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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二樓雅座坐了四個人。\\Www。qВ5、COm\\
難得窗外陽光斑斕,和風徐徐,那角落里卻偏偏陰陰暗暗,店小二畏畏縮縮地送上一壺茶,四個果子碟兒,連頭也不敢抬,就怕對上了主位那人的眼。
孫老頭悄悄覷著那人,臘黃的一張臉皮上毫無表情,一雙鳳眼斂著冷光,瞧他的模樣實在很難相信,方才那些帶點兒疼又帶點兒輕責的話語居然會是出自他的口中,總覺得那樣的話對他這樣頂著張棺材臉的人來說,似乎是有些兒嫌溫度過高。
小鐵則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那兒,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臉上易容用的膠水早過了該除下的時間,現在正擾得他臉皮發癢,他卻不敢伸手去抓,只能偷偷地歪嘴扭眉,希望可以好過些。
裘娃兒呢?就低著頭輕輕地用筷子頂著碟上的蜜果玩,一會兒將它推向前,一會兒又把它撥向自己,她玩的這么專注,好像世上再沒有別的事可以吸引她的注意一樣。
應鐵衣由喉里發出聲咕噥。
只這么一聲,就讓三個人正襟危坐、低眉肅目,一副乖乖聽訓的模樣。
“老先生…”
應鐵衣道。
“不敢、不敢。”孫老頭當了一生的奴仆,何曾被人這么稱呼過?嚇得他惶恐的兩手直揮,頭也拚命地搖。
應鐵衣抬眼朝他望去,冷淡的眼神讓孫老頭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嘴,縮起身子再也不敢多言。
“老先生,關于尋找你家少爺的事…”
“阿叔,”裘娃兒偷偷從桌下扯他衣袖。“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應鐵衣的眼在投向她時仿佛回暖了些,輕輕對她搖搖頭后,他繼續對孫老頭道:“我們沒有多余的時間可以浪費在這件事上。”
“我了解。”
孫老頭的眼神轉黯。
“阿叔…”
裘娃兒又偷扯他。
眉微皺,應鐵衣瞥她一眼道:“聽我把話說完。”
“荊城這趟由我們前去即可,老先生同行只會拖延時間,不如先行回家等候。”應鐵衣簡單地說。
裘娃兒一聽眉眼都笑彎了,這事她既已攬上手,就絕不會放下不管,原本還以為得跟阿叔好好磨上一磨呢,還好。
“這…”
孫老頭呆了呆后說:“這怎么成?”若是沒他跟在身邊,那玉墜子…
他本能地抬手摸了下懷中的布包,若是托他們前去尋找少爺,少不得要把信物交給他們,而萬一他們拿了東西就走人,那他要怎么對老爺交代?
像是看透他的想法,應鐵衣的眼神帶了點嘲諷。“那東西我們用不著,老丈盡可把東西帶回。”
孫老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也不全然是因為這個…”
“阿叔,沒有那玉墜子,我們要怎么找到孫家少爺?”裘娃兒好奇地問。“要是運氣好真找到了,他卻不信我們,不肯回家怎么辦?”
孫老頭忙在一旁點頭。“若是老漢在,要說服少爺也容易些。”
應鐵衣撇撇嘴。
“我和錫魔老人還有些淵源,要找他的徒兒應該不會是件太難的事,至于他回不回鄉…”
瞧他的臉色便猜得出他接下來那句話大概不會太好聽,裘娃兒忙扯扯他。“我們總會想辦法勸他回去的,對吧?”
