許三多搖搖頭:不去了。
指導員看著許三多那份溫和的執拗勁兒,就知道他已經恢復了常態了,終于開始苦笑:許三多呀許三多,我說你些什么才好呢?
許三多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說他怎么樣了?
指導員說知道他問的是成才,便告訴他:好著呢。
好著呢是什么意思?指導員說:就是比你好唄…我瞧你是有心事的許三多,我這做指導員的跟個婆婆也差不離,見兵有心事就忍不住要問。不過我想我也大概是幫不上你啦,你現在都飛了這么高這么遠了…
許三多看了指導員一眼,他真的很想把心里話說出來,說出來也許會好受一點,但他最終還是堅持了原則:不該說的不能說。指導員看他不說,便說是吧是吧?我說的對吧,真給面子。什么事你也不會說?忘了你小子的精髓是賊較真。
許三多的眼里忽然閃出一種光來,他說,不過鋼七連的人也許能幫我…指導員聽著有點感到遺憾,他說是嗎?你們這些七連的人哪,死了都是七連的鬼,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算七連的魂?…我給你說那個成才吧,做好做壞,來來去去,我都不覺得他是我們三連的了,他怎么著,其實都七連的貨,是七連的東西一直地附在他的身上。
許三多沒體察到指導員的不滿了,但聽到成才的名字時,不知怎的,他便有種暗暗的緊張起來,他說成才他到底怎么啦?指導員說:那小子打從你們那回來后,一猛子扎到五班就沒再出來過。
許三多說啥意思?
沒啥意思?以前五班一月五個牢騷電話,三個書面牢騷,現如今,一個月不通人間煙火氣,倒是各兄弟單位表揚信源源不斷,搞得我這心里倒是七上八下的。
聽得許三多又是一愣,他突然站起來說:我想出去走走?團里還有七連的人,我去看看。
別去了,你們七連那幾個掛了號的我心里都有譜,本來攢著勁想往三連要,讓你們老連長先下手為強,一個紅頭文件全調成師偵察營骨干了。
許三多把所剩的戰友便一一過了一遍,忽然,他高興了。
他說有一個人肯定還在,他去不了偵察營。
誰呀?
六一,他現在在機步一連。
就是上次選拔時跑傷了腿的那個吧?走隊列你們還在一個班?
許三多說對對對,他是我的班副!
看起來你們關系挺好?
對,他嘴說不當我是朋友,可對我比朋友還好。
那這人不錯…可他走也沒告訴你呀?
許三多愣得眼睛都呆了,他說他走了?怎么可能?
指導員說:一連長幾月前怒氣沖沖,說正絞盡腦汁寫報告調伍六一當司務長,結果團部來人咨詢意見,可你那朋友,也就是伍六一,頭幾天就把退伍報告呈交啦!一連長說真想千里追殺槍斃了他!
槍斃?
氣話不是嗎?一連長說一口一個不離開部隊,這輩子沒見過比他更堅決要留的,結果最后鬧一堅決要走。一星期后就走了,一連長氣得膩膩歪歪,現如今還打情緒官司呢。
許三多眼睛都呆得發直了,成才,六一,這趟回來他最想見的,就是他們兩個人。本以為看見他們了,自己的心事也許就有了答案了,可是…
許三多忽然又有了一種想哭的味道。
許三多轉身就找機一連連長去了。
臨走的時候,一連長一邊走一邊給了許三多一句話,他說你們七連的人筋道,可要較起真來也真他媽硌牙。得了得了,這話別轉告,氣頭早過去了,你要見了六一那小子,跟他說,我這不氣了,他那份心那份志我不明白呀?哪是個愿意沾人光的人?我就是搞不懂他既然不要沾這光,干嘛拖著條斷腿還跟我說不離開部隊?騙得我當時就剩想哭,我老一的眼淚就那么不金貴嗎?
