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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么回事?”坐在二樓的應鐵衣沉聲道。
“誰知道呢?”低頭倒茶的小鐵手略頓了一下。“昨晚那老頭被人搬來搬去好幾回,身上掉了什么東西也是很正常的事。”
“是嗎?
“當然。”倒完了茶便慇勤替主子布菜,小鐵頭也不抬地說:“東西掉了也好,老頭去不了湘城,二小姐也不用陪著走一遭,爺也不需為著這事生小姐的氣,這不是皆大歡快嗎?”
“是嗎?”應鐵衣仍舊只回這兩字。
“難道爺覺得這樣不好嗎?”明顯感覺到主子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小鐵雖覺如芒刺在背,仍繼續佯作無事道:“我們可以按原計劃與二小姐在荊城會合,大小姐見到我們一定涸篇心吧,我好久沒見到她了…”
應鐵衣突然嘆了口氣。“一大早就見血,實在不大好。”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嚇得小鐵腳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他跟前。“爺啊,我可沒犯戒,那布包是我撿到的,不是我偷的,我沒說謊啊,爺…”
“起來吧。”應鐵衣啜口酒,語氣淡然地說。
小鐵抖隙地站起身,他曾在爺前發誓絕對不會再走回老路子,如果違反誓言,就是血賤當場亦無怨言。
偷覷主子面無表情的臉,小鐵深信那玉墜要真是他偷的,主子絕不會手下留情,想到主子賴以成名的劍法,再想到自己被絞成肉末的樣,小鐵不禁臉色慘白。
“去把東西還給人家。”應鐵衣垂睫道。
小鐵領命而去,走了兩步又像想到什么似的,低頭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往臉上抹,看清了孫老頭站的位置,再把小布包兜在袖里,頭一低、身子一縮,匆匆地下了樓。
這邊裘娃兒正在安慰孫老頭,突然有個著土黃衫褲的男孩硬是從孫老頭與裘娃兒中間擠過。“對不起。”他低著頭模糊地說。
孫老頭胡亂地點個頭,心神不屬地看著通往客棧內室的簾子。
“怎么小二哥還不回來?”他喃喃道。
裘娃兒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小男孩的背影,突如其然地開口道:“老伯,你身上有沒有少了什么?”
她總覺得小男孩的舉止有些奇怪,這客棧那么大,他為什么非得往他們中間擠呢?
孫老頭本能地伸手往懷中探去,這一摸,臉上便顯出了奇怪的神色。
“怎么了?”裘娃兒急問。
右手慢慢地從懷中抽出,孫老頭看著手中的小布包,眉眼禁不住疑惑地揪在一塊。“這、這!”
小心地將布包打開,望著躺在緞子上的翠綠玉珠,他再也忍不住地叫道:“這最怎么回事?昨兒個明明在我懷里的東西,睡了一覺起來就不見,剛剛明明不在我懷里的東西,一眨眼卻又出現,敢情這珠子是什么妖仙的化身嗎!”
被他雙眼大張,有些兒崇敬、又有些兒害怕的模樣給逗笑了,裘娃兒笑吟吟地說:“老伯,你別怕,那珠子不是什么仙物,是你遇上賊了。”
“這是什么樣的賊啊?”孫老頭驚訝不已。“他做啥偷了我的東西又還我?”
見他不是十分相信的樣,裘娃兒挽了挽衣袖,興致頗高地說:“我去把這賊抓回來讓你瞧瞧吧。”
“不、不用…”孫老頭雙手急擺。
“別客氣。”說完人已經竄出門去。
“我沒客氣呀,”孫老頭苦著臉道:“我只是不想惹事…”
他還不知,與裘娃兒同行焉有不惹事的道理?
※※
將小包布放回那老頭懷里,小鐵出了客棧大門,打算找路由后門繞回去與主子會合,卻在行到巷子時,聽到他極不想聽到的聲音。
“前頭的人停停,我有話問你。”
那聲音很是嬌俏好聽,但聽在小鐵耳里卻宛如催命咒,連頭也不敢回,他加快腳步往人群里鉆去。
“唉,前頭的人,你別跑呀,”裘娃兒一面追一面嚷道:“我沒惡意,只是有事要問問你嘛。”
沒時間理她說些什么,小鐵見前頭有條巷子,頭一轉就打算朝那彎去,卻在剛轉進巷子口時,讓人一把抓住了后領。
“嘿,我的輕功不壞嘛!”裘娃兒笑了。“在谷里只跑贏笨小鐵,沒想到出了谷隨隨便便就抓到個小笨賊,看我以后說給小鐵聽,非把他給氣死不可。”
小鐵有苦無處說,愁眉苦臉地轉過身,他刻意模糊嗓音道:“這位姐姐,你抓著我干嘛?我趕著去給我娘買東西呢!”
“小弟弟,你剛在客棧里是不是撞了一位老伯伯?”
小鐵點點頭,一臉惶恐道:“是不是老伯伯受傷了?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別跟我娘說。”
裘娃兒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看著小男孩,她總覺得小男孩的臉有些奇怪,好像哪兒有些不自然似的。
“大姐姐,你為什么一直看著我?”他怯怯道。
裘娃兒的速度憑快,一眨眼的時間,她的手已探向小鐵的臉,小鐵雖然警覺地往后躍,卻仍然沒能躲過。
只這一觸裘娃兒就知道,眼前看來一臉天真無邪的男孩絕不是普通人物,他的臉上涂了易容用的膠水,可以在短暫的時間內拉緊皮膚,借此改變五官的模樣,阿叔說過江湖上懂得這門手法的人并不多,而一個市井小賊為何會…
“你到底是誰?”她滿懷戒備地問。
這下可好了,小鐵抓抓自己的頭,完全不知該怎么脫離窘境。
跑是絕對跑不了,要說實話嘛,二小姐這邊沒問題了,主子那卻絕對過不了關,哎,這可怎么辦才好?
