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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黃文玉渾然不覺。她曾對我敘述她的上海風(fēng)光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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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又聰明又漂亮,可受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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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騎自行車上班,后面總跟著一大片小伙子,可煩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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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倒吸一口涼氣,想起不久前與從德國來的一位北京朋友在街上和她相遇,說了一會兒話走了,我那朋友一臉壞笑地說:“這位小姐是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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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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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丑,哪個男人會來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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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初來時便住在哥哥和陳妮娜的香巢,哥哥和陳妮娜睡在一間最大的屋子里,而她和老申則各自蜷在小偏房。每日哥哥和陳妮娜開車跑外地市場,老申便在家里打掃衛(wèi)生兼做晚飯。黃文玉不能閑著,陳妮娜在一個小市場租了個攤位,讓她去練。不是給自己練,是給陳妮娜練。收入都要交給陳妮娜的,就像她哥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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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天天早出晚歸,辛苦倍嘗,回到家里還要低眉順眼地看陳妮娜的臉色。寄人籬下,其狀頗為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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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合著該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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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的攤位旁邊也是一個中國女人,黃文玉從來不答理她,因為她長得略有幾分姿色。每逢她從黃文玉身邊走過,黃文玉總把一雙小眼珠子吊到腦門兒上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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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不知怎么回事兒,這位女士與市場管理員發(fā)生了爭執(zhí)。雞同鴨講,誰也聽不懂誰的話。市場管理員急了,便叫來了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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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要過那女士的護(hù)照、綠卡、公司營業(yè)執(zhí)照,一邊兒看一邊兒問:“doyouspeakenglish(你會說英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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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士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alittle(一點點),……justamomentplease(請等一下),……myfriendunderstandenglish(我的朋友懂英語)。”說罷,她跑到黃文玉面前,求她代為翻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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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懂點英語,她也聽過黃文玉有時用英語跟顧客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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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又把眼珠子運到腦門兒上,嘴里輕蔑地吐出兩個字:“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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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管理員與那位女士的爭執(zhí)不值一提,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女士與黃文玉的爭執(zh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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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士和布拉格華人黑社會老大過從甚密,早就看黃文玉滿腦門兒轉(zhuǎn)眼珠子不順眼了,今兒又受了窩囊氣,攤兒也不練了,點著黃文玉的鼻子尖兒說:“你給我等著!”開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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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一會兒,山呼海嘯地來了兩輛車。從車上跳下四五條漢子,在那女士的帶領(lǐng)下,直奔黃文玉的攤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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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打也不罵,只是問:“自己練還是給人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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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知道大事不好,早把眼珠子復(fù)了位。乖乖地回答:“給人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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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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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妮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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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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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囁嚅著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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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dāng)著黃文玉的面,一個電話打過去:“陳妮娜嗎?我,黑三兒。那誰,……你叫什么名字?”他問黃文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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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是給你干呢嗎?是就好,她欺侮我的人了,拿兩萬美子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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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海嘯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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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陳妮娜顧不上問原委,先劈頭蓋臉把黃文玉臭罵一頓。說你惹誰不好你非惹黑三兒?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他在烏克蘭殺了好幾個人,他在內(nèi)蒙古下鄉(xiāng)學(xué)會的殺羊,殺人也用殺羊的辦法,一刀一個,你找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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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開車走了,一夜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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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渝躺在床上嘆氣,黃文玉坐在一邊兒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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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老申開心,在小偏房里吱吱呀呀唱起了黃梅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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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陳妮娜一臉倦色地回來了。黃文渝兄妹忙不疊地端茶水拿拖鞋,只覺得她身上是一股煙氣酒氣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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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妮娜往沙發(fā)上一仰,問:“老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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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趕緊去喊老申:“陳姐叫你呢,還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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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申趿拉著拖鞋進(jìn)了屋,“妮娜,你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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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妮娜拍拍沙發(fā),老申便坐下,問:“事情怎么樣?擺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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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妮娜說:“不說這個。老申呀,你得搬家了。道兒上的朋友都笑話我,說我勁兒太大,兩個爺兒們一塊兒伺候。太難聽了,你還是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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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申拉著臉說:“好吧,我這就去找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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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渝挺高興,說:“還是你有辦法,我看這布拉格就沒有你擺不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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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他媽給我灌**湯,”陳妮娜火了,“從兩萬美金砍到八千,小赤佬再不肯降了,還陪了人家一夜!”她愈說愈氣,指著黃文玉的鼻子喊:“儂今天就走好了,阿拉不愿意觸霉頭,小赤佬們說了,儂是一只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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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玉就這樣離開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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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文渝還是心疼妹妹的,給她找了一間小房子。房東是個寡婦,守著丈夫留下的一座house靠吃租金過活。又把她介紹到平素和陳妮娜有些生意往來的一位華人老板那里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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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華人老板姓許,出國前是河北省一所中專的英語教師。夫妻二人本來已經(jīng)移民澳大利亞,見這邊生意好做,便又雙雙飛到布拉格。許老板斯斯文文,待人謙恭有禮。黃文玉工資雖不算高,但日子過得輕松寫意。老板還拿錢出來送她去學(xué)捷克語,她又美得找不著北了。老板是河北人,有時就有些河北的同鄉(xiāng)來玩兒。有一回,黃文玉對我講起她自以為開心的一件趣事:老板從奧地利來了一個朋友,他問我是哪兒的人,我說上海。我問他是哪兒的人,他說邯鄲。我從沒聽說過這地方,就問邯鄲是哪兒呀?他笑了,問我是什么學(xué)歷。我說高中。他又問你們高中學(xué)過柳宗元的《黔之驢》嗎?我也不記得學(xué)過沒學(xué)過,就說當(dāng)然學(xué)過了。他說邯鄲就是黔,這回你記住了吧?我說記住了,你們就是那驢呀!大伙兒都樂了,說黃文玉你要笑死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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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想告訴她人家是拿她尋開心,但終于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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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長,她突然不在那兒做了,自己跑到一個小市場練起了攤兒。我問她為什么?她吱吱唔唔的,那意思好像是老板太太吃她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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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會呢?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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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太太我見過,端莊大方,知書識禮,和她不是一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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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汪虹早已回國養(yǎng)傷,我一個人在布拉格閑逛。有一天,我開車路過她寄居的那座house,便停了車,想看看她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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