指導員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他說別在意,看到你回來,我們仿佛又看到了鋼七連。
許三多認真地點著頭,他說我知道,我們連長也是。
一連長于是笑了,他說老七才和我們不一樣,他是個大孩子,現在口口聲聲自稱鋼七連副營長,鋼七連下屬偵察營任職,我要告他亂了編制。
最后,他囑咐許三多:小子,看你就好像看見伍六一了。你告訴這渾球,到了附近就來這一連里看看,你們那老連隊是沒了,家可還在,這團里哪個連都是你們家。
許三多頻頻點頭:我一定告訴他。我一定去看他,您搞不懂的我也不明白,不過我看見他就準能明白。
一連長這時倒似乎伍六一就在面前了,他說你告訴這渾球,在外邊別那么硌人了,到地方上要多點綿軟。你代我說,我求他了,別那么生頂生扛,讓我們這放點心。
許三多嗯哪了一聲,那是替伍六一答應的。
可一連長的話還沒完,他想想忽然就有了一點哀傷,他說你告訴他,我們這些連主官聚一塊挺愛給士兵排個座次,很多兵都讓我們這些連長指導員大寫了一個“服”字。別人第一個服的是你,第二個是他;我第一個服的可就是他,第二個才是你,許三多。我喜歡硬朗。這個事說明,我挺想王八蛋的。
許三多使勁點點頭,眼淚差點沒掉下臉來。
從一連連長那里出來,紅三連指導員陪著許三多往前走去,經過操場上的跑道時在,一輛車嘎然停在他們身邊,車上蹦下兩個穿迷彩的,一左一右就把許三多給挾住了。許三多沒有反抗。在這里他知道他不需要反抗。他任由那兩個對他又是拍又是打,又是推又是擻,然后,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然而,他簡直不敢相信,他們竟然是甘小寧和馬小帥。
回來了不吱聲!投降!甘小寧喊道。
禁閉!禁閉!馬小帥還是以往的那派天真。
許三多樂得一直合不上嘴。
指導員忍不住了,他朝他們喊道:喂喂喂,士兵,風紀!
那兩人老實了,異口同聲地說:謝謝指導員通知!我們副營長說老七情義心領,失物帶回。指導員問:副營長是這么說的嗎?兩人說是!指導員看著許三多就笑了,他說別發愣啦。是我告了密,看你一個七連的也找不著,我這都替你堵得慌。
許三多還是有點不太相信,他說:你們都在…?
回答是:鋼七連下屬裝甲偵察營,高副營長手下任職的便是!
許三多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都不知道再說些什么了。指導員只好推了他一把,笑著說跟他們去吧,許三多,來這不就為了看看老朋友嗎?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事,可我知道我幫不上忙,我知道你來這里想有人幫你,我把你交給能幫你的人。你的心事大概羞于見人,可你的戰友都這么想見你,你穿著軍裝就該…為人民服務是吧?
就是就是。我們也是人民。跟人民一塊走。
許三多還來不及跟指導員先打個招呼,就被兩人挾到了車上。
一路上,馬小則帥一直盯著許三多身上那套不一樣的軍裝。
許三多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問道:你干什么?
甘小寧回身對馬小帥笑了笑,說:小帥放尊重一點,雖然是俘虜,可也是咱們班長。馬小帥說我是響應副營長號召,副營長讓咱們不要放棄任何一個研究友軍與敵軍的機會。甘小寧問那研究結果呢?馬小帥說:結果是,我更期待全面換裝時刻的到來。
甘小寧發現許三多一直沒有說話,便對許三多說:我怎么一直沒有聽到班座大人發話,你不用這么緊張,我們是優待俘虜的。馬小帥說,他還是跟以前一個樣子,不,他的嘴簡直被老A鋸掉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拿許三多說事,完全沒有顧及許三多的心情。許三多確實一直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聽他們這么一說,他終于向甘小寧伸出了右手,向馬小帥伸出了左手,說:來,握一握。
馬小帥對班長突如其來的感情戰術,有點防不勝防:搞什么?一招制敵?