愈是想不出法子,小鐵就愈是搔頭抓腮,那模樣看來簡直像只小猴兒,裘娃兒看著他,彎彎的眉愈皺愈緊。
這人的形態怎么這么像…
“小鐵?”她狐疑地喚。
小鐵略僵了僵,接著咬咬下唇。“我可不是什么大鐵小鐵的,這位姐姐,你別為難我,快放我回去吧,我娘見我這么晚還不回去,她會擔心的。”
只得先裝傻再說了。
愈是這樣,裘娃兒愈是懷疑,她側頭看著小鐵,接著突然看向小鐵身后,小臉上綻出一抹極美的笑。“阿叔,我就知道是你。”隨后話語轉為嬌嗔。“小鐵還想騙我,哼,阿叔要幫我罰他!”
小鐵急忙轉過身。“爺,我…”等到他看到空蕩蕩的后頭時,已經來不及了。
回過頭看到裘娃兒勝利的笑,小鐵無力地閉上眼,喉里冒出一聲呻吟:“完了、完了、我完了。”
“完了什么呀?”裘娃兒上前給了他一個爆栗。“看到我有這么慘嗎?”接著雙眼掩不住喜悅地問:“小鐵,阿叔真的來了嗎?他是不是事情辦完了,所以就趕上來了?”
“我慘了,”小鐵一臉的愁云慘霧。“二小姐,明年的今天你記的到我墳上上柱香吧,也不枉我們相識一場…”
“哎,你到底在說些什么呀,我問你阿叔他…”話說了一半,腦中像突然劃過了什么,裘娃兒興奮道:“你剛從客棧出來吧?阿叔是不是也在那?”
等不及小鐵回答,裘娃兒已經轉頭朝客棧方向沖了去,這時,她早已忘了孫老頭,忘了玉墜,忘了自己是為了抓賊才出來的,她心里只剩下一個人,一個她天天念著,天天期待能見到的人。
望著她的背影,小鐵認命地拖著腳步往客棧走去,一路上嘴里嘰哩咕嚕地念個沒完。“爺,我不是故意…”又換個強硬點的語氣。“爺,是二小姐她…”想了想再加點討饒的意味。“爺,不是我…”
就不知道什么樣的說法才能讓主子原諒他…
※※
裘娃兒像陣風似的刮進客棧,無視迎上前的小二哥與孫老伯,她雙眼急切地尋找那熟悉的身影,眼滑過一張張陌生的臉孔,雙手因期待與害怕而微微發顫,然而再怎么不死心地搜尋,仍是尋不到那人。
“阿叔…”她喃喃,接著放大聲音:“阿叔!”
“姑娘…”店小二試圖阻止她,裘娃兒卻閃過他,小小的手掌放在嘴邊,努力從喉里擠出最大的音量。“阿叔,你在哪?我是娃兒啊,阿叔,你快點出來吧,阿叔…”
店小二終于抓住她左腕,經這一扯,裘娃兒原本放在嘴邊的手被拉直,所有的力量也仿佛因著這一扯而全都消失了,她呆呆地站著那,雙手無力地垂著,她的聲音細細、輕輕的,宛如被丟棄的小貓。“阿叔,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咬著唇、果愣愣地望著前方,眼淚就像水珠兒似的從她眼中滾出,她也不知道要擦,就這么毫無所覺地站著,那副茫然無措的模樣,讓客棧里所有的人心都擰疼了。
“娃兒姑娘,你別哭呀,”孫老頭急著安慰。“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我…我…”他結巴了半天。“我陪你一起報官去!”
“姑娘,您還是先坐下吧,我去替您沏壺茶,您定定神、平靜平靜后再說。”店小二可慇勤了,瞧他的模樣像是全然忘了自己昨晚還幫著李大算計他們呢。
人聲嘈雜,然而在那嘈雜中卻有一聲嘆息,那聲音明明極輕,鉆進耳里又是那么清楚。
裘娃兒一顫,抬起沾滿了淚水的臉望向發聲處,只見穿著灰袍、戴著黑紗斗笠的男人站在樓梯口,遙遙地與她相望。
裘娃兒朝他走了兩步,不知怎的覺得他看來有些眼熟,仔細一想,才憶起昨天在李家屯小客店里,那另一桌客人似乎就是如此打扮。
依稀記得這人身旁還跟著個隨侍的小童,她雖沒有細看,但會不會…
心里竄起一絲希望,裘娃兒張大一雙令人心疼的帶淚眸子,幽幽地看著他,過了許久,那男人才像認輸似的道:“你這娃子就是讓人放心不下。”
“阿叔!”光這一句就能確定是他了,裘娃兒像個孩子似的撲向他懷里,抽抽咽咽地哭了起來。
“哎,”應鐵衣撫著她的頭。“別哭啦,阿叔本來想讓你一個人學著獨立,等到了湘城再給你一個驚喜,怎么知道你…唉。”話尾還是化成了嘆。
“我還以為阿叔連認我都不愿。”她帶著濃濃鼻音道:“小鐵又什么都不說,我想阿叔一定在的,如果我叫了不應,那就是在躲我了。”說著說著又哭了。
“胡思亂想些什么!”應鐵衣敲敲她的頭。“好啦,把眼淚擦干,我還有帳要跟你算呢!”
“呃…”這時才想到自己胡亂攬事上身,阿叔大概全知道了,她揉揉眼,語調里帶著刻意的天真。“要算什么帳呀?人家剛剛被嚇著了,到現在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呢。”
“放心,我有辦法讓你回神。”那聲音帶著欺瞞性的和善。
“可是…”她囁嚅。“我并不想…”
“這就由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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