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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現在的他還做不到。
秦元君籠在袖中的雙拳緊握,額頭上青筋爆出,他深吸一口氣,旋即痛苦地閉上雙眼。
他的真實身份已經暴露,今后的道路必定布滿血腥,那些隱藏在暗地里的妖魔鬼怪,為了自身的利益,會不計一切代價爭先恐后地攻擊他,攻擊他身邊的任何人。
他不怕自己死,就怕溫良辰受到傷害。
一想到溫良辰滿身傷痕,被刺客用刀架著脖子,他的心就好似被刺了無數箭,冷風隨之嗖嗖地吹進篩子中,這股種痛不欲生的感覺,讓他靈魂都為之一顫。
若是世上沒有了她,他該如何是好?
他頓時感覺整個世界的光亮都黯淡了下來,那些黑暗中的一雙雙殘忍的眼睛,都直愣愣地看著他,尋找著他每一處空隙,想要從他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塊血肉來,那道道吃人的可怖目光,又好似一塊塊大石,壓得他簡直喘不過氣來。
秦元君望向蒼茫的天穹,以求沖破那重重云層尋求答案,可惜的是,任何的答案都無法安撫他缺失的內心,這解決答案之策,唯有他自己而已。
秦元君郁卒了一整路,都未從的可怕狀態中驚醒過來,待得回到府中,他先是喚來自己的探子問清情況,確定和親王妃最近不對之后,這才安下心來收拾自個兒。
誰料柳管家前來傳話,說和親王想要見他,秦元君高聲應了,卻在房中優哉游哉地亂轉。直到柳管家在外催上三次,他這才將自個兒收拾妥當,換上一身簇新的儒衫,再往自個兒手上用紗布纏上一個固定夾板,招搖過市,一派云淡風輕地前往和親王的書房。
和親王一收到從梅園山莊傳來的消息之后,整個人暴躁得坐不住,秦元君還未跨過門檻,便瞧見門口躺著飛魚游荷的青花茶盞的碎片,他忍不住抿了抿嘴角,將情緒擺正之后,慢慢地跨進門去。
秦元君正想躬身行禮,和親王便率先沖上來,急不可耐地大聲說道:“梅林莊園是怎生回事?你和良辰為何會受傷?”
秦元君往后退上一步,和親王視線不自覺地放在他受傷的右手上,眼圈登時便紅了,他啞著嗓子問道:“你年后便要春闈,可否還能寫字?”
秦元君搖搖頭,道:“父王,大夫診治后說,此次并未傷到骨頭,只要平時多加休息,有可能在春闈前恢復。”
“什么是有可能?”和親王氣得怒吼一聲,轉頭往門外高聲叫道,“柳文,給我去將劉太醫請到府上來!”
柳管家顫著聲音在門外“哎”了一聲,趕緊撒丫子溜走了。
“不妨事的,父王。”秦元君垂下雙眸,無所謂地笑了笑。
秦元君這小子自從游學回來后,像是換了個人一般,這會兒突然沉默下去,倒不像是如今少年得志的他了,和親王心中的疑慮更甚,嚴肅地說道:“你先坐下,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與我交待清楚。”
“父王,”秦元君默默地抬起頭,露出自己蒼白毫無血色的一張臉,他無奈地搖搖頭,輕聲說道,“并不是兒子不想交待,而是此事太……您若想知道緣由,便親自去一趟安水庵罷。”
安水庵,正是和親王妃被禁足之處。
和親王明顯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秦元君,秦元君抬頭慘然一笑,和親王似想起什么,臉色逐漸地沉了下來,最后黑得如同鍋底般。
“轟!”
和親王狠狠地一掌拍向桌案,將那名貴雕龍烏木桌案拍瘸了一根腿兒,整桌東西嘩啦啦全部摔在地上,發出噼里啪啦各色聲響,然后,他不等秦元君再答,一臉兇悍地從椅中起身,氣勢洶洶地往外沖了出去。
看著和親王匆匆離去的背影,秦元君抬起左手,抵唇一笑,心中默默嘆道,良辰,我算是為你報了仇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90章 穿腸酒
和親王前去安水庵的動靜可謂不大,一路上雞飛狗跳,幾乎人人自危,管家和下人知曉這位爺的脾性,哪敢上前阻攔,只好畏畏縮縮跟在他身后,拉出一條極長的隊伍。
在和親王的帶領下,一行人浩浩蕩蕩殺向安水庵,其他的丫鬟婆子們見了,還以為王爺要來拆房子。
上一次和親王妃以庵堂用度刁難季云姝一事,和親王得知后勃然大怒,將和親王妃的平日用度削減了近一半,這一次,不知他是否會下狠心。
這位從戎數載的男人,對于敵人向來殺伐果斷,唯獨對于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才能偶爾出現一絲難得的柔軟。
秦元君架著右臂,慢慢從書房里走出,他方才之所以裝模作樣,便是給和親王的怒火再添一上一捧柴火,傷害溫良辰雖然罪不至死,那么,傷害皇帝的嫡子呢?