許三多雖然在笑,但嗓子已經有點啞了,他說不是,是見到你們…真的高興。
那兩人就猶豫了,他們聽出了嗓音里的那種懷念與情感。
甘小寧雖然開車不便,還是騰出一只手,在許三多的手上狠狠地扣了一下。
馬小帥看看甘小寧,又看看許三多,根本沒理那只伸向他的手,而是把許三多狠狠抱住,他說既然你的意志如此薄弱,那么我…,我的老班長啊,你想死我了!許三多掙扎著,他有點不習慣別人的擁抱。甘小寧的車因此開得歪向了一邊,他氣惱地對他們嚷道:
再瞎搞就讓你們徒步前進了!
車繼續地往前開著。
一架直升機從空中飛過時,讓許三多想起還是新兵時的一些情景,那時天上也飛過直升機,指導員的鼓動工作也做得忒好,一路告訴他們這是偵察營,那是全電腦化的炮團,那是我們親愛的機步團。同志們驕傲不驕傲啊?自豪不自豪啊?
你們還記得指導員的話嗎?許三多問道。
馬小帥甘小寧和他心靈相通,齊聲說:驕傲!自豪!跟俺們一樣。
是真驕傲,也是真自豪。可那時候知道什么是驕傲什么是自豪嗎?只覺得莫名其妙的一股子燥動打哪兒升了起來,屁股下也起了火,坐不住,進了電影里似的,發海帶似的一股子自我膨脹…
現在知道什么叫驕傲,什么叫自豪了?甘小寧問。
知道吧。驕傲就是有一種東西讓你負起責任,你盡了心也盡了力,你覺得值得。自豪嘛?我們那邊的隊長說,飛機大炮,導彈航母,日新月異,一切都是曇花一現的玩具,最重要是你們自己的堅持。越來越多的人追逐浮華掠影,你堅持了,你自豪。
難怪就你在老A留下來了,他說的是你的人生準則嘛。
許三多神情中掠過一絲黯然,搖了搖頭:我沒什么準則。
這時,車外的風景越來越荒涼了,像是在城鎮與草原的邊緣。
許三多不禁問道:這是去偵察營嗎?
是偵察營啊。甘小寧回答。
正說著馬小帥把一個真空塑料袋扔給了許三多,他說師屬獨立單位就應該在師里呆著嗎?副營長老說的話。對了,副營長說估計午飯時間咱們還在路上,讓我們幫你多帶了份午飯。許三多打開真空包裝,那是他熟悉的野戰口糧,他想都沒想就往嘴里塞。
一輛全副武裝的裝甲指揮車隱藏在天蒼草黃的旱草地,車上的一個人正把一塊壓縮餅干嚼得嘎巴作響,然后又塞了一根香腸,再用軍用水壺里的水沖服。很難想像一個人怎么能把這種干澀的食物嚼得如此之香。
那就是高城。
他掃視著在車上用餐的士兵,大喊大叫道:你們別跟我搶速度!趁熱多喝點綠豆湯!下次再看見誰偷喝涼水,我就替你們爹娘管教了…話沒喊完,他看見甘小寧的越野車回來了。
…報告連長。
慢吞吞下車的許三多,慢慢地給了高城一個軍禮。
上來。
高城朝許三多點點頭,許三多便從打開了的艙門進去了,回頭看時,甘小寧和馬小帥已經將車開走。
許三多很局促的站在指揮車的一個小角上,指揮車里邊本是寬敞的空間,但加上了名目繁多的C4I設備后,車內顯得擁擠。車里已經坐著的幾名通訊兵和作戰參謀,有人給他翻開一把折疊椅,讓他坐下。周圍的幾個兵正在完成測繪和轉接設備。
高城依舊原樣地站在車上,在對著通話器高聲地嚷嚷著:…我是前哨二號,六號我要你機動行事,不要形成對戰車的心理依賴!…我是前哨二號,你哪里?沒事不要占用頻道…啊,你是一號?營長我說的就是你,現在我是前沿指揮,你當然不該占用頻道…
這時,高城才從車艙里俯了下身子,拍了拍坐著的許三多。
許三多說了聲連長,然后想迎著高城站起來,高城卻讓他坐下,他說:好好看,回頭要意見。說完,高城的那顆腦袋又個了上去了。
許三多只好無可奈何地打開了旁邊的周視鏡,往外看著。
后方猛地一聲炮響,尖嘯之后遠處的高地上便炸開了。高城一聲命令:發起沖擊!戰車便沖鋒了起來。一隊戰車迅速從指揮車跟前掠過,沖下四十多度的山坡。指揮車震動著隨后加入了沖擊,車上的高機開始震響,彈殼四下飛濺。
前方的車開始拉開了煙霧,再加上車上的自動拋射器,沖擊隊形很快被淹沒在煙幕之中。車載的步兵從行駛的戰車上躍下,并且在奔跑中保持著戰斗的隊形。
裝甲部隊的這等獨特景觀,許三多已經久違了。
槍炮聲在周遭震響著,突然一個炸點幾乎就在許三多坐著的車邊炸開,黃土砰砰地直打在車體上,并就著打開的艙蓋迸了進來。
參謀緊急地拉著高城的褲腿喊道:副營長,快隱蔽。
里邊視野不好!
