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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秋似乎收了淚。沉默持續到一個地步,可以認為談話結束了。九莉悄悄的站起來走了出去。
到了自己房里,已經黃昏了,忽然覺得光線灰暗異常,連忙開燈。
時間是站在她這邊的。勝之不武。
“反正你自己將來也沒有好下場。”她對自己說。
后來她告訴楚娣:“我還二嬸錢,二嬸一定不要。”
楚娣非常不滿,“怎麼會不要呢?”
“二嬸哭了。”底下九莉用英文說:“鬧了一場。可怕。”沒告訴她說了些什麼。讓她少感到幻滅些。
楚娣也沒問。默然了一會,方道:“錢總要還她的。”
“一定不要嚜,我實在沒辦法。”心里想難道硬掗給她。其實當時也想到過,但是非常怕像給老媽子賞錢一樣打架似的。如果碰到她母親的手——她忘了小時候那次牽她的手過街的事,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怕碰那手上的手指,橫七豎八一把細竹管子。
在飯桌上九莉總是云里霧里,把自己這人“淡出”了。永遠是午餐,蕊秋幾乎從來不在家里吃晚飯。
蕊秋彷彿在說長統靴里發現一條蛇的故事,雖然是對楚娣說的,見九莉分明不在聽,也生氣起來,草草結束道:“我講的這些事你們也沒有興趣。”
但是有一天又在講昨天做的一個夢。以前楚娣曾經向九莉笑著抱怨:“二嬸看了電影非要講給人聽,還有早上起來非要告訴人做了什麼夢。”
“小莉反正是板板的,……”九莉只聽見這一句,嚇了一跳。她怎麼會跑到她母親夢里去了?好像誤入禁地。
再聽下去,還是聽不進去。大概是說這夢很奇怪,一切都有點異樣。
怎麼忽然改口叫她的小名了?因為“九莉”是把她當個大人,較客氣的稱呼?
又有一次看了電影,在飯桌上講“米爾菊德·皮爾絲”4,里面瓊克勞馥演一個飯店女侍,為了子女奮斗,自己開了飯館,結果女兒不孝,遺搶她母親的情人。“我看了哭得不得了。噯喲,真是——!”感慨的說,嗓音有點沙啞。
九莉自己到了三十幾歲,看了棒球員吉美·皮爾索的傳記片,也哭得呼嗤呼嗤的,幾乎嚎啕起來。安東尼柏金斯演吉美,從小他父親培養他打棒球,壓力太大,無論怎樣賣力也討不了父親的歡心。成功后終於發了神經病,贏了一局之后,沿著看臺一路攀著鐵絲網亂嚷:“看見了沒有?我打中了,打中了!”
她母親臨終在歐洲寫信來說:“現在就只想再見你一面。”她沒去。故后在一個世界聞名的拍賣行拍賣遺物清了債務,清單給九莉寄了來,只有一對玉瓶值錢。這些古董蕊秋出國向來都帶著的,隨時預備“待善價而沽之”,儘管從來沒賣掉什麼。
她們母女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永遠是在理行李,因為是環球旅行家,當然總是整裝待發的時候多。九莉從四歲起站在旁邊看,大了幫著遞遞拿拿,她母親傳授給她的唯一一項本領也就是理箱子,物件一一拼湊得天衣無縫,軟的不會團皺,硬的不會砸破砸扁,衣服拿出來不用燙就能穿。有一次九莉在國外一個小城里,當地沒有苦力,僱了兩個大學生來扛抬箱子。太大太重,二人一失手,箱子在臺階上滾下去,像塊大石頭一樣結實,里面聲息毫無。學生之一不禁讚道:“這箱子理得好!”倒是個“知音”。
〖4mildredpierce,臺灣譯名為“欲海情魔”,是好萊塢著名女星瓊·克勞馥一九四五年的代表作,她并以此片贏得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故事描述一個犧牲一切要滿足女兒的母親,最后卻因女兒卷入了一場殺人命案。〗
但是她從來沒看見過什麼玉瓶。見了拍賣行開的單子,不禁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想道:“也沒讓我開開眼。我們上一代真是對我們防賊似的,‘財不露白。’”