看著她那帶著討好的眼,應鐵衣子詔了動,終究沒有把話說出口。
孫老頭睜大眼看著應鐵衣和裘娃兒,半晌,突然跳起身朝應鐵衣一拜,頭才一俯,眼角便見到衣袂飄飄,禮還未行,應鐵衣人已經閃到一旁。
“不必行此大禮,”應鐵衣的語氣依然冷冷淡淡。“我做這事并非為了你。”
若不是娃兒已經答應幫忙,他才不會插手管這事。
裘娃兒自然知道應鐵衣的性子,偷偷從睫下瞧他,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孫老頭尷尬地站在那。“不管如何還是謝謝兩位,否則老漢恐怕…”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小鐵突然清了清喉嚨。
“呃,”孫老頭轉向小鐵。
“自然也要謝謝這位小俠。”
一句小俠就讓小鐵樂得像在空中飛似的,他輕咬了咳,假作謙虛地說:“不,這沒什么。”
看他那模樣,讓裘娃兒好想一拳打掉那討人厭的表情,腦中靈光一閃,她微蹙的眉頭一松,唇角也添了笑意。“小鐵,你就別客氣了,老伯是該好好謝你。”
這話誰人說都不奇怪,就裘娃兒說來特別讓人生疑,小鐵看著她,滿懷戒備地說:“二小姐何出此言?”
“因為你還得一路跟著孫老伯回家,所以啦,他多說幾聲謝謝也是應該的呀。”
裘娃兒一面倒茶,一面輕描淡寫地說。
“我要跟他一起回去?”
小鐵倏地站起,手指著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孫老頭,一臉驚訝地喊。
裘娃兒點點頭,將倒好的茶移到每個人面前。“老伯一個人太危險啦,來的時候丟了行囊,回去的時候要是連那玉墜都丟了怎么辦?”
孫老頭一聽深覺有理,忙對小鐵示好地點點頭。“要麻煩小俠了。”
“等、等等!”
小鐵急道。“這可不成!”
應鐵衣亦微皺著眉看向裘娃兒。
“為啥不成?”
裘娃兒微挑起眉。
“因為…”
他可不想陪著老頭龜步似的走上好幾個禮拜,更別提這一路或許還得聽他嘮嘮叨叨,他小鐵最沒耐性了,這樣的日子他可過不了。
“因為…”
他眼珠子轉了轉。“因為我得服侍爺呀!”對自己想出的理由感到十分滿意,小鐵露出了自得的笑。
“啊,這你不用擔心。”裘娃兒笑得眉眼都彎成月。“服侍阿叔的事,我來就可以了。”
一旁的應鐵衣發出像被嗆著的聲音。
“你?”小鐵古怪地看著她。“不好吧?二小姐是被服侍慣了的,怎么做得來這種事?”
“怎么做不來?總之阿叔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這不就成了嗎?”她眨眨眼,甜笑地說。
“哪這么簡單…”
“好了,”應鐵衣開口了。“從谷里吵到谷外,你們不累嗎!”
小鐵不甚情愿地閉上嘴。
裘娃兒吐了吐舌,乖乖地坐到一旁等阿叔決定。
應鐵衣的眼在小鐵與老者之間徘徊,他并不在意老者一路是否平安,但娃兒似乎已對老人產生情感,若是這人出了事…瞧他毫無警覺的樣,要不出事也很困難,到時娃兒哪能不自責?
讓小鐵陪著老人回鄉是個不錯的主意,小鐵功夫雖還不到家,但一肚子的精靈古怪,想是出不了事的,然而他心里實在不愿小鐵離開。
他神色復雜地看了裘娃兒一眼。
娃兒哪懂得他的心思?她正一面喝茶,一面吃著碟中的蜜果甜糕,應鐵衣瞧她天真的模樣,不禁在心里一嘆,若是她注意力全放在吃食上,那倒還好應付,怕的是…
他搖了搖頭,想不到自己居然會害怕起這么一個孩子。
“爺?”