高城喊了一聲,依舊地站著。
那名參謀只好看著目瞪口呆的許三多,苦笑著繼續他的作業。
外面依舊槍炮喧天,而最響的卻是來自前艙口打得水泄不通的高機,那種武器從艙里聽來足以把人震得熱血沸騰。
…四號八號壓制!六號七號迂回!三號五號正面沖擊!…
艙外的高城無視飛沙礫彈,鎮定自若的進行著他的指揮。
一發高機彈殼從前艙叮當作響地蹦了過來,許三多剛要去撿了,指揮車身車忽然間豎了起來,豎得幾乎是直立著,車里人的,腳和頭幾乎收拾在了同一個水平線上,這是障礙翻越,之后車又猛的倒回原位。
許三多的手也被流彈殼炙了一下。
參謀和通訊兵手忙腳亂地搶救著艙里那些未經固定的物品,猛烈震的撼中,那位參謀被甩得直撞到了后艙門上,把頭上的鋼盔撞得鏗然大響。車里已經盡是車外飄來的煙塵和機槍射擊的硝煙,參謀從煙霧彌漫中站了起來,氣惱又無奈看著周圍,通訊兵和他一樣狼狽,車艙里只有兩個人是好好的。許三多湊在周視鏡旁邊穩穩當當地看著,一只手捏著那彈殼,一只手調著周視鏡,就是說他沒有任何支點站在傾斜四五十度的車上卻如履平地。
參謀看著都驚訝了。
許三多看到,山腳下的一個隱藏火力點,仍在噴射著火舌。
車上的高城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
高城伏下身對著駕駛艙說:四點鐘漏掉了一個,清除它!
可是,咱們沒有炮了!副駕駛疑惑地看著高城。
撞掉它!
回答無比的堅定。
車里的參謀和通訊兵很有先見之明地坐下,扣緊了頭上鋼盔。與此同時,指揮車瘋狂地朝那個火力點撞了上去。火力點后的藍軍已經撐不住,開始四散奔逃,然后在機槍的掃射下一個個地冒起了白煙。
砰的一聲震響,幾個壘工事的沙包騰空飛出。
戰車在崩潰的工事上四處轉向,兩條鋼鐵的履帶深深地輾入了泥土里。
車上的機槍手利用原地轉向的工夫,打掃著周圍仍在抵抗的假想敵,直至一個一個地冒起白煙。
高城拖出自動步槍與那些化整為零的假想敵對射著,因為目標突出他顯得甚是吃虧:
重機槍!接手!
高城喊道。他忘了機槍手已經犧牲。
車上的參謀左顧右盼了一下,才發現他就是重機槍,于是對著高城解釋道:我是參謀!
你是軍人!
高城仍是毫不留情。
艙口的重機槍忽然又開始鳴響了,高城驚訝地看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艙口冒出的許三多,他掌握著機槍,而且打得比原來的機槍手更有策略,他以足夠的心理素質,判定威脅最大的目標,然后一一殲滅。對高城威脅最大的幾個假想敵,在許三多的掃射下,紛紛躺倒。剩下的假想敵被逼出了自己的隱藏地點,在奔逃中被他們一一收拾干凈。
高城忽然狠狠拍了一下艙蓋,對許三多說:
這不成!