蕊秋戰后那次回來,沒懲治她給她舅舅家出口氣,卞家也感到失望,沒從前那麼親熱。幾個姑奶奶們本來崇拜蕊秋,將這姑媽視為灰姑娘的仙子教母,見她變了個人,心也冷了,不過盡職而已。
這天在飯桌上蕊秋忽向楚娣笑道:“我那雷克才好呢,在我箱子里塞了二百叨幣。他總是說我需要人照應我。”
九莉聽了也沒什麼感覺,除了也許一絲凄涼。她在四面楚歌中需要一點溫暖的回憶。那是她的生命。
叨幣——想必蕊秋是上次從巴黎回來,順便去爪哇的時候遇見他的。雷克從香港到東南亞去度假。他是醫科女生說他“最壞”的那病理學助教,那矮小蒼白的青年。
九莉儘量的使自己麻木。也許太澈底了,不光是對她母親,整個的進入冬眠狀態。腿上給湯婆子燙了個泡都不知道,次日醒來,發現近腳踝起了個雞蛋大的泡。冬天不穿襪子又冷,只好把襪子上剪個洞。老不消退,泡終於灌膿,變成黃綠色。
“我看看。”蕊秋說。
南西那天也在那里,看了嘖嘖有聲。南西夫婦早已回上海來了。
“這泡應當戳破它。”蕊秋一向急救的藥品都齊全,拿把小剪刀消了毒,刺破了泡。九莉腿上一陣涼,膿水流得非常急,全流掉了。她又輕輕的剪掉那塊破裂的皮膚。
九莉反正最會替自己上麻藥。可以覺得她母親微涼的手指,但是定著心,不動心。
南西在旁笑道:“噯喲,蕊秋的手抖了。”
蕊秋似笑非笑的繼續剪著,沒作聲。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換了從前,早羞死了。
消了毒之后老不收口,結果還是南西說:“叫查禮來看看。”楊醫生是個紅外科大夫,殺雞焉用牛刀,但是給敷了藥也不見效。他在近郊一家大學醫科教書,每天在校中植物園里摘一片龍角樹葉,帶了來貼在傷口上,再用紗布包扎起來。天天換,兩三個月才收了口。這時候蕊秋就快動身去馬來亞了。
楚娣在背后輕聲笑道:“倒像那‘流浪的猶太人’。”——被罰永遠流浪不得休息的神話人物。
九莉默然。這次回來的時候是否預備住下來,不得而知,但是當然也是給她氣走的。事實是無法留在上海,另外住也不成話。
一度甚至於說要到西湖去跟二師父修行。二師父是卞家的一個老小姐,在湖邊一個庵里出了家。
行期已定,臨時又等不及,提早搬了出去,住在最豪華的國際飯店,也像是賭氣。
一向總是說:“我回來總要有個落腳的地方”,但是這次楚娣把這公寓的頂費還了她一半,大概不預備再回國了。
理行李的時候,很喜歡楚娣有一隻湖綠色小梳打餅乾筒。
楚娣便道:“你拿去好了,可以裝零碎東西。”
“你留著用吧,我去買這麼一盒餅乾就是了。”
“你拿去好了,我用不著。”
九莉想道:“二嬸三姑這樣的生死之交,會為了一隻小洋鐵筒這樣禮讓起來。”心下惘然。
臨走取出一副翡翠耳環,旁邊另擱了一小攤珠寶,未鑲的小紅藍寶石,叫九莉揀一份。她揀了耳環。
“剩下的這個給你弟弟,等他結婚的時候給新娘子鑲著戴。”
碧桃來了。蕊秋在這里的時候本來已經來過,這次再來,一問蕊秋已經走了。
楚娣與碧桃談著,不免講起蕊秋現在脾氣變的,因笑道:“最怕跟她算賬。”她們向來相信“親兄弟,明算賬。”因為不算清楚,每人印象中總彷彿是自己吃虧。人性是這樣。與九莉姑姪算賬,楚娣總是說:“還我六塊半,萬事全休。”這天提起蕊秋來,便笑道:“她給人總是少算了,跟她說還要生氣。”
碧桃笑道:“‘呆進不呆出’噯!”
九莉聽了心里詫異,想道:“人怎麼這麼勢利?她一老了,就都眾叛親離起來。”
燕山來了。
在黃昏的時候依偎著坐著,她告訴他她跟她母親的事,因為不給他介紹,需要解釋。
沒提浪漫的話。
“給人聽著真覺得我這人太沒良心。”她未了說。
“當然我認為你是對的。”他說。
她不是不相信他,只覺得心里一陣灰暗。
九林來了。
他也跟碧桃一樣,先已經來過,是他表姐兼上司太太把他從杭州叫了來的。這次母子見面九莉不在場。
當然他已經從表姐那里聽見說蕊秋走了,但是依舊笑問道:“二嬸走了?”臉上忽然現出一種奇異的諷刺的笑容。
他是說她變了個人。
九莉泡了茶來,笑道:“你到上海來住在家里?”