見主子像沉于思緒中,小鐵出聲低喚。
“唔,”應鐵衣回過神來,看著三人期待地望著他的眼神,他略咳了咳后道:“小鐵。你就陪著老丈走一遭吧。”
“爺…”
他不甚甘愿地拉長聲音,但心里也知道主子作了決定的事是沒有轉圜余地的。
“總得有個人去,”應鐵衣看著他。“你要不去,娃兒大概會自個兒上陣。”
“嗯,”娃兒點點頭。“不過是幾天路程,等送了伯伯回家后,我再到荊城找你們也行。”
小鐵看了看孫老頭和裘娃兒,這兩個人湊在一塊,大約走不了多久又會出事,出了事還不是又得累得他四處奔走,與其如此,倒不如他認命些,把這段路忍過了算。
“我去吧。”他嘆道。
應鐵衣點點頭,接著抬頭看看天色。“時候不早,也該上路了。”
“等等。”裘娃兒拉住他。“阿叔,你不把面具卸下了再走嗎?再說小鐵臉上的膠再不洗掉,怕他要變成未老先衰的小老頭了。”
應鐵衣睨她。
“我覺得這模樣倒挺不錯,至少戴著這面具說話,你還比較懂得害怕。”
“嘿嘿。”
裘娃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眼角瞥見小鐵像癢得難受的樣子,他對著裘娃兒道:“你和老丈到門口稍等,我跟小鐵一會兒就來。”
點點頭,裘娃兒與孫老頭先下樓,兩人站在店旁,孫老頭一會兒看看店里一會兒看看她,忍了好一會兒終于把話說出口:“娃兒姑娘,你說的面具是啥?我見那位爺臉上什么都沒有啊。”
裘娃兒笑道:“那面具很薄,戴著是看不出的,阿叔有好幾副那樣的面具呢,聽說制作很費功夫,不過只要往臉上這么一戴,馬上就成了另一個人,簡直就跟變戲法一樣。”
“原來有這么神奇的東西,”孫老頭道。“不過為什么不做好看些的面具,要做那樣一副棺材板似的臉呢?”
“我阿叔已經生得十分好看了,干嘛還戴什么好看的面具?當然是要奇怪些的才有意思。”裘娃兒理所當然地說。“倒是這副臘黃的死人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是棺材板就是死人臉,你們就不怕爺聽了發火?”
突然從身后冒出個聲音,孫老頭急忙回頭,就見一個俏皮可愛的小男孩拎著包袱站在那,一雙靈活的眼里盛滿笑意。
“小鐵,”裘娃兒走向前細看著他的臉。“你臉上有皺紋耶。”
“皺、皺紋又怎樣?”小鐵明明很在意卻又嘴硬。“爺說過幾天就會好了。”
“是沒錯,”裘娃兒微微頷首。“不過,也有可能好不了唷。”她故意嚇他。
“胡說!”
嘴里這么說心里卻又有些害怕,小鐵求證似的回頭道:“爺,你說二小姐是不是故意唬弄我?”
孫老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這一瞧,險些連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該不該以美字來形容一個男人,然而這卻是在見到眼前人時,第一個浮現在他腦海的字眼。
他的瞳眸深邃而內斂,幽幽然如夜里一汪冷湖,他的唇、他的鼻、他的膚,全完美得足以教人心魂震蕩。他與裘娃兒同樣都可稱作美人,但如果說裘娃兒如日般溫暖宜人,那么這人便是湖里的月,你摸不著,甚至連上前觸摸的資格與勇氣都沒有。
要知道在摸到月前,你得先進湖里去,而那湖,是會淹死人的。
奇怪的是,裘娃兒卻似乎完全沒感覺到這些,她上前挽著應鐵衣的手臂,愛嬌地笑說:“阿叔,你說我有沒有騙他?”
應鐵衣不著痕跡地抽出自己的手。“是有可能好不了,”他看小鐵哭喪著臉的模樣,眼里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如果你這幾日又把膠涂上臉的話。”
他才沒這么笨!小鐵橫了裘娃兒一眼。“就知道二小姐愛嚇人。”
看應鐵衣和兩個小孩相處的模樣,孫老頭幾乎要以為方才對他的感覺全是自己過敏,直到應鐵衣轉向他,孫老頭才確定那感覺并非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