怎么啦?
你身上沒激光接收器,沒有有效擊中,這算犯規…
機槍手忽然探頭有些不好意思對高城說:報告副營長,他剛才摘了我的鋼盔。
高城愣住了,因為許三多從冒頭便戴著的鋼盔上明顯的有著激光接收器。
這小子,算你有心。傳我的命令,下車搜索殘敵,注意協同。
周圍的槍炮聲漸漸零落,那座山連土里都在冒著裊裊的白煙,剛才這一會兒它幾乎被一個營的飽和打擊給翻了一遍。殘敗的工事和壕溝之間,車上的槍炮仍保持著警戒,車下的步兵在休息。幾個在沖擊中真真負傷的士兵,正被軍醫包扎。
這場短暫的演習終于降下帷幕。
高城很有些內疚地看了看這片被自己摧殘得不成樣子的草皮。他于是撿起了一只斷腿的蚱蜢,放在了自己的鋼盔里。
許三多的手里仍在玩著那個彈殼,高城回頭看時,他已經把彈殼放進了口袋里。
高城在一塊好點的草皮上坐了下來,示意著讓許三多坐到他的身邊。
怎么樣?…
高城很想聽聽自己帶出的老A對這場演習的真實感受。
協同、沖擊速度、火力密集度又比以前高一大截了,真好。
許三多真心為看到的一切進步感到高興。
高城聽了這話,身子一挺坐了起來。
屁話!這個軍的速度和火力,在九十年代就世界拔尖了,這還用你說呀?我是說你怎么應付?我的假想敵是跟你們死老A…你以為我把你從團里拉過來是讓你說這種屁話呀?我是問你在那個山頭上會怎么應付?
我們不守山頭。避免陣地仗。許三多老實作答。
兩軍相爭,第一步是把敵軍逼進一個不利于他的環境。
我們擅長逃跑,隊長說,先別忙拼命,咱們輕裝占個便宜,挪窩方便。
演習是個虛的,將軍每五分鐘換一個決定,營長得更快,因為更*前。
許三多琢磨了一會說:步兵下車太早,影響速度…不過我是個外行。
高城樂了,說:成,有這句話今兒沒白拉你過來。然后轉頭吩咐甘小寧:伙頭軍造飯!今兒要有特色菜!甘小寧遠遠應了一聲,便樂呵呵地去了。
高城回頭看著許三多說:回頭跟我的兵練練!
演習結束他仍不想放過許三多。
許三多說練什么?
高城說:刀槍劍戟,馬上騎射,你學了什么給我亮什么。
許三多搖搖頭,他不想。
高城說我的命令。
許三多還是搖頭說不。
高城奇怪了,他盯著許三多,不肯相信許三多怎么會拒絕他。
他說你是不是心里有事?打見你那張臉子就瞧出來了,你好大心事。
許三多低著頭,沒有做聲。
高城忽然就同情起來了,他說那就不妨說說吧,說說。
過了一會,許三多說道:我…想退伍。
高城愣了,愣得一時無話,只剩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許三多。
許三多說:這次出來是隊長給特批了一月假,他說讓先我好好想想。
高城坐直了身子,他直直地盯著許三多那憂郁而憔悴的眼神。他感覺到,在許三多的身上大概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但他不愿意說,然而卻要天天想著它。
高城說:我見識過你的毅力和恒心,現在看你的樣子,大概這種事情我也沒有經歷過。
許三多說:其實以前我也消沉過,每次都有人幫了我,班長,連長,六一,都幫了我。這次我回來,還想有人幫我。可人都不在了。
為什么事許三多?我能知道嗎?高城看著眼前的許三多,心想好好的一個兵,怎么被那個死老A折磨成了這樣了?他心里有點恨。
許三多搖搖頭,開口想說,最后又咽了回去了。
高城說算了,你別說了。我相信說是不解決問題的,你是那種不需要廉價安慰的人,你自己想通了就一切都通了。你想不通,我可以陪你喝到吐。
許三多卻說真那樣就好了,可我不喝酒的。
高城坐了起來,拿起了自己的鋼盔,看起來他好像有點煩了,他說許三多,你瞧這個。
鋼盔里那只斷了腿的蚱蜢還在,高城輕輕一彈,那只蚱蜢蹬了一下那條獨腿,發出一聲類似榴彈掠過的強勁低嘯,成弧線形沒入足有四五十米開外的草叢之中。
高城說:它可是斷了腿的。你莫非還不如它。
他說完這句走了。
夕陽西下,士兵們就著最后的陽光正在草原上捕捉蚱蜢。硝煙散盡后這一切顯得極為絢麗,幾輛先行車已經繞開這小撮人群開始行路。
草原上,軍車搖晃著前行。高城不時有一眼沒一眼地打量著對面悶坐的許三多。
參謀沒感覺到氣氛不對,問道:副營長,炊事車問在哪開飯?