和親王妃,你們的刺客膽敢挾持溫良辰,我要你們付出血的代價!
庭院午后的陽光熱烈得有些刺眼,秦元君的雙眸卻沉如幽夜,泛著冷冰冰的殺氣,柳文家的本想上前打探一番消息,猛地在對上他的眼睛,感覺那眼風如同冰刀子似的,比和親王兇悍的眼神還要令人可怕,柳文家的身子一僵,躲在墻角根本不敢出來了。
柳文家的心驚肉跳地想道:難道,咱們王府要變天了?
她又轉了轉眼珠子,難道,這位蟄伏已久、心機深沉的庶子,是打算借機奪取世子之位?
事實上秦元君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若說在他未曾知曉自己身份之前,倒是還有一定的可能,可惜如今的他,對繼不繼承和親王府全然沒了興趣。
安水庵建在后花園深處,此時已距離不遠了,秦元君抬起頭,只見在叢叢的樹林之中,露出一截青灰色的屋檐,令人奇怪的是,屋檐上干干凈凈,未覆新雪,想必是有人打掃。
和親王妃身體偏寒,經不得冷風,每到冬季,她房里的地龍從來不斷,出門必要披上用西北蠻夷敬貢而來的皮草做成的披風,還要抱上一個暖洋洋的手爐。因為她怕冷的緣故,她的院中的積雪時常有人清掃,就連屋頂都不放過。
秦元君慢慢走在雪地上,回想起自己小時候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日子,不禁冷酷一笑,和親王妃表面上討好和親王,以嫡子的用度供著他,讓柳側妃和潘側妃嫉妒得牙癢癢,沒事便尋他的麻煩,曾經她還私下克扣他的炭火,數九寒天里年幼的他被凍得雙手通紅,連握筆都困難,為了發奮讀書,脫離王妃的掌控,他便養成鉆入被中讀書的習慣,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考上童生后,才得以糾正過來。
他一邊回憶一邊行走,倒是不小心忽略了周圍的動靜,就在此時,近旁的地面上傳來“吱吱”的叫聲,幾只喜鵲驚乍而起,爭先恐后飛向一棵高大的樹木,那枝椏被喜鵲一撞,開始搖搖晃晃,其上的新雪被搖了下來,隨即簌簌而落,濺得秦元君一身的白雪,他驀地一抬頭,瞧見對面的樹叢后,站著一位女子。
雪花紛紛揚揚在她身邊落下,那一身薔薇色的紅梅織錦披風上頓時落滿點點白雪,愈發顯得梅花嬌艷,白雪晶瑩。
秦元君不由地蹙起眉毛,他和溫良辰起了同樣的反應,一瞧見梅花便不舒坦。
季云姝按了按鬢邊的碎發,也不管身上的雪,抱著一個鑲著貂毛的紅色絲錦捂子,朝他走了過來。
季云姝長相和季云卿極像,原本是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后來嫁入和親王府之后,在她用心打扮之下,倒顯得比從前更為好看。只見她頭上戴著一套鏤金雕梅花頭面,耳懸赤金纏珍珠墜子 ,襯得她原本嬌弱的面容鮮活起來,既富麗光艷,又有一股淡淡的文雅秀麗之氣。
秦元君沒想到季云姝居然突然出現,還不知她到底在此地等候多久,登時便心生警惕,往后退了一步,十分疏離地行禮道:“大嫂,冒犯了。”
季云姝笑了笑,微微低垂雙眸,那濃密而卷曲的睫毛如同小扇,擋住了眼底那一絲極淡的憂愁,她福身還禮,柔聲說道:“四弟,是我唐突了。”
秦元君不知她打什么主意,一臉冷漠地側過身,說道:“請大嫂先行罷。”
“……不,我。”季云姝在原地踟躕不前,見秦元君態度決絕,她突然抬起頭,嘴唇微張,似有什么難言之隱。
“大嫂有何事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