“住在宿舍里朋友那里。”他喝著茶笑道:“到家里去了一趟。帶了兩袋米去。住了一晚上。有個朋友有筆錢交給我收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給二叔搜了去了,對我說:‘你這錢預備做什麼用的?你要這麼些錢干什麼?放在我這兒,你要用跟我拿好了。’我說:‘這不是我的錢,是朋友的,要馬上拿去還人家的。’”
九莉聽了十分震動。但是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怪她弟弟粗心大意,錢怎麼能帶去?當然是他自己的積蓄,什麼朋友交給他收著——他又是個靠得住的人!他沒提翠華,也說不定是她出的主意。
九林又道:“二叔寫了封信跟緒哥哥借錢,叫我帶去寄。我也許有機會到北邊去一趟,想跟緒哥哥聯絡聯絡,這時候跟人家借錢不好,所以沒給他寄。”
九莉又震了一震。
“二叔怎麼現在這樣窘?不是說兩人都戒了煙了?”
九林皺眉道:“二叔就是那樣,現在簡直神經有問題。抵押到了期,收到通知信就往抽屜里一擱。娘告訴我的。娘都氣死了。”
“娘也許是氣他不把東西落在她手里。”
九林急了。“不是,你不知道,娘好!是二叔,自己又不管,全都是這樣糟掉了。倒是娘明白。”
九莉想道:“他愛翠華!”
當然她也能懂。只要有人與人的關係,就有曲解的餘地,可以自騙自,不像蕊秋只是一味的把他關在門外。
九莉曾經問他喜歡哪個女明星,他說蓓蒂黛維斯——也是年紀大些的女人,也是一雙空空落落的大眼睛,不過翠華臉長些;也慣演反派,但是也有時候演愛護年青人的女教師,或是老姑娘,為了私生子的幸福犧牲自己。
“你為什麼喜歡她?”她那時候問。
“因為她的英文發音清楚。”他囁嚅起來:“有些簡直聽不清楚。”怕她覺得是他英文不行。
她可以想像翠華向他訴說他父親現在神經病,支開他父親,母子多說兩句私房話,好讓他父親去搜他的行李。
她起身去開抽屜取出那包珠寶來,打開棉紙小包,那一撮小寶石實在不起眼,尤其是在他剛丟了那麼些錢之后。
“這是二嬸給你的,說等你結婚的時候給新娘子鑲著戴。”
他臉上突然有狂喜的神情。那只能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提起過他的婚事。九莉不禁心中一陣傷慘。
蕊秋從前總是說:“不是我不管你弟弟的事,只有這一個兒子,總會給他受教育的。”
不給他受教育,總會給他娶親的。無后為大。
乃德續娶的時候想再多生幾個子女,怎麼現在連絕后都不管了?當然,自己生與兒子生,是人我的分別。她一直知道她父親守舊起來不過是為他自己著想。
還是翠華現在就靠九林了,所以不想他結婚?
因為心酸,又替他覺得窘,這片刻的沉默很難堪,她急於找話說,便笑道:“二嬸分了兩份叫我揀,我揀了一副翡翠耳環。”
他笑著應了聲“哦”,顯然以為她會拿給他看。其實就在剛才那小文件柜同一隻抽屜里,但是她坐著不動。他不禁詫異起來,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再坐了一會就走了,微笑拾起桌上那包珠寶揣在袴袋里。
她告訴楚娣他說的那些。楚娣氣憤道:“聽他這口氣,你二叔已經老顛倒了,有神經病,東西都該交給他管了。”
九莉想道:“她難道還衛護這倒過她的戈的哥哥?還是像人有時候,親人只許自己罵,別人說了就生氣?”
不是,她想楚娣不過是忠於自己這一代,不喜歡“長江后浪推前浪”。
那副耳環是不到一吋直徑的扁平深綠翠玉環,弔在小金鍊子上,沒耳朵眼不能戴,需要拿去換個小螺絲鈕。她拿著比來比去,頭髮長,在鬈髮窩里蕩漾著的暗綠圈圈簡直看不見。
留了一年多也沒戴過,她終於決定拿去賣掉它。其實那時候并不等錢用,但是那副耳環總使她想起她母親她弟弟,覺得難受。
楚娣陪她到一個舊式首飾店去,幫著講價錢賣掉了。
“買得價錢不錯。”楚娣說。
九莉想道:“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想賣。”
他們永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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