0463吧,正好也給那幾個慰勞一下。咱不有特色菜嗎?
是。
咱們營那幾把好槍都來了吧?
參謀愣了,他詫異的看著高城:怎么還要比呀?
當然得比,我就不信這個邪。高城看看許三多問:許三多,你說比不比?
不比。許三多的**的,一點不給松動。
你知道我說比什么嗎?
高城的臉上暗示地笑著什么,但許三多沒注意到,他低著頭,依舊沒有做聲。
高城也不再多說什么,他說了一聲上車,就把許三多拉走了。他把他一直拉到一個山岬的下邊才停下車子。
許三多,你不出去看看嗎?高城在車上許三多說道。
不看。許三多閉著眼睛在車里坐著,他什么也不想看。
你居然連他,也不想見了嗎?
站在車上的高城,好像有點驚訝了。
許三多好像聽出了什么,不由睜開了眼睛。
誰呀?
成才!
車里許三多忽然慌亂了起來,他沒有爬到車外,他手忙腳亂地打開了周視鏡。
外邊夜色漸沉的荒原,原來竟是五班的駐地。
許三多很快就看到了地根旗桿,同時,也認出了旗桿下的那一個身影。
那就是他的戰友成才。
高城仍在對著那幾個寥寥幾人的隊列行注目禮,然后對著車里的許三多說:
你們是老鄉吧?他現在天天在這草原上。他已經把這個爛攤子給整好了。說實話,我以前最瞧不上的就是他了,可現在,你真覺得這王八羔子不含糊。許三多,軍官喜歡讓他敬重的士兵,哪怕是個將軍。
然而,許三多卻沒有下去,他有些乏力地將頭*在周視鏡上。離隊后,他最想見到成才,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比成才優秀,但看見五班的那個隊列時,卻忽然覺得自己沒有臉出去見他了。
高城并不強求他,他自己下車去了。
許三多后悔來錯了地方。他默默地坐在車里,一動不動。
所謂的豐盛晚餐開始了。辛苦一天的士兵們嘻嘻哈哈的。高城敲打著身邊放著的鋼盔讓大家安靜下來,他說:大家,喂,大家!酒是沒有的,水是管夠的,不過這0463在的話,不管是酒還是水…士兵們很有默契地接他的話茬:一定要敬的!
五班那幾人都被偵察營的兵從人群中給推搡了上來。他們都很靦腆地微笑著,只有成才這個當班長的,顯得一臉的老成持重。高城指點著成才說:
成才,就是從你開始吧!一、二、三、四…怎么少一位?
聽了這話,那幾個兵眼圈就都有些發紅了。
成才說報告副營長,薛林剛復員了。他說大家要是來,就替他問候一聲。
那就還是五位。你們五位在草原上,風吹,日曬,雨淋…
成才說報告副營長,沒受那些苦了,我們不會傻傻地淋著。
高城忙說對,是我說了虛話了。這個地方最要命的就是沒有任何壓力,人沒了壓力就沒了重心,要飛要跑,要爬要跳,總之就不想個人樣穩當走道。我佩服你這點,成才,幾個月,全軍最爛的班成了能拿到任何地方亮相的班。車要加油,人也是要有個家的,以前訓練的時候拿個小山包都當個家,現在你們這0463成了咱家,別看它小,連個營指部都放不下,它是個家。
成才筆直地站著:謝謝你,副營長。
高城不太滿意地瞧他半晌:我現在倒是佩服你了,可你也不能老是連眼神也穿了制服似的。高城的感覺很對,成才的眼神和口氣都像穿了制服似的:是。成才又說了一聲。
瞧著他那份一絲不茍的樣子,高城忽然有些氣不打一處來,他說媽的,我現在忽然覺得你很像許三多,可你跟許三多哪里像了?
成才說:他比我強。
那倒未必。高城高高地舉起著盔:扯多了,以水代酒,先干為敬!
他淋淋漓漓地灌下了一盒水,看著大家都要學樣,卻又止住了,他說都別喝了,我這就算表了態啦。你們喝一肚水吃不吃飯了?開飯!
旁邊的參謀忽然提醒了一句,他說副營長,車里頭那個…
你急什么?上菜還得有會呢。成才,這會工夫咱們干點什么?
高城的語氣是在有意的挑釁。
周圍幾個兵已經拎了幾枝狙擊步槍過來了。
成才一看就清楚怎么一回事了:副營長說了算。
那你挑枝槍吧?我不想老占你的便宜。
用趁手的家伙,其實是我占便宜。
打什么靶?固定還是移動?
副營長說了算。
你那槍連發,讓你占點便宜,移動吧。
成才簡單地回答道:成。
高城忍不住笑了笑:我這幾號兵最近練的可就是專打移動的。
成才卻又給自己加了碼了,他說你那槍是半自動。那我就只許打單發,連發算違規。
高城忍不住無聲地罵了句,然后有聲地發了句牢騷:
我就不信你那槍里干出來的是導彈。
士兵們都興奮起來了,顯然,某人的槍法已經成了傳說了,都在等著看呢。
高城有意敲了敲指揮車,說:車里的別死不吭氣,給個亮!
許三多知道話是對他說的,就替他把車打開了。
一個士兵已經搬了一箱空酒瓶過來,士兵們騰出了大塊場地。
高城高聲吆喝著:這就開練吧?
周圍那幾個狙擊手已經如臨大敵地拉開了槍栓,檢查槍機。惟有成才很難堪地看著自己那桿如同骨折般包扎著手的自動步槍。
他說副營長,這不行…
高城以為成才服軟了,說放心。你可以打連發,這兩槍一個檔次嗎?還真占你便宜?
成才說不是,副營長…我沒子彈。
高城愣了一下,哈哈在大笑起來,他說對對對,我好勝心切,忘了五班不配發子彈!這話說出去誰信?我這輩子見過槍法最好的兵居然是個沒有一發子彈的兵!都說槍法是拿子彈喂出來的?成才,你是拿什么喂出來的?
…不知道。成才看著自己的槍若有所思。
偵察營的士兵已經捧了七八個彈匣過來:要多少?
成才想了想:一箱瓶二十四個,就要一匣吧?
高城像是受了傷害,他說你還真干單發呀?
成才已經取下了那個空彈匣,給他那桿滑稽可笑的步槍上了實彈,然后一副萬事俱備的樣子。
高城搖搖頭:得,前三招算你讓的。
他揮揮手,士兵已經把一個酒瓶扔了出去。成才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酒瓶在空中爆開了。而那幾名狙擊手則還來得不及把眼睛湊到目鏡上。他們愕然地抬著頭,被高城一眼瞪了回去,高城對那個扔瓶的兵大打手勢。那士兵又開始扔了,顯然是被高城教唆過的,一手一只車**戰地往外亂扔,成才的槍聲也越響越急,但始終是單發,把一個個的酒瓶打得粉碎。
那幾名狙擊手從響了第三槍后就基本斗志全失了,只有一個人撈著開了一槍,可他瞄的那個酒瓶早已經爆開。而成才已經轉向另一個方向。那名狙擊手只好苦笑著放下槍,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的。
那些酒瓶能在空中飛行的距離也越來越短,最后一個幾乎就在那士兵剛脫手的時候就爆開。嚇得那兵哇地輕叫了一聲。
成才放下槍了。
他說是不是崩著了?對不起,你扔太快我也只好快打了。
那兵搖頭。
高城說是嚇著了。你放心,要說這人能把你額頭上的蒼蠅打下來又不傷你,那我準信。
不可能。彈道會熾傷皮膚的。
高城笑了:行,你小子狠。換我來扔。
他替下那個士兵,看看那箱子里還剩下的六個酒瓶,不知又生了什么壞主意。
他說換個地方行不?
成才點頭:行。
高城很得意地把箱子捧到了車燈光柱之外的地方,那大概是目前看上去最暗的一段。
這兒行不?
成才瞇起眼睛說:行。
高城已經打算扔了,可他發現成才仍是單臂持槍,半搭半垂的根本不像待擊的樣子。
有你那種射擊姿勢嗎?高城說。
沒有。
那怎么瞄準哪?
這種光線根本沒法瞄,你肯定還給我假方向,所以干脆這樣還看得清楚些。
高城笑了,擱在箱子上的手狠狠一撈,他手大,一手就抓住了三個瓶頸,然后南北合擊地照著暗地里扔了出去。
只聽得三聲槍響,快得三響如同一響一般,然后他翻倒在地,就著天空上那點微光看見半空飛舞的酒瓶,又是快如一槍的三槍。
最后一個酒瓶在將落地時炸得粉碎。
成才翻身起來的時候,掌聲才轟然地響了起來。高城只好搖著頭苦笑不迭地過來了,而成才正掏出武裝帶上的那個空彈匣裝上,卸下那個還有余彈的彈匣。
高城又一次服氣了,他說行了行了,我就沒打算比過你。只是想讓我的兵看看槍還有這樣打的。成才將彈匣遞過來說:副營長,還給您,還有六發彈。
槍王,六發子彈你也要還給我?
報告副營長,本班不配彈,就算留下一發也是違規。
高城點了點頭,接過那個彈匣,順手拿過成才那枝怪模怪樣的槍。大家都很愕然,因為他只手拎著槍指向那輛指揮車的方向。
他說成才,為什么你的槍這副鬼形樣子?說難聽點,跟被打了骨折一個樣?
成才說副營長,這您問過…
我忘了。
我自己改裝的。
為什么要改裝?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你這是運動汽槍上的瞄準鏡,兩三百塊一個的便宜貨,連軍品規格的腳巴丫子也夠不著。
成才很愕然,這種愕然是因為高城說話的刻薄,并且愕然立刻變成壓著的憤怒。
他說副營長,因為這是我的戰友送給我的,他知道我喜歡狙擊步槍,也知道我呆的地方甚至沒有子彈。
你不覺得你這把槍的樣子很滑稽嗎?說白了,你不覺得你的戰友很滑稽嗎?
周圍的士兵都愣了。
成才也幾乎要憤怒了,他說副營長,如果您覺得滑稽…那是您的事情,我一點也不覺得…半點也不覺得…滑稽,我的槍也許滑稽,我的戰友不是。您明明知道他的,許三多,最好的步兵,鋼七連守到最后的一個人,我的戰友,老鄉,伙伴,我的兄弟…
高城在幾乎眾多義憤填膺的目光中點了點頭,然后在人們的瞠目結舌下,對著指揮車就是重重的一腳。
他說:你這個不知自愛的王八蛋!聽聽人怎么說你!你又憑了什么就可以作踐自己?
那一腳踢得也過重了,那可是十幾噸的鐵家伙。
高城瘸著走開了。
愕然的人們忽然聽到車里傳出來一串嚎啕的哭聲。
愕然的成才一愣,但他第一個明白過來。
成才連忙打開艙門,把車里的哭聲放到了外邊。
而與此同時,成才也笑著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